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奥拉姆城褪去了白日的庄严与喧嚣，沉入一种更加深邃而静谧的氛围之中。旅馆餐厅的角落里，油灯的光芒昏黄而摇曳，将两人的侧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株在微风中相互依偎，却又保持着距离的孤寂树木。空气中弥漫着简单的麦酒发酵的酸涩气息，混合着一点食物残羹的油腻味道。3XzJo1
晚饭早已结束，其他的旅客和老板一家都已各自回房休息，或是去往镇上其他的酒馆继续消磨夜晚的时光。只剩下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还静静地坐在这里。3XzJo1
奥利维亚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木质酒杯边缘。她的目光落在杯中那琥珀色的、几乎未曾动过的麦酒上，倒映出烛火微弱的光芒，以及她自己那双依旧难掩疲惫和迷茫的银白色眼眸。白日里，在阳光下和米尔德拉的陪伴下，她似乎暂时找回了一些轻松和活力，但当夜幕再次降临，当独处的寂静重新包围她时，那些潜藏在心底的阴影和创伤，便如同无法驱散的鬼魅，再次悄然浮现。3XzJo1
奥利维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那碗早已冷掉的菜汤，汤面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脂，如同她此刻冰冷而混乱的心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一直安静地等待着的黑袍修女。3XzJo1
“我今天早上……”奥利维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后怕，仿佛仅仅是回忆起那段经历，就足以耗尽她所有的力气，“遇到了……袭击。”3XzJo1
她将清晨在那条偏僻小巷里的遭遇，简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向米尔德拉讲述了一遍。从最初发现尸体的惊恐，到与黑袍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再到最后小女孩在她怀中异变的恐怖景象，以及卫兵队及时赶到，最终将那怪物消灭的全过程。3XzJo1
她的叙述并不连贯，时常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停顿、哽咽，但米尔德拉始终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只是那双隐藏在头巾阴影下的紫色眼眸，如同最沉静的湖水，倒映着奥利维亚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3XzJo1
恐惧、愤怒、无助、以及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难以磨灭的创伤。3XzJo1
当奥利维亚终于讲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时，米尔德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你做得很好，奥利维亚。”3XzJo1
“欸？”奥利维亚愣住了，她原本以为米尔德拉会像其他人一样，或是同情她的遭遇，或是追问凶手的细节，却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句简单的肯定。3XzJo1
“在那种情况下，面对一个实力不明的施法者，还能保护住那个小女孩，并且在战斗中保持冷静，甚至击伤了对方，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米尔德拉的语气依旧平淡，“换做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吓得瘫软在地，或者直接被杀死了。”3XzJo1
奥利维亚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看着米尔德拉那双平静的眼眸，第一次感觉，自己那颗因为自责和内疚而几乎要被压垮的心，似乎被轻轻地托住了。3XzJo1
一直以来，她都活在未能保护好圣女和战友的巨大阴影之下，每一次战斗，每一次面对危险，都会让她不可避免地陷入自我怀疑和苛责之中。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是个懦夫，是个不配拥有“施瓦茨贝格”这个姓氏的逃兵。3XzJo1
但现在，米尔德拉却用一种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肯定了她的行为，肯定了她的勇气和能力。3XzJo1
这就像是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缕微弱却又真实的烛光。3XzJo1
“可是……那个小女孩……”奥利维亚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最后还是变成了那副样子……是我没用……是我救不了她……”3XzJo1
“那不是你的错。”米尔德拉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奥利维亚那冰冷而颤抖的手，“当那个黑袍人用束棒刺穿她的身体时，她的命运便已注定。你可能过于关注结果，过度苛求自己，”3XzJo1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却又并非冷漠：“你已经尽力了，奥利维亚。你阻止了那个黑袍人更进一步的虐杀，让他仓皇逃窜。你至少，给了那个孩子一个相对不那么痛苦的结局。”3XzJo1
米尔德拉握着奥利维亚的手，继续说道：“你是一个勇敢的战士，奥利维亚。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有时候，勇敢并不意味着无所不能。承认自己的局限，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一种勇气。”3XzJo1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夜风拂过耳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一点点地熨帖着奥利维亚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3XzJo1
奥利维亚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显得清澈而深邃的紫色眼睛，感受着从她手心传来的、并不算温暖却异常坚定的力量。她心中那翻涌的痛苦和自责，似乎在这一刻，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3XzJo1
“不过，”米尔德拉话锋一转，“虽然结果无法改变，但我们至少可以做点什么，让那个黑袍人付出代价。”3XzJo1
米尔德拉问出了几个关键的问题：“那个黑袍人，你能回忆起他施法时的细节吗？比如魔法阵的颜色、符文的样式，还有，他逃跑时选择的方向，以及他使用那根束棒，你有没有留意到上面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或者细节？如果你能回忆起这些，或许我们还能为他带来一些应得的报应。”3XzJo1
在米尔德拉循序渐进、条理清晰的引导下，奥利维亚努力地回忆着早上的每一个细节，将她所能记起的一切都说了出来。3XzJo1
米尔德拉默默地听着，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海中快速地拼凑、分析。3XzJo1
当天深夜，米尔德拉目送着奥利维亚回到她自己订的隔壁房间休息。虽然奥利维亚的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但她的眼神明显比之前清明了许多，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3XzJo1
米尔德拉细心地将奥利维亚为她购买的几件新衣服叠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她并不需要这些，但这是奥利维亚的心意，她会好好收着。3XzJo1
