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旅馆的屋顶和窗棂,声音不再如昨夜那般狂暴,却更添了几分阴冷和挥之不去的潮湿。天空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如同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弗林格恩的上空,将最后一点稀薄的光线也无情地吞噬。3XzJpO
旅馆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3XzJpO
血腥味虽然经过简单的清理,但那股混合着铁锈、腐败和死亡的特殊气味,如同跗骨之蛆,依旧顽固地渗透在潮湿的空气中,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不断提醒着他们昨夜发生的惨剧,以及那潜藏在阴影中、尚未显露獠牙的未知威胁。3XzJpO
壁炉里的火光比昨日更加微弱,几块潮湿的木柴在苟延残喘地燃烧着,发出无力的噼啪声,散发出的热量微乎其微,根本无法驱散大厅里的阴冷。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人们苍白而焦虑的脸庞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如同一个个在绝望边缘挣扎的鬼魂。3XzJpO
客人们彼此疏远地散坐在大厅的各个角落,眼神中充满了戒备、怀疑和深深的恐惧。3XzJpO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或是杯子碰撞桌面的轻微声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警惕地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将对方视为潜在的凶手,昔日旅途中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此刻已然变成了互相猜忌的囚徒,被困在这座旅馆的牢笼之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宣判。3XzJpO
时间,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变得异常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秒都充满了不祥的预兆。3XzJpO
为了寻求一丝微薄的安全感,人们开始下意识地结成小团体。3XzJpO
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相对体面丝绸马甲的商人,此刻正坐立不安。他坐到了旅店老板和那两个年轻学徒的桌子旁边,试图用金钱来拉拢他们。他压低声音,唾沫横飞地向老板描绘着离开这里后的美好前景,许诺只要老板能保证他的安全,等回到城里,他一定会给予丰厚的回报。3XzJpO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大厅里的其他人,尤其是角落里那个冷漠的女佣兵和那个总是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修女。3XzJpO
金钱,这个他一生信奉的东西,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3XzJpO
那几位幸存的本地村民,则紧紧地围坐在一起,如同受惊的羊群。他们互相依偎着,低声用方言交谈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中,变得如同无根的浮萍,只能抱团取暖,祈祷着能熬过这漫长而恐怖的雨天。3XzJpO
马车夫和他那两个旅客,则占据了门口的位置。车夫将那把磨得锃亮的短柄斧放在手边,警惕地注视着大厅里的动静,仿佛随时准备冲出去。而那两个旅客则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声地商量着什么,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3XzJpO
而女佣兵泰莎,依旧选择独处。她靠在远离壁炉的一处阴暗墙角,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那柄宽大的双手长剑。剑身冰冷,反射着壁炉微弱的红光。3XzJpO
她对周围的紧张气氛视而不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3XzJpO
至于米尔德拉,她找了哥位置坐下。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修女服,头巾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紫色眼眸,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和细微的反应。3XzJpO
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个人都像是紧绷的琴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剧烈的震颤。3XzJpO
就在这时,一个不太协调的举动,打破了这脆弱的宁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3XzJpO
他似乎是坐不住了,突然站起身,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几步。然后,他走到吧台边,对着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男学徒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学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吧台下取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药瓶的东西,递给了商人。3XzJpO
商人接过药瓶,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然后便揣着药瓶,脚步匆匆地朝着二楼客房的方向走去。他的动作显得有些鬼祟,眼神也下意识地躲闪着,似乎生怕被人看到。3XzJpO
这一连串的异常举动,如同在静止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怀疑。3XzJpO
“他拿的是什么?”车夫皱起眉头,低声问道,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斧柄。3XzJpO
“看瓶子的样子,像是某种药剂。”旁边一位旅客猜测道,语气中带着警惕,“这种时候,他偷偷摸摸地拿药干什么?”3XzJpO
那几位村民更是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颤抖着声音说道:“他……他该不会是想下毒吧?!”3XzJpO
“下毒?!”这个可怕的猜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瞬间让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和恐慌。3XzJpO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吧台后那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男学徒。3XzJpO
“说!你刚才给他的是什么东西?!”车夫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把抓住男学徒的衣领,将他从吧台后面拎了出来,恶狠狠地问道。3XzJpO
“是安神的草药!”男学徒吓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他说他睡不着……让我给他找点安神的草药……”3XzJpO
“安神草药?”车夫冷笑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我看是毒药吧!你想毒死我们所有人吗?!”3XzJpO
就在这时,米尔德拉的声音突然响起:“安神草药闻起来是清凉的香气。如果混入了其他东西,味道会有明显的变化。”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个惊慌失措的男学徒,以及他身后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学徒和旅馆老板,“吧台里应该还有剩下的药草,拿出来闻一下就知道了。”3XzJpO
米尔德拉的这句话,让男学徒和一旁的旅馆老板如蒙大赦。3XzJpO
女学徒连忙从吧台下翻找出装有安神草药的罐子,递给了车夫。车夫将信将疑地打开罐子,凑去闻了闻,又让旁边的旅客也闻了闻。3XzJpO
“确实是安神草药的味道,没什么异常。”旅客确认道。3XzJpO
车夫这才松开了抓住男学徒的手,但眼神中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那他偷偷摸摸地拿药干什么?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3XzJpO
“或许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需要安神药吧。”角落里的泰莎突然冷冷地开口,“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软弱,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3XzJpO
