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不堪的艾瑞卡佣兵团,以及同样拖着沉重步伐的博古米尔一行人,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带着一身的伤痛、泥泞和难以言喻的挫败感,重新返回了那个作为临时据点的、早已荒废的村庄。3XzJpQ
橘红色的火焰在简易的石灶中噼啪作响,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偶尔爆裂出几点耀眼的火星,如同黑夜中短暂绽放的、带着绝望温度的金色花朵。火光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意,也将众人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疲惫不堪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摇曳不定的昏黄。3XzJpQ
然而,这份好不容易才重新升起的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笼罩在营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凝滞。3XzJpQ
艾瑞卡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她那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野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偏执的亢奋。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棕色眼睛,此刻正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坐在火堆另一侧,正沉默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剑身上血迹的博古米尔。3XzJpQ
她身上的锁子甲和铁甲甲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和泥泞,几处破损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被利爪撕裂的、翻卷出来的皮肉。那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暗红色马尾辫,也因为激烈的战斗和汗水的浸透而变得有些散乱,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紧贴在她布满划痕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如同一个刚刚从血腥战场上爬出来的、充满了暴戾气息的母狮。3XzJpQ
艾瑞卡猛地将手中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硬皮酒囊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尘土。她那双因为愤怒的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向依旧低头不语的博古米尔。3XzJpQ
“我告诉你,博古米尔!”艾瑞卡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意,“如果不是看在你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替老娘挡几下怪物的份上,老娘早就一斧子劈了你这个只会添乱的蠢货!你那所谓的‘骑士精神’,在我眼里,连狗屎都不如!”3XzJpQ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唾沫星子如同雨点般喷溅而出,毫不留情地砸向博古米尔。3XzJpQ
博古米尔擦拭剑刃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皱纹和风霜的老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母狮般暴跳如雷的女佣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3XzJpQ
白天的战斗,对他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而言,无疑是一场惨痛的教训。3XzJpQ
艾瑞卡虽然预料到森林深处可能存在危险,却也低估了那些被混沌圣灵扭曲污染的变异野兽的凶残和狡猾程度,更没有想到它们的数量会如此之多,行动会如此有组织性。3XzJpQ
她和她的佣兵团,付出了数名手下死亡,数人失踪的代价,才勉强从那场突如其来的兽潮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3XzJpQ
而博古米尔这支“骑士小队”,即使有一定的战斗经验但缺乏精良的装备,在战斗时险象环生,如果不是米尔德拉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可靠的魔法实力,以及米洛斯拉夫悍不畏死的保护,恐怕他们早已全军覆没。3XzJpQ
即使最终侥幸逃脱,也不得不放弃了一些本可以带走的战利品。3XzJpQ
变异野兽的皮毛、利爪和牙齿,对佣兵而言,可都是能换取不少钱财的珍贵材料。3XzJpQ
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因为博古米尔这个不切实际的“老骑士”的愚蠢和无能所造成的。3XzJpQ
“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艾瑞卡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变得更加猛烈,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博古米尔那身由破烂铁片拼凑而成的盔甲,声音中充满了刻薄的嘲讽,“还他娘的自称‘骑士’?!我呸!我见过的哪个骑士像你这样,连自己的剑都握不稳,冲上去送死都嫌拖累队友的?!”3XzJpQ
“你那套所谓的‘骑士精神’,能吓跑那些饿疯了的生畜吗?!能治好我兄弟们身上的伤吗?!能他娘的换来一个铜板吗?!”3XzJpQ
“废物!蠢货!你就是个只会做白日梦的老疯子!”艾瑞卡的辱骂如同冰雹般密集而恶毒,毫不留情地砸向博古米尔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3XzJpQ
博古米尔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紧地握着手中那柄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旧长剑,剑柄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他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骑士理论来反驳,来维护自己那份摇摇欲坠的尊严和信仰:3XzJpQ
“艾瑞卡队长!我承认,我们的实力确实不如您的佣兵团精锐!在战斗中,也确实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但是!身为一名骑士!在面对邪恶与不公时挺身而出,保护弱小,维护正义!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的……”3XzJpQ
“责任?!”艾瑞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哈哈哈哈!老东西!你他娘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就凭你?!就凭你这把连柴火都劈不断的破剑?!就凭你这身连乞丐都嫌弃的破烂铁皮?!”3XzJpQ
她的笑容猛地一收,眼神变得如同毒蛇般冰冷而恶毒:“我告诉你!老家伙!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只有力量才是硬道理!只有金钱才是最可靠的!你那套狗屁不通的‘骑士精神’,除了能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还能有什么用?!它只会害死你自己!害死所有相信你的人!”3XzJpQ
“你不是骑士!你甚至连个合格的士兵都算不上!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活在自己幻想里的傻子!一个无可救药的老疯子!!!”3XzJpQ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3XzJpQ
