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烟火大会（6）
把剩余木箱小心放在斑驳墙壁前，赵英凡抬头仰望，铃奈庵真该说是典型的“家族企业”。3XzJmq
夜幕中隐约可见屋顶的瓦片轮廓，隔壁似乎是用于居住的双层长屋，户型属于村内的中下阶层，而眼前的单层长屋作为书店，正对背后的薫风桥与柳树。3XzJmq
格栅木门直接敞开，门楣下垂挂着两块亚麻帘布，上面印着蓝白相间的花纹图案，乍看像是扑克牌面的三叶草，橙黄光芒透过布缝溢出，隐约传来交谈声。3XzJmq
赵英凡偏偏头，感觉音色有些耳熟，听得不太清，轻微得仿佛幽灵在耳语，思忖店内既然有人，索性抱着木箱，抬手撩开蓝白门帘，走进书店。3XzJmq
随着莫名凉意滑过脸颊肌肤，他刚对店内光景定眼一望，脚底木屐用力下踩，差点直接蹬碎柳木地板条：“你、你俩怎么会在这里啊？！”3XzJmq
“帕秋莉小姐，外界的科学并非‘绝对正确’。它是一种‘尚未被推翻的最佳模型’、‘可证伪的’临时共识……”3XzJmq
冷淡言语在店门左侧同时响起，伊莎达瑞靠坐在高背木椅内侃侃而谈，涤纶裙摆内伸出两条纤细美腿，小腿交叠搭跷；极薄的连裤黑丝包裹修长双腿，在烛光中微微闪亮。3XzJmq
脚尖的浅口女鞋悬挑微晃，纤细脚背半露，青色的血管脉络于半透明黑丝中若隐若现。3XzJmq
目光依依不舍，刚从黑丝美足抬起时，她发翘的狐眼已经瞟了过来，对视的翠绿瞳孔透过无框镜片，流露不满之色。3XzJmq
“好色的短毛灰老鼠，吵闹、粗鲁，与红美铃和妖精女仆差异不大。”3XzJmq
紧接着，幽灵般的轻语吹拂耳膜，扭头一看，是红魔馆的阴沉魔女。3XzJmq
只见她懒洋洋地躺坐在鲜红沙发椅里，淡紫色的长发及腰，戴着新月软帽，身体一同陷在海绵垫背内，飘溢着雨后泥土般的香浓气息。3XzJmq
帕秋莉显然已占据店内最舒适的位置，只不过她的素白脸蛋面无表情，厚重刘海下的深紫色眼瞳黯淡无神，素白眼皮半睁，似乎感觉还不满意，像是被冲上海岸的深海鮟鱇，在被用退化的眼眸凝视。3XzJmq
赵英凡眨了眨褐黑眼瞳，对自己的攻击性评价先不论，这两个成熟女性相对而坐，彼此身前还隔有一张桦木小圆桌，魔女的罩杯尺寸过于夸张，古典丝绒长袍与温莎领结都被撑出水滴形；对侧纯白实验外套的前襟也是不遑多让，两对超级尺寸对垒，阴影轮廓遮天蔽日，彻底覆盖下方桌面挤满的糯米团子与水羊羹，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圆腹漆碗，俨然在举办巨R茶话会的样子。3XzJmq2
“帕秋莉小姐，我们别理会他，继续吧……您过去似乎在炼金集会中接触过牛顿爵士，应该知道他发表的论文‘经典力学’吧？”3XzJmq
“它真是伟大且卓识，曾被人类认定是无可动摇的自然规律。可一旦切换到微观领域的世界中，就需要量子力学的帮助了。牛顿力学在宏观世界也有效，后来却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修正；而相对论也可能会在未来被推翻。”3XzJmq
“所以外界的每一个科学理论都只是暂时的最佳模型，随时准备被更精确的理论取代。这不正是追求真理的正确态度吗？”3XzJmq
犹太女人说完伸出胳膊，用指尖抬了抬无框眼镜架边缘，很是得意的样子。3XzJmq
“确实比起当年起源于法兰西王国的‘拉普拉斯学派’稍有进步，可依旧像机械一般教条死板呢。”（作者注：即为“机械决定论”。）3XzJmq
帕秋莉喃喃开口，并抬起宽大袖口，伸出白得近乎透明的纤细手指，缓缓摩挲漆器光滑的黑金纹路，却没有端起茶碗，似乎很嫌弃里面的日式抹茶。3XzJmq
“科学哪里死板了？”伊莎达瑞一愣，立刻反驳，“明明有可证伪性……”3XzJmq
“可证伪性？就像你提出的‘发射航空火箭’知识，‘空气动力学’全是计算公式、数据方程……而我等魔女追求的‘终极秘法’就是永恒的，不容置疑。你所信仰的科学或许能解释物质世界，但面对灵魂、精神等神秘性时，它的无力显而易见。科学依赖‘自然规律恒定’这一信念，但该信念本身无法被科学所证明。”3XzJmq