确实,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和弱点,生怕被潜藏在暗处的凶手盯上。那个商人或许真的只是因为恐惧而失眠,害怕被人嘲笑或视为软弱,才选择偷偷摸摸地去拿药。3XzJpO
“好了好了,”旅馆老板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家别自己吓自己了,或许真的只是个误会。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吧……”3XzJpO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众人虽然不再公开指责那个商人,但看向二楼楼梯的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戒备和不信任。3XzJpO
米尔德拉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去寻找一些更有价值的线索。她站起身,对着旅馆老板说道:“老板,我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3XzJpO
“哎,好嘞!修女小姐,您真是太热心了!”老板连忙点头应道。3XzJpO
米尔德拉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个角落时,她的脚步一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依旧在擦拭长剑的女佣兵泰莎。3XzJpO
泰莎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那双冰封般的银白色眼眸与米尔德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3XzJpO
米尔德拉并没有停留,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朝前走去。3XzJpO
但就在她进入后厨的时候,少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略带好奇的语气,对着身后跟过来的泰莎问道:“佣兵小姐,我看您检查尸体的手法很专业,似乎对解剖很有研究?”3XzJpO
她的问题有些突兀,但语气却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3XzJpO
泰莎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审视:“略懂一些。常年在刀口舔血,总得知道怎么处理伤口,还有怎么判断死因。”3XzJpO
“哦?”米尔德拉点点头,像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刚才看到您检查那处伤口时,似乎只注意到了撕裂的边缘,却没有仔细观察创口内部的肌肉纹理和断裂的骨骼截面。”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不同力量造成的创口,内部的损伤程度和痕迹是完全不同的。”3XzJpO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甚至有些神秘的修女,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关于解剖和创伤判断的知识?而且她说得如此专业和细致,甚至比一些经验丰富的军医还要透彻。3XzJpO
泰莎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3XzJpO
“我只是一位侍奉主的修女罢了。”米尔德拉微微一笑,笑容依旧纯良无害,“只是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帮家里处理过不少牲畜。看多了,也就略懂一些皮毛。”3XzJpO
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知识归结于“经验”,完美地掩饰了过去。3XzJpO
“或许吧。”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探究的目光,重新拿起长剑,淡淡地说道:“需要我帮忙么?”她指了指米尔德拉身后的厨房炉灶。3XzJpO
时间在压抑和互相猜忌中又过了一天。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死神的裹尸布,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泥泞的道路没有丝毫变干的迹象,离开旅馆的希望依旧渺茫。3XzJpO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苍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旅馆布满灰尘的窗户时,又一声比昨天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尖叫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这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宁静!3XzJpO
众人再次被惊醒,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循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3XzJpO
尖叫声来自走廊的另一端,那几位本地村民居住的房间。3XzJpO
这一次,死的是一位平日里话最多、也最喜欢抱怨的老村民。3XzJpO
他同样赤身倒在血泊之中,胸膛被残忍地撕开,心脏不翼而飞。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头颅也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撬开,脑髓如同被打碎的豆腐般流淌出来,与地上的血液和污秽混合在一起。3XzJpO
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刚刚结束饕餮盛宴的屠宰场。墙壁、天花板、家具,甚至连窗帘上,都溅满了脑浆和血污。现场的血腥和残忍程度,比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3XzJpO
这一次,连那个之前还算镇定的车夫,也忍不住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3XzJpO
又死了一个!凶手就在他们中间!而且还在继续行凶!3XzJpO
泰莎再次走进了房间,她的脸色也比昨天凝重了许多。她仔细地检查着尸体,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可能被遗漏的线索。3XzJpO
“有微弱的圣灵残留。”泰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虽然很微弱,而且正在快速消散,但我可以肯定,是混沌狂躁的圣灵。”3XzJpO
她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凶手,是会使用魔法,或者与魔法有关的人!他的身上,或者他使用的凶器上,一定残留着混沌狂躁的圣灵波动!”3XzJpO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米尔德拉和泰莎身上。3XzJpO
毕竟,在场的这些人中,只有她们两人看起来与“魔法”或“神秘力量”沾边。一个是身份不明、行为举止怪异的修女,另一个则是实力强大、气质冷冽的女佣兵。3XzJpO
“你……你说什么?!”那个小胡子商人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指着泰莎,声音尖锐地叫道,“我看你才是凶手吧!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佣兵!一定是你!你用法术杀了他们!”3XzJpO
“没错!肯定是她!”车夫也立刻附和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敌意,“昨天就属她最冷静!说不定……说不定昨晚那两个人也是她杀的!”3XzJpO
“你们有什么证据?”泰莎冷冷地看着他们,语气恼怒起来,“仅凭猜测就想给我定罪吗?”3XzJpO
她并没有开口为泰莎辩解,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将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反应都尽收眼底。3XzJpO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泰莎突然迈步上前,她走到那个惊恐万状的小胡子商人面前,伸出带着皮手套的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3XzJpO
商人吓得尖叫一声,想要挣扎,却被泰莎牢牢地按住。3XzJpO
伴随着泰莎的清晰的祷告声,温润的光辉在这位女佣兵的周身亮起,而商人身上些许的圣灵也受到了刺激而发出微弱的光来。3XzJpO
泰莎松开手,摇了摇头:“他身上圣灵表现正常,是普通人。”3XzJpO
接着,她又以同样的方式,挨个检查了在场的其他人,车夫、两位旅客、旅店老板和他的一双儿女,以及那几位幸存的村民。3XzJpO
结果,他们都是普通人,身上没有任何与魔法相关的能量波动,更没有那种属于凶手的、混沌狂躁的圣灵残留。3XzJpO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修女身上。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