第六章 与重要的你 2
那个时候，他说话的方式还是以普通学生作为模板的，没有之后变成“优等生”时那么淡漠。时间也还远没有现在这么自由——准确的说，是没有遇见长崎素世前那段时间那么自由。3XzJp1
因此，他只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进行他的生活观察。他那时就住在羽丘女子学院旁边的普通公寓里，每天放学后都能看到成群结队，青春洋溢的女生说说笑笑地从楼下经过。3XzJp1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那其中，最为孤单，总是一个人蹲在草丛旁摸索，或站在树荫前发呆的高松灯。3XzJp1
如果是正常的国中生，大概会觉得这就是一个精神有点异常的怪人，继而敬而远之吧——实际上，旁边经过的学生应该就是这么做的。3XzJp1
然而，源许斗并不是普世意义上的正常人，他对高松灯为什么会这么做产生了兴趣，进而对这份与众不同的特殊开始了“观察”。3XzJp12
很快他察觉到，仅仅通过观察，以及以往积累的正常人的逻辑思维，确实相当难以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3XzJp1
他于是干脆抛却了那份常识，不再远远地旁观，而是直接走近到了少女的身旁，站在她身后打量她的一举一动。3XzJp1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当源许斗靠近到了高松灯三四米的距离之内，就那样站在那里不动时，似乎发觉了他突如其来的接近，少女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原本蹲在路边就显得很小只的身体更加缩成一团，甚至都不敢用余光去看他。3XzJp1
他以为少女会逃跑，毕竟一个陌生人一句话不说，突然面无表情地跑过来细致地观察你在干什么，这种事情仔细想想还是挺恐怖的。3XzJp1
自己正在做的事很容易被人认为不怀好意，这种事源许斗还是有自觉的。3XzJp1
但是，高松灯只是一开始在原地害怕地颤抖了一会，见源许斗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她竟然慢慢放松了下来，停止了那娇小身体的颤抖，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把手伸进草丛，继续忘我地做着自己的事情。3XzJp1
她伸出素白的小手，全然不顾地上的尘土和泥泞，一颗一颗地翻开半埋于土中的细小石块，用指腹轻轻按压着藏于其下的小虫。3XzJp1
偶尔，她还会把某一颗看上眼的石头拿起来仔细端详一阵，再放进自己的口袋里。3XzJp1
高松灯就这么重复着这一过程，似乎完全无视了身旁的源许斗，乐此不疲地捡着石头、摸着小虫。3XzJp1
当然，实际上源许斗是在试图理解她的逻辑，所以正在努力观察。3XzJp1
等到日色渐斜，按照以往在远方观察的经验，感觉少女差不多该离开了，他也毫不犹豫地率先转身退场。3XzJp1
——没看懂，明天再来。3XzJp18
不过说是明天再来，他也不能确定经历了这样的事后，少女还会在这里继续这么做。3XzJp1
哪怕是为了避开他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也该换个地方吧？3XzJp1
源许斗已经做好可能少女会被他吓跑，再也不到这附近来的准备了。那时他就得先想办法去找到她，再考虑怎么在不惊扰她的情况下观察了。3XzJp1
……然而，事实证明，源许斗还是小瞧了高松灯不符合常识的程度。3XzJp1
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她准时地出现在了原来的地方，只换了个草丛。3XzJp1
当他再度靠近，在她身后站定时，高松灯更是连第一次那样的颤抖都没有了，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他似的，继续安安静静地做着与昨天相同的事。3XzJp1
虽然心底的困惑加深了一些，但不用冒着被当作跟踪狂的风险就能达成自己目的，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源许斗便也没有计较。3XzJp1
蹲在路边，专心致志地摸索着草丛的瘦弱少女，以及站在她身后，身姿挺拔，同样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她的俊朗少年。3XzJp1
每天放学的时候在学校周围随机刷新，过一会就自动消失，像是什么游戏里的人物场景彩蛋一样。3XzJp1
期间，源许斗还遇到了自称是少女朋友的其他羽丘学生跑来把他拉走，诘问他在干什么。3XzJp1
他向对方解释了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好奇，并出示了学生证。3XzJp1
大概是他的脸和声音十分具有说服力，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做出什么坏事的人吧，她们最终接受了源许斗的说法，把他放走了。3XzJp1
不过……既然她有朋友，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这么做呢？3XzJp1
从她们的口中，源许斗不仅知道了少女的名字“高松灯”，也能感受到，这些女生对她切实的关爱。3XzJp1
也就是说，高松灯并不是因为没有可以交流的人，才在放学的时候独自做着这些旁人不理解的事情的。3XzJp1
观察进展到了这一步，再继续也没办法获得更多的信息了。3XzJp1
他本打算找个机会试着和高松灯搭一次话，以此更加了解这个奇异的少女。3XzJp1
然而，还没等他行动起来，高松灯就先迈出了两人交流的第一步。3XzJp1
在某个一如往常的下午，完成了每日观察的任务的源许斗就像准时打卡下班的上班族一样，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准备回家。3XzJp1
源许斗挑眉，平静的乌黑眼眸中浮现了少许意想不到的神色。3XzJp1
他回过头，看向正用一只手牵住他的袖口，微微仰着头注视着他的高松灯。3XzJp1
少女湿润的琥珀色瞳孔投射出柔软而怯懦的视线，樱色的嘴唇微颤着，犹犹豫豫地，将细微的声音迟钝地吐出。3XzJp1
她空出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出摊开，一块圆润晶莹的鹅卵石正躺在她白皙的手心之中。3XzJp1
