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尼克尔也知道，以前半生的苦难磨砺出了一身硬功夫，再加上他给予的新技术支持，即使是在鱼龙混杂，纷争不断的黑市，纱织也可以活的非常轻松，甚至于是如鱼得水——这甚至不考虑因为尼克尔在基沃托斯暗面世界中同样崇高（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奇怪和别扭）的声望，现在主要活跃在黑市中的纱织，甚至被很多坏孩子认为是老师的某种代表，因此以各自的形式，对纱织敬畏有加。3XzJpB
所以，当尼克尔说纱织要注意安全的时候，一方面是要纱织注意可能有所察觉的凯撒集团是否会采取什么阴谋，另一方面，尼克尔真正担心的是，脱离社会太久的纱织是否会在她所不熟悉的日常生活中惹出麻烦，甚至遭遇损害。好在，这样的事情，至少在混沌的“暗区”黑市中似乎并没有发生：纱织归根结底是个好孩子，她不会害人，而她的本领和尼克尔的声望，有效阻止了黑市之中的别人害她。3XzJpB
对纱织来说，这很是有些不可思议。在护送老师离开黑市的路上，当再一次接受了路过坏孩子战战兢兢的致敬之后，她目送着对方近乎于逃走的背影，发出了由衷的感慨：“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3XzJpB
“尼克尔老师。”纱织停下脚步，眺望着从逼仄的小巷头顶泼洒下暖光的天空，却又并不只是看天，而是看向某种更远，更虚幻的地方。而被她呼唤名字的老师则站在她的身旁，安静的听着她的感慨：“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可能的未来里，我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理所当然的，昂首挺胸的，寻找属于我的未来。”3XzJpB
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安，就好像在害怕周身环绕的不过是一场梦一般。而被纱织身边围绕着的气氛感染，尼克尔沉默不言，只是听着她仿佛用言语束缚身边的“梦境”：“在那个世界中，我会不会遭到来自我从没经历过的世界的毒打，满身疮痍，却徒劳无功呢？而是不是又有一个世界……我没有被老师所拯救，被作为穷凶极恶的罪犯，在矫正局的监狱之中被关押到死呢？又或者——呀！”3XzJpB
红了脸的纱织条件反射式的后退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挡在胸前。但接着，反应过来的她急忙放下了手，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反倒把只是想要开个玩笑而伸出手去的尼克尔吓到了。“你这胸确实挺胸恶的”，事到如今这种话也已经太不正经了，尼克尔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他只能尴尬的搔了搔后脑勺，老老实实地向纱织道歉。但是，他知道，纱织需要的不是这个“给他自己”的道歉，而是：3XzJpB
“纱织，你知道么。”给纱织买了一杯饮料，尼克尔和她并肩坐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少女的体温，以及身上若有若无的好闻香味，虽然撩拨着尼克尔的神经，但是他所联想到的，却是另一位不会有体温，也不会沾上化妆品香味的姑娘：“真是挺巧的，好像就在最近，有人说过和你差不多的话。”3XzJpB
“是啊，她问我，‘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出现，有多少人原本的人生轨迹，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尼克尔喝了一口饮料，复述出凯伊那令他印象深刻的提问：“当时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至少没法立刻回答。但是……今天我有些时间，所以多多少少，因为纱织你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思考了一下。”3XzJpB
这个问题的实质是，尼克尔·安德鲁斯，纽约客，国土战略局特工，叛变特工，大人，老师，他来到这个基沃托斯，给这个基沃托斯带来了多少的变化？在此时此刻回望过去，尼克尔实际上仍然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是的，他改变了很多东西，阿拜多斯的消亡，补课部的退学，伊甸条约的崩溃，还有身边的女孩，以及她的家人们走上的歧路。3XzJpB
同样，他也许还改变了更多“普通”学生的人生。不论是被胁迫的凯撒雇佣兵学生成为了风纪委的精锐铁拳，又或者是被摒弃出基沃托斯社会的小不良有了重新以阿拜多斯新生的身份行走世间的机会，甚至是那些，尽管他没有直接参与，但是在所有由他牵连起来的善意的共同努力下，重新拥有过上普通青春生活机会的阿里乌斯学生们……3XzJpB
看起来，尼克尔带来了许多的改变，不是么？但再一次回望，也许，他也并没有改变太多：星野那自我牺牲式的点燃薪火，他并没有能阻止；针对伊甸条约的重重阴谋，他没能将其扼杀在萌芽；悲怮的盲目天使仍然承受着粉碎心灵的痛苦，依然挡在了纱织苦求最后救赎的道路上；甚至，明知道日和被送回阿里乌斯之后，将会遭到毫无疑问的残酷对待，尼克尔都没能将她保护的更好……3XzJpB
“您是我，特殊小队，阿里乌斯，以及整个基沃托斯的恩人。”3XzJpB
纱织的回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也蕴含着她毫不虚假的真情实感。但是尼克尔对此却仅仅是报以惭愧的苦笑，摆摆手，说“恩情课文就到这里吧，再这么下去我会变成某个金毛大富翁的”。而接着，他提起了自己曾经在阿里乌斯自治区中说过的某个回答：“纱织还记得在地下通道我说过的话么？”3XzJpB
