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很奇妙吧？尽管尼克尔从没有和任何人，甚至和安娜说过，但在他的印象中，千禧毫无疑问的最强大脑，在他的眼中却经常露出呆呆的表情。或者更准确的说，尽管拥有一具绝对是派对女王级别的肉体，但莉音本质上是个再典型不过的Nerd，比千禧之中的任何人都要典型。她或许了解一切的学识，是货真价实的全知，但却因为不懂人心，不会体察他人的感情，所以才会露出各种各样抓不住人际交往重点的表情。3XzJpB
她甚至不会生气，尤其是不会对含蓄的指责而感到生气，当尼克尔指责她敷衍自己和凯伊的抱怨时，她是真的没有理解尼克尔引述的游戏台词，是在说她傲慢无礼——而她甚至根本没有傲慢无礼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没听懂尼克尔已经足够露骨的表达。3XzJpB
但现在，尼克尔终于看到了，莉音生气的表情，她的愤怒和尼克尔见过的所有人的愤怒都不一样，含蓄，内敛，仿佛收放自如，但是却因此反而有了无可比拟的存在感——居合，尼克尔突然想到这个词，莉音此刻的愤怒就像是日本剑豪收入刀鞘中的怀刃，并不显露出锋芒，但是谁度知道，那锋芒绝不会永远隐藏，它必将指向一个目标，一个令莉音如此愤怒的目标……3XzJpB
现在，尼克尔感到，这个目标正是他。即使是在生命垂危的时刻都不曾颤抖的他，现在，在莉音的注视之下，感到了战栗。3XzJpB
那不是一声叹息，最多只算是一次呼吸，但仅凭于此，尼克尔的解释就被无情的打断了。尼克尔知道，那即使因为莉音的愤怒，又是因为自己的解释太过苍白。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莉音，他也一定会对现在面前的这一地鸡毛做出冷酷的判断：3XzJpB
“老师。”莉音冷冷的开口了：“请把AL-1S交给我。”3XzJpB
“莉音，听我说，这里面一定有原因，这不是爱丽丝想要的……”3XzJpB
“这也不是我想要的。”莉音再一次打断了尼克尔的辩解：“千禧的学生受伤，设施受损，珍贵的数据毁于一旦……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悲剧，但是它已经发生了，就在千禧。”3XzJpB
说到这里的莉音，停顿了一下，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尼克尔怀中沉睡的少女。她似乎是想要叹一口气，但是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轻声低语：“我只是在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而已，老师，这只是，事实。你怀里的这个存在侵吞了无数的数据，变换出无穷无尽的军团，它们对千禧，对我们所熟悉的世界抱有敌意，它们甚至对您也抱有一视同仁的敌意，您已经体会过那份敌意了……您，已经，体验过了。”3XzJpB
她也许更想说，尼克尔已经直面了真实，血淋淋的真实。但尼克尔却同样面对过同样的真实：一个不坦率的孩子，为糖果的美味而流泪，为亲密的王女而烦心，与萍水相逢的同病相怜之人交换由衷的心声，另一个纯真的孩子，沉浸于游戏与冒险的快乐，与各种各样的同龄人成为朋友，并与抚慰朋友的辛劳而尽力。这些也都是尼克尔，以及更多的孩子见证过的，无可动摇的真实啊。3XzJpB
“调月会长，请您冷静。”现在，这些孩子中的其中一员，将憔悴的大人护在了身后，尽管在连番恶战之中风尘仆仆，但她粉紫色的瞳孔却依然炯炯有神：“请允许我说两句，刚刚发生的意外事件仍然有很多疑点，尽管我不是很清楚这其中的原委和秘辛，也无意窥探——”3XzJpB
“那您就不应该鲁莽的发言，空崎委员长，阁下。”莉音恭恭敬敬的在日奈的姓氏后面加上了敬称，但相比起表示尊重的礼节，她的语气让这更接近于某种嘲讽。莉音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大概是茜，或者小黑客中的某人吧。但她们也只能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在莉音驳斥日奈时，多嘴哪怕一句：“毕竟，在没有充分调查之前就妄下判断，是完全不符合理性的行为。”3XzJpB