几天前，他还看到高松灯从地上将其捡起，揣进口袋中带了回去。3XzJp1
似乎是被仔细地洗涤过，再擦拭干净，原本灰蒙蒙的石头变得相当润泽，光滑的表面上还能看到晶莹的微光。3XzJp1
源许斗平淡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许。他接过那颗鹅卵石，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将其放进口袋中。3XzJp1
见源许斗接过石头，高松灯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有些犹豫地摇头，又慢慢点头。3XzJp1
两个人在此之前没有过任何交流，连“高松灯”这个名字都是源许斗从她的朋友那里得知的，她可能都不知道少年知道她的名字。3XzJp1
但是，在她的认知里，一直陪着她做着这些事情的源许斗，两人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3XzJp1
看着她那副如同初生的幼兽般懵懂茫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思绪的模样，源许斗轻叹口气，退后一步，微微低头弯腰，让差了他一个头的高松灯能比较自然地和自己交流。3XzJp1
她低声回答，纤细的睫毛轻颤着，看似眉眼垂下，实则偷偷观察着源许斗的表情。3XzJp1
……她好像有点害怕自己。但不是害怕他本人，而是……害怕他说出什么话吗？3XzJp1
高松灯有些不安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像从深沉的海底浮起的细碎泡沫一般，微弱而飘忽。3XzJp1
“不会。”源许斗摇头，“喜欢收集东西有什么奇怪的。”3XzJp1
哪怕接受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教育，拥有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家庭，交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朋友，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却与其他人天差地别。3XzJp1
她有着与正常人截然不同的，天生独特的心灵，以至于一言一行都与他人格格不入。3XzJp1
喜欢石头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因为喜欢石头，就在人来人往的放学路边蹲着，不顾他人的视线，从草丛中收集石头……这就是正常人眼中的奇怪。3XzJp1
因为某些事，高松灯也意识到了这样的自己实际上与他人的脱节，但最终还是没办法改变自己融入人群，于是逐渐变成了现在这副孤独又敏感的模样。3XzJp1
源许斗直起身子，底色温柔的声音终于不再刻意显出淡漠。3XzJp1
“我陪你做了这些事，你也送给我你喜欢的石头作为礼物，这不是很正常吗？”3XzJp1
“很……正，常……？”3XzJp13
高松灯不可思议地眨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迟疑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语。3XzJp1
略带萧瑟的晚风拂过两人的脸颊，朦胧了高松灯眼中，被金黄的光辉遮掩住半边的，少年的侧脸。3XzJp1
“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所以能够理解。在我看来，那份情感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3XzJp1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需要通过某些媒介来互相理解。普通人只需要依靠话语和动作，甚至眼神就能相互理解，你虽然稍微特殊了一点，但也并不是没有那种能力。”3XzJp1
或许是在某种程度上，从高松灯的身上看到了希望去理解他人的自己。3XzJp1
“你内心的感受，只要能够正确的表达出来，就没什么奇怪的。”3XzJp1
源许斗摇摇头，让心中突如其来的感触消散，重新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样子。3XzJp1
他不担心高松灯会因为他的话突然发生什么特别巨大的转变。能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异常，并在这种情况下生活至今的少女，虽然看似柔弱怯懦，但内心一定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3XzJp1
实际上，他也只是帮她将心底模糊的感觉理清而已。就算没有源许斗的话语，想必她最终也会找到表达自己的方式。3XzJp1
如他所料，高松灯并没有表现出失望，而是攥紧那对小巧的拳头，对着他用力点头。3XzJp1
纯净而澄澈的笑容，在那张如白纸般干净的无暇脸颊上绽放开来。3XzJp1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被哽了一下，高松灯本来开始扬起的精神又跌了回去。3XzJp1
……这点也如他所料，在真正找到表达自己的方法前，少女的改变不会太多。3XzJp1
看着她又变得有些畏缩怯弱的表情，源许斗也没有多说什么。3XzJp1
“我知道你的名字，高松同学，不用再特地告诉我了。”3XzJp1
源许斗头也不回地挥手道别，修长的双腿迈着毫无停顿的步伐远去。少女追了两步，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前，告诉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3XzJp1
“……原来你昨天想说的是这个，抱歉，是我走的太急了。”3XzJp1
“不过，我过几天可能就要忙起来了，那时候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过来了。”3XzJp1
“要去打点零工之类的……等下，别给我塞钱，我不是因为没钱花才去的。”3XzJp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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