“……好吧，我，呃，啊——也行吧。”尼克尔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这才挤出一句无奈的回答。但是他并不是对纱织失望，也不希望她像现在这样，在自己的面前露出犯错似的可怜兮兮表情。他将战战兢兢的纱织轻轻搂入怀中，笨拙的安抚着她的不安，也在这过程中，慢慢理顺自己的思路：“不，虽然我很感激纱织竟然这么重视我的承诺，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句。你还记得贝阿朵莉切劝诱我出卖你们，获得什么狗屁崇高的时候么？”3XzJpB
伴随着声音，尼克尔的思绪回到了来到基沃托斯之后最愤怒的那个时刻，那愤怒来自于贝阿朵莉切的一句反问，它将他归类为残忍无情的邪恶之徒，以榨取弱者维持自身上位者的位置；而尼克尔用自己的言语和行动告诉他，他不是。3XzJpB
“‘我不是审判者，没有审判他人的权力。我不是救济者，无法消除这个世界上的苦痛。我不是绝对者，无法根绝这个世界上的罪恶，招来乐园。’”尼克尔重复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借此洗去它之上愤怒的蒙尘：“那时候，我说过的吧？我不是全能的神明，不是有什么超凡之处的圣者，甚至和受到光环恩泽的你们相比，我的生命更加脆弱——哎哎哎哎哎！别，别这样，我又没责备你，真的！”3XzJpB
看着因为给自己身上留下伤痕而惶恐到几乎下跪磕头的纱织，尼克尔连忙扶住了她。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让纱织的情绪平复下来，以至于他忍不住吐槽道：“你看，纱织，老师我笨嘴拙舌的，可能在这种方面说不定还不如所谓的凡人吧？我知道我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因为自己的私情带来了一些改变……但是，颠覆了那些悲剧的，有我，但不是我。”3XzJpB
功成必定有我，功成不必在我——是菲曾经说过这句话的，还是尼克尔在不经意之间，从别处听到这句来自大洋彼岸东方大国的格言？但不论如何，尼克尔认同其中的道理，也希望纱织能够理解：“是所有身处这份人生与历程之中的你们，是你们所有这些孩子心意的共鸣，谱写出你们所经历的那些故事——不一定是说，你们的心意永远都那么和谐，争吵，争斗，乃至于相互厮杀，纱织应该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一点吧？但是，即使如此，也是你们……不，我们谱写出了属于我们的故事。”3XzJpB
尼克尔说到这里，语气多少也有些感慨。他眺望着天空，在他的手触及不到的地方，云卷云舒，有时遮挡阳光，有时又被阳光映照出瑰丽的模样。很显然，尼克尔当然没办法改变云，因为他的能力的极限，仅仅只在自己的身边，甚至只在他的怀抱之中。而这，尼克尔觉得，就是他对凯伊，以及纱织的回答：3XzJpB
“还是那句话，我在我的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做了我认为我不做就会后悔的事情。”尼克尔抬起手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我的能力只有这么大，所以我给基沃托斯带来的改变也就只有这么多，但我很庆幸，我给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带来了和平与安宁……包括我自己。”3XzJpB
接着，尼克尔画了一个小一些的圈：“而如果在别的可能性之中，我的能力只有这么多，那我觉得我依然不会改变我的选择，在这个圈里，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也许因为力有不逮，会留下更多的遗憾……但那也没有办法。”3XzJpB
纱织的问题让尼克尔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意识到，她此刻的这个问题，似乎和刚刚她因为他的恶作剧而来不及说出的某种“可能性”相互关联。那是，她的表情惶恐不安，而现在，面对着同样的表情，尼克尔·安德鲁斯，又该如何给出回答？3XzJpB
“……‘重要的不是经验，而是选择，只有你能做出的，种种选择……’”3XzJpB
纱织的呼唤如同冷水泼面，让尼克尔打了个机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刚刚似乎漂移的太远，甚至无法从记忆中，找出刚刚自己喃喃而出的那句话的踪迹。这让尼克尔有些紧张，但，他明白，在比他更紧张，更不安的孩子面前，作为大人，他得支棱起来，做出回答：3XzJpB
“我想，我已经在这里了，所以这个圈，现在就有这么大——所以纱织放心吧。”所以，尼克尔笑着摸了摸纱织的脑袋，接着站起身来，向仍然带着些许茫然表情的姑娘伸出手来：“好了，也休息的够久了，老师还有别的事情，得先回去了——明天我们在千禧见，然后去工程师部做准备，上次你和梓去过的，记得路吧？”3XzJpB
在有些琐碎的唠叨里，纱织有些木然的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务实和务虚的话题之间转换的太过突兀，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吧。但尼克尔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务虚的问题，自己是不是能够给出答案；而似乎和那答案相互关联在一起的，那段明明没有印象，却又感觉非常熟悉的嘱托，又是从何而来？3XzJpB
尼克尔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和纱织告别，顺便开个无关痛痒的小玩笑：“哦，对了，这么说来，明天去千禧的话，纱织大概还能见到问我那个和你一样的问题的人呢。啊，好像说‘人’也不太对……那这么说我还挺期待你和她见面的，哈哈哈！”3XzJpB
啊电车来了，我先走了，纱织注意安全啊——。在老师留下的告别中，纱织目送着老师挤上地铁。而在载着老师的地铁终于连声音都消失在隧道之中之后，纱织才突然想起：老师，似乎都没和他说起，那个他很期待她与之见面的同学……姓甚名谁。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