这……日奈的额角渗出一滴汗珠。她不得不承认莉音的正论她无法驳倒，而如果千禧的学生会长抬出几乎可以等于千禧校训的“理性”来驳斥她的发言，这对于千禧来说，已经是比违反校规更为严重的指控……3XzJpB
但是，看了一眼身后沉睡着的爱丽丝，回想起夏日酒店**同享受的欢乐时光，以及事后了解到的，为了日奈着想，爱丽丝进行了如何的努力，日奈却实在无法在这种时候退让到一旁。更何况，老师就在身后，老师也比日奈，更加不愿意让过于残酷的事实盖棺定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即使是连调月莉音都不掌握的隐情才对！3XzJpB
“那您能拿出可靠的证据，以及合理的逻辑吗？”但莉音毫不留情的否定了日奈的感性与直觉：“如果空崎委员长，或者其他任何人……或者，尼克尔老师您，能够拿出任何说服得了我，你，以及所有人的证据，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某种误会，某种幻觉，某种微不足道的错误，那么，我愿意因为我的冒犯，而承受任何惩罚。而就算您什么都拿不出来，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也将亲自前往夏莱登门赔罪，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只有现在，我意已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3XzJpB
这句与某位同样有着漂亮黑色长直发的女孩曾经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仿佛挑开了尼克尔心中最难受的那个开关，他生气的站起身来，说话的语气也提高了八度：“我要的是，是——爱丽丝身上发生这种事情肯定，肯定有原因的吧？而且……而且凯伊她现在根本不在这里啊！她和安娜，还有宫子她们，对策委员会她们一起去了阿拜多斯沙漠啊！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理由——”3XzJpB
是莉音那冰冷的语气冻住了尼克尔的嘴巴，还是她通过冰冷语气向尼克尔表达的沉重失望，压住了他的声带？尼克尔无力思考，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莉音将同样分量的失望寄寓于眼神与话语，投向自己：“老师……我以为，作为成年人，作为大人，你，会以最基本的理性和逻辑，驱动你的行为呢……看来我错了。”3XzJpB
“我错了。”她低下头，在背光中，眼眶中微微的湿润被她隐藏的很好，就好像她那彻头彻尾的失望，被她隐藏在无比冷静的语气之下一样：“我本来也愿意相信您所说的那些教诲。意愿与能力，二择的逻辑和复杂的现实，驯服无名之神的造物……奇迹和魔法一般，不用遵循理性的事物。”3XzJpB
“我本来已经准备试试，试试接受您的教诲，试试去相信，那毁灭世界的机器已经不再威胁千禧，不再威胁这个世界，因为那是您说的，两度拯救了世界的您的经验之谈……我本来，多么的，想要相信您一次啊。”3XzJpB
在毫无感情起伏的语气之中，莉音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动作，却又那么的激动，仿佛她的怒火全都以这样的动作释放出来了一样：“被认为是AL-1S同伴的同学，被她亲手重创昏迷，被认为是AL-1S挚友的同学，也被她刀兵相向，伤痕累累，认定AL-1S可以作为您力量的继承者的老师，你自己，现在也差点被她再添新伤。这就是结果吗？这就是我的相信……所带来的结果吗！”3XzJpB
“您教导我，不要仅仅因为能力就将AL-1S判决为灭世之物，可是现在呢？老师，请您睁开眼睛，运用您的理**。这份毁灭世界的能力已经对世界展露出了獠牙，当钥匙与王女合而为一，无名之神毁灭世界的终极武器便会无情的降临，这就是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的客观现实——或者，换用您也许更愿意采用的说法吧。”3XzJpB
莉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将视线落在了如同瓷娃娃一般沉睡着的爱丽丝身上。尼克尔从她的眼神中当然看到了失望，但这一次，除了失望意外，莉音的眼神中，还有……恐惧。3XzJpB
