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仿佛是一块被无情撕裂的巨大灰色幕布,无穷无尽的雨水从裂口处倾泻而下,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狂暴,砸向雷根施塔特北部边境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雨水砸在稀疏的树冠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砸在泥泞的道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砸在简陋旅馆破旧的木质屋顶上,如同无数沉重的鼓点,敲击着每一个在风雨中颤栗的灵魂。3XzJor
狂风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在旷野上肆虐呼啸,卷起冰冷的雨滴,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光秃秃的树枝和摇摇欲坠的篱笆。树木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不堪承受的痛苦。远处的山峦早已隐没在厚重的雨幕和翻滚的浓雾之后,只留下模糊而压抑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巨人,冷眼旁观着这场自然的暴怒。3XzJor
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视野所及,皆是倾盆的雨水和迷蒙的水汽。道路早已变成了泥泞的河流,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枯叶和断枝,奔腾流淌,反射着天空那铅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冷光。世界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淹没,只剩下无尽的雨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寂静。3XzJor
一声粗嘎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嘶哑叫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车厢内沉闷的寂静。3XzJor
破旧的廉价公共马车,如同搁浅在泥沼中的破船,终于在距离雷根施塔特辖区边缘,一个名为“弗林格恩”的小村镇唯一的旅馆前,彻底停下了艰难的跋涉。车轮深陷在泥泞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拉车的两匹老马,低垂着头颅,不断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雨水中迅速消散,它们的皮毛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肋骨分明的身体上,瑟瑟发抖。3XzJor
车夫,一个裹着厚重油布雨披、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骂骂咧咧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溅起一片泥浆。他狠狠地踢了一脚几乎要散架的车厢,唾沫横飞地抱怨着这该死的鬼天气,以及那几乎要将车轮吞噬的泥泞道路,催促着车厢内为数不多的乘客赶紧下车。3XzJor
米尔德拉轻轻叹了口气,将盖在头上的黑色修女头巾又往下拽了拽,整理了一番因为风而吹起的面纱。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同样是黑色的、朴素却厚实的长袍,背起自己鼓鼓的,沉重的方形大背包,弯腰走下了摇摇晃晃的马车。3XzJor
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几乎是立刻就打湿了她外层的衣袍。寒意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透过布料刺入皮肤,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她抬起头,眼睛扫了一眼面前这座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雨中的旅馆。3XzJor
弗林格恩与其说是一个村镇,不如说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边境驿站。几栋低矮破旧的木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泥泞的道路两旁,大多数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仿佛早已人去楼空。只有眼前这座唯一的、挂着一个画着歪歪扭扭酒杯图案的木质招牌的两层旅馆,还亮着微弱的灯火。3XzJor
她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头巾,提起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朝着旅馆的大门走去。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仿佛要将她带回两年前,那个同样混乱而绝望的卢米希尔。3XzJor
距离那场几乎摧毁了卢米希尔城的“魔女之灾”,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3XzJor
教会与骑士团随后对整起事件展开了深入的调查。最终,“镀金债契会”被正式定性为魔女“贪婪”凯瑟琳的教团,遭到了严厉的清剿。虽然大部分核心成员早已闻风而逃,不知所踪,但教会在卢米希尔城及周边地区展开的大规模搜捕行动,也确实抓获了不少外围成员和被蛊惑的信徒,并将他们以“异端”和“叛乱”的罪名公开处决,以儆效尤。3XzJor
然而,关于森德瓦尔德森林深处发生的圣灵大范围寂灭事件,调查却陷入了僵局。无论是教会的牧师还是骑士团的斥候,都无法在森林深处找到任何确凿的线索,只有那个诡异的、似乎与死灵魔法有关的巨大法阵废墟,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不安的“死寂感”,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无法解释的恐怖。3XzJor
除了法阵废墟上保留着的原本属于迪特里希的宝石灯被留了下来。这让迪特里希和米尔德拉接受了教会严格的审查。3XzJor
最终,教会高层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只能将这起事件归咎于一位未知的、力量极其强大的“厄兆”魔女所为。3XzJor
这位“厄兆”魔女被认为拥有某种能够直接抹杀圣灵意志的可怕能力,其威胁等级甚至被秘密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也正是因为这起事件,教会内部对力量本质的探讨开始出现新的转向,一些原本被视为“异端”的理论,尤其是迪特里希教授所在的“识物派”关于能量本质和物理规律的研究,开始受到部分高层人士的隐秘关注。3XzJor
