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喝起来,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愉快。万赛用一个个傻问题缠住费奥多尔叔叔不放,显然是在调戏他。3XzJn9
小马克西姆凑到卢萨科夫同志身边,低声问他:“政委同志,请您说说看,我们应该怎样看待无头变异人?我已经困扰很久了。我想从思想上武装自己,可我对这方面一片空白。”说完他愧疚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3XzJn9
“马克西姆同志,好兄弟,要知道这个问题可不简单。”政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接着便陷入了沉思。3XzJn9
立希醒来时,祥子的思绪也渐渐清晰,回到了这几日一直无暇思考的问题上:波利斯。和这些人在一起,隧道里浓稠的黑暗似乎暂时远离了她。她不愿回想,也不敢回想……可当目光落在立希身上时,那股压抑感又隐隐浮现。3XzJn9
此刻的她两手空空:武器、冲锋衣、护照——全丢给了法西斯分子,只剩身上单薄的外套、裤子,以及口袋里那颗冰凉的圆石吊坠。3XzJn9
祥子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试着让自己放空。可是,那叫人无奈的心情每一秒都在她体内滋长,甚至挣脱了她的意识,在她虚弱无力的肌肉和扯得酸疼的血管中游走。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被掏空身体的瘫软的布偶,只能靠一副冰冷的金属骨架支撑住自己。3XzJn9
她早已不是她自己,隧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她的过往。她的躯体现在被另一个人占据——对于她流血的身体发出的苦苦哀求,这个人充耳不闻。赶在躯体恢复自我意识之前,就用钉着铁掌的鞋跟碾碎了一切放弃、停下、歇息、投降的念头。3XzJn9
这个人入侵了她身体的本能,控制了肌肉和脊髓的反射。绕过她被寂静空虚所主宰的混沌意识,绕过清醒时永无休止的内心对白,抢先做出了这个决定。3XzJn9
于是,祥子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机械地站了起来。她的举动让政委大吃一惊,马克西姆已经伸手摸到了枪。3XzJn9
“卢萨科夫先生,可以和您……谈谈么?”祥子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问。她的举动也成功吸引了万赛的注意。只见万赛停止了对不幸的费奥多尔的调戏,别过脸来不安地望着她。3XzJn9
“但说无妨,孩子,我和我的战士们之间没有秘密。”政委谨慎地回答。3XzJn9
“要知道……我们真心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可我们没办法报答你们。我们要继续赶路了。”3XzJn9
祥子紧抿嘴唇,眼睛盯着地面。大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境地。在祥子看来,现在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是不安的,充满了怀疑和对其他真实意图的猜测。她是间谍还是叛徒?为什么这么遮遮掩掩的?3XzJn9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费奥多尔叔叔当起了和事佬。3XzJn9
“波利斯。”立希突然开口,语气强硬,“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祥子因为这种固执的隐瞒而毁掉所有人的信任。3XzJn9
“怎么,有事要办?”费奥多尔叔叔问,听起来并无恶意。祥子默默地点了点头。3XzJn9
“好吧,孩子,我们是不会挽留你们的。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可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把你们扔在隧道里吧!我们干不出那种事,对吧,伙计们?”费奥多尔叔叔扭头问其他人。3XzJn9
万赛肯定地点了点头。小马克西姆随即表示认同,马上把手从枪身上拿开了。3XzJn9
这时,卢萨科夫同志严肃地问:“孩子,你能当着我们全体救过你性命战士的面发誓,你去波利斯的目的不会损害革命事业吗?”3XzJn9