然后，她吹熄了房间里的油灯，耐心等待着午夜的到来。3XzJo1
当窗外传来远处钟楼沉闷的、宣告午夜降临的十二下钟声时，米尔德拉无声地睁开了眼睛。3XzJo1
她迅速换上了一套耐脏的灰色亚麻便服，外面罩上了一件带着兜帽的深色披肩，将自己的身形和面容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她检查了一下藏在腰间的短剑和侧腰的护身符，确认无误后，轻轻推开了房间的窗户。3XzJo1
米尔德拉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从那扇小小的，勉强能供她钻出的窗户翻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旅馆后方空无一人的小巷里。3XzJo1
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奥拉姆城空旷的街道照得一片清冷。宵禁后的城市如同沉睡的巨人，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巡逻卫兵盔甲碰撞的单调声响，以及夜风穿过高耸建筑时发出的呜咽声。3XzJo1
米尔德拉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脚步轻快而无声，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之中。她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些手持火把、目光警惕的巡逻卫兵，凭借着亚弥达拉早已侦察好的路线，朝着白天奥利维亚遭遇黑袍人的那条死胡同飞速前进。3XzJo1
“亚弥达拉，洪巴巴呢？”米尔德拉一边快速跑动，一边通过水晶耳饰低声问道。她喘着气，温润的空气刺激着她的喉咙。3XzJo1
“已经通过下水道，到达了预定位置，母亲。”亚弥达拉那如同多人合声般嘈杂的声音在耳饰上响起。3XzJo1
米尔德拉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屋顶轮廓，投向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肃穆的钟楼。3XzJo1
月光下，在那尖锐的塔顶边缘，一个巨大的、枯槁扭曲的、仿佛由无数手臂和眼睛构成的苍白身影，正如同最诡异的石像鬼般，悄无声息地斜挂在那里。它的身体几乎与钟楼本身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胸腔和背部那成百上千颗不断转动的眼球，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点点令人不安的幽光，无声地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圣都。3XzJo1
“那你还不快下来载我一程！好几个街区呢！你想累死我是吧！”米尔德拉在心中没好气地抱怨道。3XzJo1
亚弥达拉那边的意念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处理这个指令，随即，那个斜挂在钟楼上的巨大身影动了。它那如同蜘蛛般的细长肢体无声地展开，如同鬼魅般，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跳跃、滑行，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米尔德拉所在的巷子上空。3XzJo1
下一秒，一只干枯瘦长、如同枯枝般的手臂从天而降，稳稳地将米尔德拉拦腰抱起，放到了宽阔而布满眼球的背脊上。3XzJo1
如同乘坐着最迅捷的坐骑，几乎是以一条直线，朝着白天那条发生惨案的小巷疾驰而去。3XzJo1
最终被亚弥达拉轻轻地放在了白天那条发生血案的死胡同入口处。3XzJo1
“效率不错。”米尔德拉稳住身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夸奖了一句。3XzJo1
巷子里，经过白天的简单清理，地上的血迹也已经被冲刷干净，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消毒草药水的气息，以及墙壁上被闪电轰出的那个大洞，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3XzJo1
米尔德拉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巷子尽头，找到了那个被黑袍人用魔法炸开的通往下水道的入口。3XzJo1
入口处的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更加浓郁的潮湿霉味和污秽气息。3XzJo1
扑面而来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恶臭，以及一种冰冷刺骨的潮气。3XzJo1
奥拉姆的下水道系统，显然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复杂。3XzJo1
她稳稳地落在巨大的利爪上，皮革靴子上传来了坚韧的感觉。3XzJo1
紧接着，四只猩红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炭火在黑暗中亮起，映出了洪巴巴那庞大的、如同黑色山峦般的身影。它手里提着一个皮质的宽大长方体背包，正安静地伸手托举着跳下来的米尔德拉。3XzJo1
这个背包很是奇怪和沉重，足足有一整个米尔德拉躯干的大小，可各种工具全都挂在了背包外，晃动背包里还传出了液体摇晃碰撞声。沉重的重量当然不是米尔德拉旅行时所能携带的，自然就交给了洪巴巴运输。3XzJo1
米尔德拉从背包外卸下了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立起来到达米尔德拉腋下高度的法杖。这是她这两年来，通过搜集到资源和材料，结合前世知识，亲手制作的几件“小玩具”之一。3XzJo1
法杖入手沉重，表面光滑，刻满了极其细密的魔法阵，其头部并不是什么有效提升施法的水晶或宝石，只是一个中轴镂空的铸铁八芒头。3XzJo1
米尔德拉激活其上的魔法阵，白光亮起，法阵显现。一颗光球汇聚在法杖头部，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白色光辉，照亮了周围数十米的范围。3XzJo1
奥拉姆的下水道，显然比米尔德拉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干净和“气派”。通道宽敞得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地面由平整的石砖铺就，虽然湿滑，却并不泥泞。墙壁也大多是坚固的石块砌成，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负责引导水流的凹槽和标记。看得出来，这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维护的。3XzJo1
教会和城防军的人已经来这里仔细搜查过了，一直向着下水道的深处蜿蜒延伸。火把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士兵踩踏过的泥泞脚印、以及一些被暴力破坏的障碍物。但这些痕迹，在深入下水道一段距离后，便戛然而止。3XzJo1
米尔德拉走到痕迹消失的地方，蹲下身，明显看到地面上的血迹在这里突然中断。3XzJo1
“那个黑袍人在这里处理了伤口。”米尔德拉判断道。3XzJo1
一时间，宽阔较为干净的下水道显示出肉眼无法识别的，人员走动时留下的各种痕迹，在紫外灯的照射下散发出幽幽苍色的光芒。3XzJo1
很快，米尔德拉的目光便锁定在了一串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痕迹上。3XzJo1
米尔德拉举着发出幽幽紫光的法杖，如同黑夜中的引路人，带着洪巴巴和悄然跟在身后的亚弥达拉，沿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荧光脚印，追踪而去。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