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后的天,凉飕飕、乱糟糟、迷腾腾的。自从丰川祥搅了葬礼,全天下的镜头都要向他一个人转过来,记者们围在丰川祥的那间屋子,像海浪一样哗地铺开一大片,摄像机也就随着波浪起伏。3XzJnI
记者们扒出了丰川祥过往的一切经历,发现了Crychic这个曾经的乐队,以及他父母都已离世这一事实,媒体将这两事当作噱头大肆报道。搞得全日本都知道丰川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3XzJnI
这样的烦扰使丰川祥不得不整日紧闭窗户,拉上窗帘,去防范记者们明目张胆的偷窥。他妈的记者,顶着个采访的冠冕堂皇就可以来搅扰别人生命,恬不知耻,丰川祥讨厌起记者。3XzJnI
从前他不讨厌,是因为他本就是个音乐家,搞演出的,有舞台的。受了灯光,就不能怯场。可是现在他却讨厌,讨厌不是因为心糯了下去怯场,讨厌是因为心烦了起来厌憎。3XzJnI
因为他的音乐来注目聚焦他,可以。为了他的私事来关注窥视他,不许。这群烦人的苍蝇却是不识趣,不懂得,或是装作不懂得其中分别,一股脑把镜头和话筒递上。想从丰川祥嘴里撬出几个字,好让他们回去大做文章。3XzJnI
丰川祥不会给他们机会,他与媒体有过不少交道,他知道记者都是些什么德行,于是一字不谈,一字不说。闹得记者们只得悻悻。他动用自己的权力唤来东京警察局,执法的权威一到,低空盘旋的兀鹫们即刻惊恐,作鸟兽散。3XzJnI
这些琐碎事散了,已是12月。东京凉薄起来,教那些还穿着单衣的受些冷。但冷是难以打败东京青春少女们的爱美心的,走在街上,女孩子们仍然要穿短裙,露出自己白皙漂亮的腿,算是特产的奇景。3XzJnI
冷天来了,丰川祥计划再给乐队做一身冬季演出服,在他做服饰设计时候,佑天寺若麦跟上来凑热闹,提建议说要短裙丝袜,露出腿来好看。3XzJnI
丰川祥看她,像看傻子,否决了这美丽冻人的议案。想了想,他发觉若麦可能是在暖和的熊本待久,没怎么被东京的寒日冻过,稍微放下了对于若麦智商的怀疑。3XzJnI
“欸↘~,别嘛,祥老大。而且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室内场馆演出吗?有暖气的。”3XzJnI1
“啊,这样啊......等等,”若麦忽然意识一件事,“别人放假我们还有班上的吗😰?”3XzJnI
若麦被这么一提醒,才忽然想起来,“额......那我去和父母说一下,今年就不回家了。”3XzJnI
她拿出手机,又猛地意识到眼前的丰川祥是无家可回也无父母念挂的,她是说错了话,“啊......抱歉😣。”3XzJnI
她眼神闪躲,悄悄瞄了眼丰川祥脸色,似乎并不为此生气。3XzJnI
“我还没那么敏感脆弱,自己打电话讲去。还有,这两周暂且放假,提前放圣诞和新年的假。”丰川祥不看她,桌旁站着微微俯身,盯着设计稿量量画画。毫不在意对方的无心冒犯。3XzJnI
怀着对领导不杀之恩的万分感激,若麦逃似地迅速从房间溜了出去。她离开时候,丰川祥才抬头看她留下的那个背影,愣了会,才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3XzJnI
他想要安心工作,可是脑子里又浮上那些童年的欢快回忆,教他失神,教他恍惚。3XzJnI
最先袭击他的是一匹棕黑色的骏马,鬃毛油亮,如水滑,在夏日的风里飘扬。3XzJnI
这个雄壮高昂的生灵在父亲的驯服下变得温顺,它迈着优雅沉重的步伐向儿时的丰川祥走来,好奇看着这小小的人类。3XzJnI
父亲抚摸马的脖子,噔地一下就跨坐鞍上,稳稳踏着脚蹬,示意母亲把儿时的丰川祥抱起来,抱到马背上来。那时候母亲还有力气抱起年幼的丰川祥。对父亲的话,丰川祥高兴地回应,张开怀抱求母亲快快把自己抱上去。3XzJnI
母亲微笑嗔怪这对父子的胡闹,可最后还是顺了他们的意,让丰川祥坐上了马背。他坐在父亲的身前,父亲的脊柱竖得像旗杆,碑石一样坚定挺立,两眼直视前方,“吁——”地一声唤起马奔跑。3XzJnI
丰川祥被马载着,被父亲护着,风猎猎作响,吹得凉爽。他们迂回穿梭在障碍之间,飞一般地掠过青翠的草地、浓密的树荫,马蹄溅起青草香气的泥土,草叶旋起,马儿欢快嘶鸣。父亲也笑,畅快大笑,他也笑,那时高兴。3XzJnI
后来的丰川祥曾经回到那个马场,企图寻找那匹曾载着儿时自己飞奔的棕黑色骏马,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了。好像就从这世间忽地蒸发,在某个变故中彻底消失不见,最后也许被遗忘,连他也遗忘,那就谁也不能证明那匹马曾经存在过。3XzJnI
谁会来证明我曾存在过?丰川祥忽然地想,然后记忆突兀置身于山林,那是春天,或是夏天。父亲带他去了山林,看动物,主要是看鸟儿,那时母亲已病了,可丰川祥还不知道。3XzJnI
九岁的丰川祥被父亲指引着看到远处,秀丽枝桠上,鸟儿啁啾飞旋,父亲揣摩它们的动态,“这是在求偶。”3XzJnI
他说,他知道山林中的许多事。父亲是从乡里考上东京的人,比起城市,他似乎更该呆在山林。3XzJnI
丰川祥不明白求偶是什么意思,就问父亲,父亲愣了愣神,忽然微笑,“就是去找一个爱的人,然后准备和她过一辈子生活。”3XzJnI
父亲是微笑的,可是显得忧伤,为自己爱人的一辈子太短而忧伤。那时的丰川祥懵懵懂懂,不太明白。只是奇怪于父亲的神色,笑却苦涩。3XzJnI
他闻到某种花在盛开,散着香,有些落在地上,又散着腐败的臭。父亲让他闭上眼睛,听。听见树莺和蓝鹟的鸣叫,听见绿鸠拍动翅膀的声响,听见黑鸢与鵟在山林盘旋叫啸。3XzJnI
现在去东京的高尾山应该也看得到它们,它们不曾像棕黑色的骏马一样消失不见,不过蓝鹟大概不在,父亲说,它们夏天才来。3XzJnI
那就夏天去看蓝鹟吧,他想,下一个夏天到来时候,他已过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才十九岁吗?丰川祥忽然地想,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一个人笑。3XzJnI
自己才十八岁,就要感怀过去了。实在好笑,他为自己感到凄凉,而后凄凉的伤悲被压下,他不许自己伤悲。睦还没回来,他还不能软弱,他必须坚定,坚定到足以令黛维斯放弃。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