他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种能够对抗,或者至少是理解这种未知力量的方法。3XzJor
于是,一直备受打压和排挤的迪特里希,以及几乎快要被遗忘的“识物派”,突然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资源倾斜。神学院甚至专门为他开辟了独立的实验室,配备了助手,允许他招收更多的学生,研究那些在旁人看来依旧“离经叛道”的课题。3XzJor
而米尔德拉,作为迪特里希名义上的“关门弟子”,也因此获得了接触更多知识的机会。在迪特里希得意忘形的指导下,少女如同海绵吸水般,疯狂地学着炼金化学,甚至是一些关于能量转化和传导的魔法理论。她将这些知识与自己前世的科学体系相互印证、融合、修正,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接近这个世界本质的轮廓,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3XzJor
神学院的时光,对米尔德拉而言,两年的沉淀。她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除了神学课几乎都是低分飘过。3XzJor
按照惯例,像她这样的“缄默者”,通常会被分配到某个圣女卫队之下,担任她的贴身侍女。但在迪特里希和识物派的前辈的暗中运作下,米尔德拉被安排到了圣都奥拉姆附近的一座小镇教堂,担任忏悔室的一名“听忏修女”。这既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了解底层社会信息,又相对自由、不易引起注意的职位。3XzJor
她在那里待了半年,默默地倾听着那些在神像前低声忏悔的灵魂所吐露的秘密、痛苦与渴望,就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记录着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脉搏。她也利用职务的便利,阅读了教堂里收藏的更多关于教皇国历史、地理和风土人情的书籍。3XzJor
直到她以“外出巡礼,调查各地民生疾苦,以便更好地为主服务”为借口,她成功地离开了那座小镇教堂。3XzJor
她的目的并非为了传播主的福音,而是为了亲眼去见证、去记录、去分析这个世界底层民众最真实的生存状况,去丈量这片大陆的山川地理,去理解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和社会结构。3XzJor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全面的数据,来支撑她心中那个日益清晰,却又无比宏大和艰难的目标。3XzJor
这场漫长的、孤独的、充满危险的考察,即将到了尽头。3XzJor
而现在,她抵达了雷根施塔特边境的弗林格恩,一个被暴雨和遗忘笼罩的小小驿站,也是她考察的最后一站,米尔德拉本是要做车直接回雷根施塔特主城,然后换乘马车回到奥拉姆的,没想到因为大雨而困在这里。3XzJor
思绪收回,米尔德拉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跟随车夫推开了旅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沉重木门。3XzJor
一股混杂着潮湿木头、劣质麦酒、未干的兽皮、汗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边境驿站特有的混浊气味,瞬间扑面而来,让她几欲作呕。3XzJor
旅馆内部光线昏暗得如同傍晚,只有几盏挂在墙壁上的、灯芯燃得极低的油灯,以及壁炉中那堆燃烧得并不旺盛、只散发出微弱红光的柴火,勉强提供着有限的光明和热量。靠近壁炉的地方稍微暖和一些,但远离壁炉的角落则依旧阴冷潮湿,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3XzJor
一楼大厅里稀疏地坐着几桌客人,各自占据着一方小小的空间,互不干扰,却又仿佛都被这压抑的雨天困在了同一个逼仄的牢笼里。3XzJor
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刚才那位骂骂咧咧的车夫,他正就着一盘看不清颜色的腌肉,大口灌着浑浊的麦酒,满脸的胡子茬上还沾着酒沫。与他对桌的,是两位同样风尘仆仆的旅客,看穿着打扮像是行脚商人,此刻正压低声音,一脸愁容地抱怨着糟糕的天气和被耽误的行程。3XzJor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围坐着四个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泥泞的本地村民。他们拍着桌子,大声咒骂着什么,唾沫横飞,情绪激动。3XzJor
“该死的!今年的收成又完了!”一个脸膛黝黑的壮汉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将木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这雨下起来就没个完!地里的麦子都快泡烂了!”3XzJor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瘦高个村民愁眉苦脸地接话,“我家那几亩土豆,估计也悬了!再这么下去,冬天可怎么过啊!”3XzJor
他们的抱怨声中充满了焦虑和对未来的担忧,如同这连绵不绝的阴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3XzJor
吧台边,坐着一个穿着相对体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商人。他心烦意乱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小声嘀咕着这次生意又损失了多少,眉头紧锁,显然这糟糕的天气也打乱了他的计划。吧台后面,两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正笨手笨脚地擦拭着酒杯,应该是旅店老板的孩子,充当着学徒的角色。3XzJor
靠墙的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面容凶悍的猎人。他们穿着厚实的兽皮坎肩,腰间插着猎刀,脚边放着两把保养得很好的弩弓。此刻,他们正低着头,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着弩弓的弓臂和机括,仿佛这冰冷的武器才是他们唯一可以信赖的伙伴。3XzJor
而在大厅最深处的角落,那片被壁炉光芒遗忘的阴影里,独自坐着一个身影。3XzJor
那是一位女性,但她的气质却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她身着一套磨损严重的皮甲,皮甲的边缘和接缝处能看到修补的痕迹,但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精良的做工。皮甲下是深色的紧身衬衣,勾勒出她健美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一头耀眼的赤金色长发被利落地编成一条粗长的麻花辫,随意地搭在肩前,发梢因为缺乏打理而略显毛躁。她将一个同样磨损严重的巨大筝型盾牌靠在墙边,双手则放在桌面上,未动的麦酒和炖菜汤早已失去了温度。3XzJor
