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54年12月4日黄昏，迎光城，外城墙。3XzJmB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碴掠过城墙垛口，温斯顿·莫尔主教的白色披风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双手扶住冰凉的青石墙砖，手套被城砖上一层凝结的晚霜浸透，初冬的寒意直刺骨肉，让他不由得微微颤了颤身躯。3XzJmB
城墙外的荒原已褪尽最后一丝残阳的血色，化作一片混沌的灰黑，唯有围城饥民们零散堆积的窝棚像溃烂的疥疮般匍匐在地，间或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3XzJmB
这些命运悲惨的可怜人，面对冬夜日渐入骨的冰寒，只能到处寻觅杂草树枝一类所有还能点着的东西，在漆黑的夜幕下燃起一小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然后把自己虚弱的身躯紧贴到火焰旁边，方才使自己不至于在见到明天的太阳之前便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3XzJmB
等到三天后迎光城彻底停止向外发放救济粮，一场预料之中的大乱就会爆发，绝望的饥民或许会自相残杀，或许会试图冲击城墙，或许会提起最后的力气逃向其他地方……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会无可挽回地变成冰冷的尸体，但是最后总会剩下一小部分由自己来拯救，由自己来接引这些迷途的羔羊返回主的怀抱。3XzJmB
剧本该是这样——他亲手设计了这一幕剧本，马上就要呈上舞台。3XzJmB
不从知何时起，在距离迎光城墙很远很远到站在城墙上几乎看不清的地方，饥民们点起了巨大的公共火堆，不是几家几户零散的抱团取暖，而是影影绰绰至少几百个人围在一起，绕着火堆不知在做些什么，过了一会之后，这些人便沉默着退下，换上了另外一些人聚拢到了火堆旁。3XzJmB
主教尽可能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这不是一场特意的侦查，他没有带上瞭望镜，只好原地站着，盯着，扶着城砖瞪着远处的篝火和人群。3XzJmB
温斯顿主教平生没有挨过饿，也没有在这样的饥荒年份流浪求生的经历，他不知道。3XzJmB
于是主教皱着眉决定去找负责在城墙上领队巡逻的城防军中队长问问情况——温斯顿先前与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军官打过照面，据说他从前是某个迎光贵族的骑士，曾与效忠的领主一同入侵王都平原。在去年春季的大溃退中，自家的领主由于跑得太慢被国民军抓住砍了脑袋，仓皇逃到迎光的骑士无所凭依，便与一大批具有差不多经历的零散亲卫和骑士一同被迎光公爵海德堡塞到一起改编成了迎光城防军。3XzJmB
即使埃里温军队本身职业化改革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瑟莱斯的国民军，埃里温军中也依然有许多传统的封地贵族拒斥进一步的改革，但这位埃里温大公仍然受不了自己的盟友这落后到令人窒息的军事组织方式。3XzJmB
当温斯顿主教沿着迎光的东城墙走了半圈，他才在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旁看到了这个邋遢得不成样子的军官——他正裹着一条毛毯打着瞌睡，身旁全是喝干的酒袋，发酸的粘稠酒液四处流淌，滴滴答答地沿着城墙的砖缝渗了下去。3XzJmB
几个只穿着单薄秋衣的士兵站在他旁边，明明冷得全身发抖，却无人敢靠近火盆，只好搓着手自寻热量。3XzJmB
温斯顿一眼就看出他们全是从城中市民里强拉来的征召兵——他们都是平民出身，自然不被允许和贵族长官靠在一起取暖。3XzJmB
“把你们的队长叫起来。”主教沉声说道：“我有话要问他。”3XzJmB
当温斯顿把这段话重复到第三遍几乎发火时，冻到发懵的征召兵中才有一人哆哆嗦嗦地认出了他身后披风上刻画的曙光教廷教徽，惶恐地接受命令跑过去拍醒了自己的长官。3XzJmB
被惊醒了好梦的中队长沉重地哼了一声，睁开眼睛刚要发怒，便看到了在眼前正盯着自己眼睛的温斯顿主教。3XzJmB
中队长慌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说起话来嘴里还带着浓烈的酒味，直让温斯顿皱紧了眉头。3XzJmB
“我是温斯顿，温斯顿•莫尔主教。”主教开口问道：“我想问你，城墙远处的大火堆是什么时候出现的？”3XzJmB
温斯顿主教再次强压下了把手中的银白牧杖一头砸到这个蠢货脑袋上的冲动，缓着语气开口道：“……好，那我要你现在派出一队士兵，由你亲自带队，骑马开小门出去，去那边的大火堆看看。”3XzJmB
“大人，您不是我的长官。”听到这话，从醉意中清醒到一半的中队长吭了一声。“这事……您得先去找艾斯特爵士，他才是今晚东门的防卫负责人。”3XzJmB
温斯顿主教几乎已经把手中的牧杖举到了半空，但最终还是重重地放了下来。3XzJmB
“此事紧急，我怀疑可能有敌人已经渗到了城外的饥民群中，在秘密策划些什么阴谋。”主教沉声命令道：“我知道这不合规，但现在我要求你这么做——你无需担心，无论是那位艾斯特爵士，或者海德堡公爵，都不会责问这一点。”3XzJmB
眼看主教马上就要从眼睛里喷出火来，中队长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仓皇地从身边抓起脱下来的铠甲穿回身上，从旁边随意叫来几个士兵，领着他们哐哐当当地走下了城墙。3XzJmB
将近半个小时后，温斯顿主教才在城墙上向下看到了从小门中.出去的小队。3XzJmB
与他“全体骑马”的命令不同，也不知是马匹不足还是这些抓壮丁抓来的征召兵根本不会骑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出城侦查的小队中最终只有中队长一人全副披挂骑上了战马，其余人等只是小跑着跟在了长官的马屁股后面——中队长特意放慢了马速，带着这一伙人磨磨蹭蹭地走向了远处的大火堆。3XzJmB
站在城墙上的温斯顿•莫尔主教清楚地看到，在城门打开小队走出的那一刹那，远处大火堆旁聚集在一起不知商讨着什么的人群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随后飞快地四散开来，试图躲进周边混杂的人群之中。3XzJmB
不只是城墙上的温斯顿主教看到了这一幕，正骑着马慢吞吞地走向那边的中队长也注意到了火堆旁逃窜的人群，这一下伴着城外冬夜的寒风，瞬间让他从醉意中完全清醒了过来，于是便大叫一声，扬起马鞭举着火把丢下了自己屁股后面几个正冷得发抖的征召兵，自己朝着大火堆的方向冲了过去。3XzJmB
温斯顿不知道这个愚蠢的贵族军官此时正在抱着怎样的念头。3XzJmB
他可能是终于也像自己一样察觉到了不对，又或者只是酒醒了后看到奔逃的饥民本能地要去追逐一下——在前些天，这对于迎光的贵族骑兵来说是一种有趣的游戏。3XzJmB
在中队长的快马凭着四条马腿就要追上一个踉跄着奔逃的人影时，一点隐隐约约的火星突然在他身旁的黑暗中闪过，这个老骑士就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3XzJmB
然后主教便听到了他此生还从未听过的一声响亮的惊鸣。3XzJmB
“砰！”3XzJm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