“我发誓。”祥子回答。她丝毫没有损害革命事业的打算——事实上,她想做的事比起这个,根本微不足道。3XzJn9
卢萨科夫同志久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最终做出决定:“战友同志们!我以个人名义相信祥子同志。我请求以投票表决的方式决定,是否协助她们抵达波利斯。”3XzJn9
立希和初华在一旁紧张地等待投票结果。费奥多尔叔叔第一个举起了手。立希心想,从自己脖子上解下绳套的人,应该是他。马克西姆也跟着举起了手。万赛简单地点了点头。3XzJn9
政委开了腔:“您瞧,孩子,离这里不远就有一条秘密的人防通道,它连接莫斯科河畔线和红线,我们可以把你们送到那里……”3XzJn9
话音未落,此前一直静静地趴在他脚边的卡拉楚帕突然跳了起来,发出一阵狂吠。说时迟那时快,政委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枪套里拔出了手枪。3XzJn9
祥子和初华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万赛已经发动了轨道车,马克西姆已经在车尾站定,费奥多尔叔叔则从那个藏酒的铁箱子里掏出了一个自制炸药瓶。3XzJn9
隧道从这里开始下坡,阻碍了后方的视线,狗还在狂吠个不停,直叫得祥子心烦意乱。3XzJn9
就在不远处,一束探照灯强烈的光柱一闪而过,只听到一个嘶哑的嗓音下达了简洁的命令,紧接着,就传来无数双沉重的皮靴踏在枕木上的声音,有人低声咒骂的声音。不一会儿,隧道重归宁静。3XzJn9
政委刚一松开握在卡拉楚帕嘴巴上的手,它又狂吠起来。3XzJn9
“车发动不了了。”万赛压低声音沮丧地说,“得推着它走!”3XzJn9
“你们在车上待着!”立希第一个跳下车,费奥多尔叔叔和马克西姆也紧跟着跳了下来。他们吃力地用脚抵住光滑的枕木,推了一把轨道车。车缓慢地动了起来,当发动机终于苏醒过来的时候,纷乱的靴子声已经近在咫尺了。3XzJn9
“开火!”伴随着黑暗中传来的一声口令,隧道狭窄的空间里顿时枪声大作。至少有四个机枪口对准他们扫射,子弹像密集的雨点落在周围,四下弹跳,一时间火花四溅,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响作一团。3XzJn9
祥子觉得,这一回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却见马克西姆挺直了身子,两手抱着机枪一通扫射,对面的冲锋枪顿时全都哑了火。就在这时,轨道车滑得快了起来,三个人小跑着追上车,跳了上去。3XzJn9
几架冲锋枪在背后同时提高了两倍火力,不过大部分子弹都打进了隧道墙面和天花板上。费奥多尔叔叔用烟头点燃了炸药瓶的引线,把瓶子包在破布片里扔了出去。一分钟后,背后强光闪烁,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3XzJn9
运转正常的轨道车很快就把烟雾里的敌人远远甩在后面。它一路飞驰,带着惊魂未定的一车人呼啸着穿越了新库兹涅茨克站,因为卢萨科夫同志坚决不同意在这里停留,以致祥子她们连车站是什么样的都没看清。印象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格外昏暗,尽管站里的人并不少。3XzJn9
万赛悄悄告诉她们,这个车站邪乎得很,居民也古里古怪,他们以前来过这里,对此感受强烈,就赶紧离开了。3XzJn9
“对不起,孩子,眼下我们帮不了你们了。”卢萨科夫同志歉意地说,“我们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我们要到我们的备用基地汽车厂站去。如果你们愿意,欢迎加入我们。”3XzJn9
祥子不得不再一次强迫自己拒绝了这个建议。不过这一次她不那么纠结了——因为现在她离波利斯更远了。3XzJn9
她再次看向立希,向卢萨科夫同志提出请求:“卢萨科夫先生,希望你们能带上立希,并把她送到花卉站。”3XzJn9
“哈?祥子你在说什么?”立希抓住祥子的手腕,“你觉得我会丢下你们自己走吗?”3XzJn9
祥子没有挣脱,直视着她:“立希,你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看看你的伤。”她的目光扫过立希脖颈上尚未消退的绞痕,声音突然哽住,“我不能再看着你……”3XzJn9
“少自作主张了!”立希一把扯开衣领,“这些伤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和初华根本不知道隧道里有多危险——”3XzJn9