恐惧，尼克尔心中的又一个开关被挑开了，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扑在他怀中肆意流泪的渚，以及接下来所发生的种种滥觞。恐惧最后让事情迈向一发不可收拾的深渊，并且最后以一场绝处逢生的惨烈战斗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于那场战斗最终并非以胜利作为终结，而是一场谁都没有德胜的多败俱伤，只不过有人伤在身，有人却伤在心……3XzJpB
那么今天也是如此么？今天也会以一场内乱作为一切的结束么？今天也会出现另一个圣园未花么？这样的联想让尼克尔胆寒，但是却不住地在他的脑海中翻涌。而在这样的联想之中，甚至连尼克尔自己都没注意，原本仿佛庇护着爱丽丝而紧抱的臂弯，正在慢慢的放松下来……3XzJpB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尼克尔吓了一跳，但是当自己再一次试图抱紧爱丽丝，仿佛靠这样能够避免莉音将昏迷的她夺走时，尼克尔却痛苦的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把爱丽丝抱得那么紧了。3XzJpB
而是针对上了尼克尔的这份犹豫么？莉音的声音，抛下了她经过变换的表达：3XzJpB
“老师，你怀中的少女并非拯救世界的‘勇者’……而是，毁灭世界的‘魔王’啊。”3XzJpB
勇者，魔王，JRPG，乃至于当代日本流行文化中经久不衰的题材。勇者是正义，爱与勇气的象征，而魔王则是与之成为镜像一般，注定要被正义，爱和勇气所讨伐的他者。尽管也有着不同的作品，会将魔王诠释为拥有自己的理由，甚至也有魔王与勇者携手的作品存在。但，尼克尔知道，那样的作品不过是某种变式或者逆反，它们的故事，也许并不会发生在爱丽丝的身上，至少，不会在莉音眼中的世界中发生——而她眼中的世界，正在与这个客观的世界，重叠的越来越紧密……3XzJpB
也许唯一的好消息是，爱丽丝现在还沉沉睡去，不用听到自己的存在被定义为魔王。如果是那样的话，选择成为勇者的她，一定会心如死灰，悲痛欲绝的吧。尼克尔低下头，轻抚着爱丽丝柔顺的长发，但仿佛为了印证莉音眼中那个冰冷而现实的世界一般，“啪嚓！”，一道洋红色的电弧，在他的手指，和她的头发之间迸发。3XzJpB
莉音的声音纤弱的仿佛会被风声掩盖，但是在这个连风声和呼吸声都为之止息的地下室里，她的声音却是那么的掷地有声：“如果把那个答案说出口，对您，对我，对所有人……不都是一种折磨吗？”3XzJpB
“……这里面一定有原因的。”尼克尔只能用虚弱不堪的声音回答：“至少，搞清楚原因，想想办法……”3XzJpB
“……现在只有唯一的办法。”但莉音却只是摇了摇头：“我很遗憾，老师……我，很遗憾。”3XzJpB
“但是现在，您该作出决定了，世界，与一人，您的手中只剩下道闸的开关……而这辆列车，是注定无法脱离轨道，飞往您所期待的群星，未来，和无限的可能性的。”3XzJpB
终于，尼克尔曾经自信满满的说出的那些话，成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回旋镖，落在了他的脑门上。他不得不承认，莉音冰冷的逻辑，似乎在此时此刻的说服力，更甚于他现在仅有的感性和直觉。而他的理性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打上了死结一样，根本无法为感性和直觉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是多么的令他不甘心，是多么的令他的心情揪成一团，不负安宁与平静啊……3XzJpB
这句话几乎要从脱口而出，令尼克尔不由得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但是，在他真的将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一个如同暴雷一般想起的怒骂声，打破了贝里塔斯曾经部室之中，那令人压抑与窒息的沉默。3XzJpB
“莉音，你他妈！”这个粗鲁的声音，气冲冲的撕裂了沉默不言的人群，就像莉音的愤怒撕裂了惊慌无措的人群一样：“你他妈要干嘛啊啊啊啊啊啊！”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