“我怎么样?”艾瑞卡挑了挑眉,脸上的讥讽更甚,“被我说中了吧?老骗子!你以为穿上一身破铜烂铁,拿上一根烧火棍,就能自称骑士了?你以为高喊几句‘为了主与荣耀’,就能吓跑那些吃人的怪物了?别他娘的做梦了!”3XzJpQ
“你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弱小,惩奸除恶。可你看看今天!如果不是老娘的兄弟们拼死抵抗,如果不是那个小修女最后关头出手,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那片林子里!你呢?!你这个所谓的‘骑士’,除了在旁边添乱,你还做了什么?!”艾瑞卡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唾沫横飞,她甚至伸出手,狠狠地戳着博古米尔的胸口,将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铁皮胸甲”戳得叮当作响。3XzJpQ
“你不过是个活在自己幻想里的可怜虫!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不自量力的疯子!”3XzJpQ
艾瑞卡将白日里因为战败而积压的怒火和屈辱,以及对这片森林未知的恐惧,都毫不留情地倾泻在了博古米尔的身上。她需要一个发泄的目标,一个可以让她将所有责任都推卸出去的替罪羊。而博古米尔,这个看起来最无害、最理想主义、也最不切实际的老头,无疑是最好的人选。3XzJpQ
博古米尔被她这一连串如同鞭子般恶毒的辱骂,动摇了。3XzJpQ
“住口!艾瑞卡!”拉多万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准侮辱博古米尔骑士!我知道您现在心情不好,白天的战斗也确实让我们损失惨重。但您也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博古米尔骑士的头上!他或许天真,但他比你们这些只认金钱的刽子手要高贵一百倍!”3XzJpQ
“高贵?”艾瑞卡不屑地嗤笑一声,目光如同打量着一只路边的野狗般,上下扫视着拉多万,“你这个只会弹几首破曲子、说几句漂亮话的废物!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处,能给老娘解解闷,老娘早就把你跟那个老疯子一起,扔进森林里喂狼了!”3XzJpQ
“还有你们!”艾瑞卡的目光又扫向佐兰和米洛斯拉夫,“一个瘸子,一个哑巴!跟着这么个老废物,能有什么出息?!我看你们也是活腻歪了!”3XzJpQ
佐兰从树干旁站了起来,他那条木质的假腿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像拉多万那样去争辩什么,只是用他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老眼,冷冷地盯着艾瑞卡,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3XzJpQ
他虽然也经常嘲讽博古米尔,但在这种时候,他却下意识地选择了站在这个老疯子的一边。3XzJpQ
米尔德拉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处理着佣兵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熟练地用烈酒清洗着创面,然后敷上捣碎的草药,最后用干净的麻布条仔细地包扎起来。3XzJpQ
“至于你!”艾瑞卡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安静地为受伤佣兵处理伤口的米尔德拉身上。3XzJpQ
她凶狠的语气顿了一下,眼神闪烁,语气也比刚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小修女,你的魔法确实有两下子。不过,我劝你一句,别跟着这群废物混了!”3XzJpQ
艾瑞卡看着眼前这三个虽然实力不济,却在此刻异常团结的“杂牌军”,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虽然人多势众,此刻却大多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手下,脸上的怒火更盛。3XzJpQ
转身朝着自己那群手下大声命令道:“都他妈给老娘起来!我们换个地方扎营!老娘可不想跟一群拖后腿的废物待在一起,免得沾染上晦气!”3XzJpQ
她的佣兵们闻言,如蒙大赦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跟在艾瑞卡身后,骂骂咧咧地朝着营地的另一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的树林之中。3XzJpQ
原本还算热闹的篝火旁,瞬间只剩下了博古米尔小队,以及那些个依旧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受伤佣兵,还有一直沉默地坐在不远处,为另一个在白天的战斗中手臂被野兽抓伤的年轻佣兵处理伤口的米尔德拉。3XzJpQ
“博古米尔骑士……”拉多万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担忧地轻声呼唤道。3XzJpQ
“……我没事。”博古米尔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3XzJpQ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一个离篝火稍远一些的、被黑暗笼罩的角落,独自一人坐了下来,将那柄锈迹斑斑的旧长剑紧紧地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3XzJpQ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在粗糙的剑柄和冰冷的铁皮盔甲之间,肩膀微微颤抖着。3XzJpQ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黑暗的阴影之下,这位固执地坚守了一辈子骑士梦想的老人,是否流下了绝望的泪水。3XzJpQ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艾瑞卡那些充满了鄙夷和嘲讽的话语。3XzJpQ
这些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盘旋,让他那颗原本还燃烧着理想火焰的心,一点点地冷却、破碎。3XzJpQ
小时候唯一的放松方式就是,在村庄里的修道院门前,听那些年长的修士们讲述经书上圣骑士们斩妖除魔、救助弱小的英雄传说。那些故事,如同种子般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生根发芽,让他对“骑士”这个词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敬仰。3XzJpQ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拿起木棍,模仿着故事中的英雄,对着空气挥舞,想象着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所向披靡,匡扶正义。3XzJpQ
时间久到修道院里的修士都换了一轮,久到经书上圣骑士的故事都能背下来。3XzJpQ
直到有一天,骑着马的匪徒劫掠了他所在的村庄。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真的有天意,年过五十的他竟然真的依靠背下来的,经书上圣骑士们的战斗过程,杀死了几个土匪。3XzJpQ
为了不再给自己的家乡惹上土匪们的报复,他骑上了土匪的马,吆喝着,嘲讽着离开了家乡。3XzJpQ
后来他收养了摔下山崖的米洛斯拉夫做养子,被拉多万追随,接纳了瘸腿的佐兰。恰逢两国派遣军队前往安东尼亚平原镇压魔女之灾,他说服同伴,偷偷加入了混编军队。3XzJpQ
战争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他既没有得到功勋,甚至还差点饿死。3XzJpQ
寒风吹过,卷起篝火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如同他此刻混乱而迷茫的心绪。3XzJpQ
博古米尔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浓密林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冰冷而遥远的星空,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理想光辉的浑浊老眼中,第一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失落和深深的迷茫。3XzJpQ
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的孤独和萧瑟。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