“正因为知道才要你离开!”祥子声音陡然拔高,“我受够了别人为我流血……”3XzJn9
“你!”立希咬紧牙关,指节因攥拳而发白。两人剑拔弩张,谁都不肯退让。3XzJn9
“够了!”初华插入两人之间,颤抖的双手同时按住她们的肩,“求你们……别这样……”她转向立希,“小祥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3XzJn9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最终立希别过脸去,声音沙哑:“……笨蛋。”3XzJn9
祥子告诉了他们立希在花卉站的经历。政委沉默了一会儿:“既然这样,咱们就一起到帕维列茨站,到那儿分开吧。我们会带上立希的,她值得咱们帮一把。”3XzJn9
出新库兹涅茨克站没多久,隧道便分了岔,轨道车继续沿左边的轨道行驶。打探之下祥子才知道,原来右边的隧道是禁止通行的。往里走几百米就是汉萨的前哨阵地,一座真正的碉堡。3XzJn9
那条隧道虽不起眼,却直接连通着环线上三个车站:帕维列茨站、多勃雷宁站还有十月站。汉萨很看重这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并没有破坏和报废这条小小的线路,而是把它用作自己多个秘密组织的据点。一旦有外人靠近,汉萨前哨就会不由分说地把他干掉。3XzJn9
在分岔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帕维列茨站赫然出现在眼前。3XzJn9
现如今,已经没有几个地方可以任你像阵风似的刮过去。或许能让轨道车畅行的,就只有在汉萨的地盘上,和眼下这个地方了。所以,停止你的幻想吧。在这个新世界里,你要抛弃所有的幻想,凭借顽强的努力,忍受炽烈的痛苦,踏稳脚下的路。3XzJn9
旧时光一去不复返,那个天真美好的世界早已湮灭。既然它无法重生,便不必在余生为它徒劳执着。你必须狠狠地将它唾弃,永不回头。3XzJn9
临近帕维列茨站,没有见到一支巡逻队,只有一群流浪汉坐在离站口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用敬畏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的轨道车,给他们让出了路。3XzJn9
“怎么,这里没人住?”祥子问,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其实内心充满了抗拒。3XzJn9
“你说帕维列茨站?”卢萨科夫同志惊讶地望着他,“当然有人住!”3XzJn9
“因为这里是帕——维——列——茨——站!”万赛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地念出地铁站的名字,“没人敢招惹它!”3XzJn9
祥子想起了父亲提及的某位先哲的遗言: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一无所知。一说起帕维列茨站,大家就都像是在说某个不可侵犯的圣地,还默认这是不需要解释、每个人都理应了解的事情。3XzJn9
“怎么,你们竟然不知道?”万赛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瞧着吧,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3XzJn9
看到帕维列茨站第一眼,祥子就被深深震撼住了。这里的天花板是那么高,高悬在墙壁上的火把甚至无法照亮他们的脸庞,那跳动的火焰宛如神秘的极光,在众人头顶上方制造出一种空旷无垠的幻象;无数根排列整齐的细柱支撑着巨大的圆拱,无数圆拱又以奇妙的方式顶起了一座座雄伟的拱顶。3XzJn9
拱顶与拱顶之间的空隙里嵌满了青铜铸件,尽管光泽已经暗淡,却依然能够诉说往日的辉煌;作为那个昔日帝国几乎被人遗忘的象征,上面传统威严的图案一如当年,傲视着众生。3XzJn9
长长一排望不到头的柱子,直插进遥不可及的黑暗之中,叫人觉得它们似乎能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一团团血红色的火光在柱子上摇曳着,火舌舔吻着大理石娇美的肌肤,直到几百步、几千步之外才被浓稠的幽暗之口吞噬,逐渐消失不见——或许正是这种带着死亡气息的壮美,才让所有妄图亵渎这里的人都望而却步。3XzJ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