她的五官立体成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难以掩饰的贵族式的优雅,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和冰冷。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那杯早已失去热气的麦酒上,在沉思,又只是在放空。3XzJor
是罕见的银白色的眼睛,如同冰封了千年的湖面,清澈、纯粹,却又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哀伤。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能散发出微弱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辉。远远看去,就像是两颗被精心打磨过、却又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白色石英,镶嵌在那张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上。3XzJor
就在米尔德拉走进旅馆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3XzJor
一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陌生少女,独自一人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边境旅馆,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她还用宽大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更添了几分神秘感。3XzJor
村民们停止了抱怨,好奇地打量着她;商人抬起了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猎人们也微微侧目,警惕地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3XzJor
吧台后面,旅馆老板,一个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油光、围着一条脏兮兮围裙的中年男人,也放下了手中擦拭酒杯的抹布,有些意外地看向门口。3XzJor
旅馆老板放下手中的酒杯,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和殷勤,迎了上来:“这位修女小姐,您是要住店,还是……”3XzJor
“一个房间,还有一些吃的。”米尔德拉的声音透过头纱传出。3XzJor
“好的好的,房间有的是!”老板连忙点头哈腰,“吃的您想来点什么?我们这有刚烤好的黑面包,还有炖野兔肉……”3XzJor
“好嘞!您稍等!”老板殷勤地应着,转身去准备食物和钥匙。3XzJor
米尔德拉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背上的行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3XzJor
老板接过铜板,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许:“好嘞!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钥匙给您。吃的马上就来,您先找个地方坐。”3XzJor
米尔德拉接过钥匙,目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靠近窗户,但又相对偏僻安静的空位坐下。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的景象一片模糊,只有肆虐的风雨。旅馆内,昏暗的灯火摇曳,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爆裂的轻响,将木头的香气和温暖艰难地扩散开来,却终究无法完全驱散这幽闭空间里的阴冷与压抑。3XzJor
就在她落座,等待着食物送来的片刻,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尖,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3XzJor
米尔德拉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行囊放在脚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3XzJor
然后,她才仿佛不经意般,缓缓抬起眼帘,朝着那道视线的来源望去。3XzJor
正好对上了角落阴影里,那位独自饮酒的赤金色麻花辫女佣兵的视线。3XzJor
那双冰封湖面般的银白色眼眸,此刻正如同最警惕的猎鹰,锐利而专注地打量着她。眼神中没有恶意,却充满了距离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奇异的是,当米尔德拉对上她的视线时,那双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似乎微微收敛了一些,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茫然和呆滞。3XzJor
是了,是两年前,在奥斯特哈芬的街道上,那支威武雄壮的圣女仪仗队。当时,她跪伏在人群中,对方透过头盔面甲投来的冰冷视线,虽然只有一个瞬间,但那双如同白银铸就的、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却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3XzJor
只是,眼前的这位女佣兵,虽然眼神依旧冰冷,气质依旧锐利,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沧桑,甚至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脆弱?与记忆中那位高高在上、如同钢铁神像般的圣骑士相比,判若两人。3XzJor
米尔德拉没有贸然行动,她只是出于礼貌,朝着对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3XzJor
角落里的女佣兵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迅速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面上那杯早已冰冷的麦酒,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3XzJ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