“帕秋莉小姐，科学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的可重复性。你的魔法若有规律可循，我相信它也能被外界仪器捕捉和验证。”3XzJmq
伊莎达瑞蹙眉，手指轻敲桌面继续说：“外界的科学在不断进步。量子力学已经触及物质与意识的边界，或许未来能揭露你口中的‘精神’与‘神秘性’。”3XzJmq
“仪器？魔法不是你能装进玻璃试管的玩意儿。这项技艺是七曜的低语、星辰的意志，你的科学能测量这些吗？”3XzJmq
帕秋莉的宽大袖口放在桌面，手指握紧漆器茶碗，面无表情的素白脸蛋泛起一丝涟漪：“纯白老鼠总是企图以公式和数据捕捉一切，但有些事物是无法量化的，魔法是艺术、是自身与宇宙的合一共鸣。你能测量爱与恨、还有希望吗？”3XzJmq
伊莎达瑞沉思片刻后，淡色嘴唇缓缓翕动：“或许不能直接测量，但科学可以研究它们对人类行为和大脑的影响。情感和意识并非超自然，而是大脑复杂的生物和物理过程。而且有些现象超乎直觉。比如科学承认未知的模糊性——粒子的状态在观测前是模糊的，这不和您七曜魔法所谓的‘神秘性’有些相似吗？”3XzJmq
魔女扬起下巴冷哼一声，素白手指卷弄淡紫长发：“七曜魔法不是概率游戏，而是确凿的创造。你口中的‘模糊’，不过是科学对未知的妥协罢了……”3XzJmq
两个成熟女性唇枪舌剑，你一句我一句地反驳之余，赵英凡完全被晾在一旁，被彻底无视了。3XzJmq
量子力学、可证伪性？！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3XzJmq
他听到半途中就目瞪口呆，因为论战内容逐渐升级，已完全深入到自己无法攀登理解的领域。3XzJmq
赵英凡抱着木箱，愣愣地站在店门蓝白帘布前，因为无论怎么看，今晚确实是自己一个大男生冒然闯进专属女士的私聊空间，本该赶紧完成工作告辞闪人，但她俩讨论的话题明显不太对劲吧？3XzJmq
前天去佐藤邸吃饭，偶然偷听到美奈与闺蜜春澄安未的私聊片段，比如哪家店铺的和菓子便宜又好吃、抱怨宫本惠工作时的严厉要求，以及感情方面的烦恼。3XzJmq
而眼前的这两位居然不讨论化妆品与穿搭，反而在正儿八经地专研哲学问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3XzJmq
看来必须得佩服伊莎达瑞的社交手腕，在红魔馆之行结束后，技巧高超到都能把阴暗魔女拉拢到同一战线。对比起自己只是把单纯的可爱妖精拐进村落，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3XzJmq
以前也确实没想过科学与魔法交汇时会是如此深奥，至于加入这场莫名对话？他自嘲没有那个能力和心情，也想活得更长久一些。3XzJmq
就在赵英凡暗自感慨之际，右耳传来饱满童音，有点怯生生的。3XzJmq
扭头一看，店门右侧的柳木大书桌很是凌乱，桌面堆积有金色喇叭的留声机、桦木笔筒和几本厚书；而在这些杂物的缝隙内，竟然还藏有一个可爱小女孩。3XzJmq
她似乎是店主的样子，棕色秀发梳着单侧马尾，发根还系着小铃铛，只是因为身高够不着的缘故，就将白嫩下巴抵在书桌面，十根纤细手指抓在边缘，圆滚滚的棕色大眼睛相当清澈，正萌萌地看过来。3XzJmq
赵英凡走到书桌前：“小妹妹晚上好，我是来送雾雨家礼品的。就你一个人看店啊？”3XzJmq
“嗯，大哥哥，谢谢你！礼品放在这里就好，爸爸妈妈去参加祭典了，今晚的铃奈庵只有小铃。”3XzJmq
店门薫风桥的方向，传来人群微弱的喧哗声，亚麻帘布上的蓝白三叶草花纹在橙光映衬下微微泛黄，像是被岁月晕染的老照片。3XzJmq
他将木箱放在大书桌边缘，顺便好奇一问：“咦，今晚村里的祭典那么热闹，小铃你一个人在这里看店，不觉得无聊吗？”3XzJmq
“不会啊，大哥哥，小铃喜欢看书，而且伊莎大姐姐带着不认识的大姐姐过来了，她们的谈话很有趣呢。”3XzJmq
对侧大书桌边缘，小铃抵在桌面的小脑袋偏了偏，微微一笑，圆滚滚的棕色大眼睛闪烁着好奇光芒。3XzJmq
“科学就像拼图，总在找缺失的那一块，而魔法不过是未被拆解的规律！”3XzJmq
“魔法是画布，画什么由心决定……科学不过是人类的自我安慰！”3XzJmq
背后不断传来两个女性间的争论，火药味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3XzJmq
赵英凡尽量无视背后的可怕隐患，有种被小女孩一拳击倒的感觉。3XzJmq
“当然听不懂啦，小铃虽然听不明白，但感觉她们在讨论很厉害的事情。”3XzJmq
“是、是吗？”他暗中松一口气，勉强找回高中积累的学识自尊。3XzJmq
“总之、大哥哥想要借书吗？我们铃奈庵有各种娱乐小说，还有精美的绘画集噢！每本的借阅费用大概一周需要500円，热门书则是1000円。”3XzJmq
或许是赵英凡那张柔和脸庞很是人畜无害，立刻就让小铃的胆子大起来，还竖起白嫩食指，摆出说教的样子。3XzJmq
“但大哥哥不能站在书架前蹭书白看噢，不然我们本居家就没饭吃了。对了，我们店还承接印刷业务呢！”3XzJmq
被本居小铃萌萌地推销，赵英凡不由扭头朝店内深处眺望，在纸窗外随风摇曳的柳树影子掩映中，两列柳木书架整齐地罗列在里间，飘散着旧纸和墨香的味道，隔断内挤满了各类书脊，有的是古旧中世纪典籍，有的是日文刊物，涵盖了从文学到神秘学的广泛领域，不禁回想起外界高中旁的漫画小说出租店。3XzJmq
他站在书桌前，低头俯视本居小铃认真推销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温暖。对比起刚才那个叫橙的猫耳女孩，确实要乖巧多了。3XzJmq
“但很抱歉，今晚我还有工作，没时间借书看呢，不过下次会过来的。”3XzJmq
赵英凡忍不住伸出右手，越过大书桌，轻轻摸了摸温暖的小脑袋，秀发内的铃铛发出清脆响声。3XzJmq
他朝小女孩挥了挥手后，蹑手蹑脚地退向店门，甚至都没向那两位告辞，因为上周在红魔馆被她们折腾得够呛，不由得头皮发麻，必须趁着魔女们争论得不可开交时，赶紧开溜为妙。3XzJmq
然而刚要抬手撩开的蓝白帘布时，铃奈庵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背后传来伊莎达瑞的冷淡声音。3XzJmq
赵英凡手心冒汗，缓缓回头，只见犹太女人与阴暗魔女同时转头看过来，被那两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审视时，感觉像是毒蛇在盯着青蛙。3XzJmq
“你和祢津还欠我那份东西，可是答应过的，等时机成熟……”她的冰冷音色仿佛一把锋利手术刀，“可千万别忘了……”3XzJmq
“值得期待。”帕秋莉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戏谑补充一句。3XzJmq
赵英凡瞬间如坠冰窟，书店内的凉意仿佛变得刺骨，他勉强挤出笑容点点头，转身出门逃离恐怖视线。3XzJmq
刚踏上薫风桥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烛光流溢的门帘，心中暗骂真是被两个臭味相投的魔女给盯上了。3XzJmq
不过想太多也没用，今晚的送货工作还得继续。他抱紧胸口前的堆叠木箱，踏过吱吱作响的木板，桥下的运河映着银辉月光，远处上游村中心的灯火逐渐明晰。3XzJmq
云层间浮现出银辉色弦月，赵英凡很快来到熙熙攘攘的中心区，木屐踏在青白石板路上咔咔作响，街道的两侧长屋都是金色瓦片，悬挂着的招牌都镶嵌着精美边框。3XzJmq
整条金芒街的店铺鳞次栉比，不让摆摊，均面向村内的富裕阶层，对比先前在大十字路口闲逛摊位的贫贱村民，来往的村民们几乎都是穿金戴银，似乎还很顾及自身颜面，没有穿着轻薄浴衣，都是披着几层厚重的华贵振袖，在炎热夏夜中捂得满头大汗地寒暄。3XzJmq
赵英凡冷冷地瞥过富裕村民们一眼，径直走向大排长龙的酒铺——“沁润泉”。3XzJmq
很难说宫本惠对工作量没有偏心，金芒街的送货店铺几乎都挤在一个区域，令送货效率大大提升。3XzJmq
当他走出“喫茶一番”时，手中的木箱就剩下最后一个，而且不知是因为自己身份特殊的缘故，茶店老板还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还鞠躬回赠了一包招牌抹茶粉。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