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感觉到世界仿佛瞬间被拉长、扭曲,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在她耳中轰鸣。3XzJpZ
她发现自己匍匐在机舱的地板上,身体下的金属不再冰冷,而是由于与地面的摩擦产生了温热的温度。3XzJpZ
灯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头朝上翻转过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四肢。她举起双手,发现两条胳膊都完好无损,随后在浑身上下一通乱摸,竟然没有发现一处伤口。3XzJpZ
这时,外相终于回忆起来,坠机的那一刻,是椎名立希把她紧紧抱在了怀中。3XzJpZ
灯想要爬起身来,查看立希的情况,却发现她身体中的力量突然被掏空了。不仅如此,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不要命似得向大脑释放着疼痛的信号。3XzJpZ
灯勉强撑起手肘,想让自己爬起来,看得更清楚,她的视野忽明忽暗,心脏的跳动声震耳欲聋。3XzJpZ
终于,灯看到了——立希仍蜷缩在机身后方,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一根断裂的线缆悬挂在她头顶,有气无力地喷吐出火花。3XzJpZ
立希的右腿以一种绝对称不上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她的脸颊上满是鲜血,看不出究竟是哪里受了伤。灯挣扎着爬过去,伸手抚过立希沙尘和血迹互相凝结的面庞。3XzJpZ
没有反应——她只是感觉到那仍然微弱的呼吸,证明立希还活着。灯心里突突乱跳,心底那股不知名的恐惧就像被扼住的野兽,随时都会嘶吼冲破胸膛。3XzJpZ
灯抬起头,视野在强光的干扰下模糊成一片斑驳的暗色。3XzJpZ
她炸了眨眼睛,身体似乎不那么疼了。灯模糊的视野中,有五个相当庞大的存在从地平线的远方冉冉升起,直指苍穹。3XzJpZ
原来...我在目睹一场核爆炸啊。灯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想到。作为日本人,她自幼便观看过无数遍两次核爆的影像资料,也去过广岛当地的原爆纪念馆,可真正置身其中,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3XzJpZ
突然,灯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震颤。紧接着,她便看到热浪卷起的沙尘已经在地平线处汇成一堵移动的灰色墙壁,正直扑而来。3XzJpZ
她知道,如果自己和立希暴露在其中,完全可能被狂风吹飞。3XzJpZ
灯四下张望,看到直升机的残骸附近有一处破裂的机身侧板,看上去还算坚固。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解开立希身上的安全带,吃力地抓住她的腋下,开始用尽力气拖拽大鼓队员。好重。3XzJpZ
人体与地面碰撞的闷响。灯的力气终于耗尽了,立希从她手中滑落,重重摔在了地上,同时带着灯也摔在了地上。3XzJpZ
灯感受到了口中的铁锈味儿,她想要尖叫,但却根本张不开口。3XzJpZ
“对不起,立希,对不起...”灯哭了起来,血迹、尘土和泪水在面颊上黏结在一起。3XzJpZ
奇迹般地,她再一次站了起来。身体中不再存在一丝一毫的力量,而完全是在被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所驱动。灯再次开始拖拽立希。3XzJpZ
重物刮过砂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刺耳摩擦声,灯分明感觉到立希的身体还在不断渗出体温与鲜血。每一次扯动,都可能让骨折的部位加剧损伤,可更可怕的是那铺天盖地袭来的冲击波,一旦被正面击中,谁也无法存活。3XzJpZ
沙尘夹杂着金属碎片和石子如雨点般疯狂抽打在直升机机壳上,发出凄厉刺耳的撞击声。机壳四处受损的部位被掀起,卷走,无数尖利的碎片呼啸着擦过灯的肩膀、手臂、耳侧,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涌来。短短数秒,却像过了一整个世纪。3XzJpZ
灯想要大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按住立希的身体,防止她再受到更大的伤害。3XzJpZ
当第一个冲击波稍稍退却,第二阵卷起的热风又呼啸而至。炙热的空气仿佛要灼伤人的肺叶,灯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用后背紧贴在已经变得滚烫的金属板上。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更没有帮助可循。此刻,她只能祈祷机身尚能在风暴中保持足够的完整度。3XzJpZ
又过了十几秒,空气中最凌厉的那股劲头终于缓慢散去。灯试着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浑浊的灰暗,空中还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身上的衣物被热浪和碎屑撕扯出许多小口子,裸露的皮肤上有多处被擦伤的血印。3XzJpZ
她扶着机身残骸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前摇摆着走了几步,走出了掩体,然后看向了核爆的方向。3XzJpZ
烈焰在其中翻滚,将黑夜照亮,化作白昼。顶端伞盖展开的瞬间,数千吨辐射尘被电离成妖异的紫光,仿佛冥府新娘的头纱垂落人间。灯在恍惚中,幻视着云层中闪烁的电荷勾勒出骷髅轮廓,一张由钙化脊椎拼成的巨口正对着夜空无声嘶吼。3XzJpZ
三个月前还是女高中生的高松灯,亲眼目睹了人类手中最强大的毁灭之力的释放。3XzJpZ
恐惧充斥着她的内心。一切理想都黯然失色。一切歌词都不再有意义。3XzJpZ
生命中第一次,高松灯获得了作为人类活着的切实感觉,只是因为在这股绝对的毁灭之力面前,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存活下去。这是人类的本能,而灯也会有同样的本能,便证明她毫无疑问,也是人类。3XzJpZ
她回想起,因为多哈和会,人们把自己视作和平的使者。而她也的确希冀着,对话和理解能够带来和平。3XzJpZ
支持着高松灯在外相职位上工作的力量,那发自内心的善良,期望世界和平的愿望,此时此刻被证明,只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打碎的漂亮花瓶。3XzJpZ
她的双膝终于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先前支撑着灯将立希拖拽到掩体后的精神,此时此刻荡然无存。3XzJpZ
她成为了人类,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后悔自己降生以来最大的愿望,终于得到了实现。3XzJpZ
“目前可以确认,约旦河谷南部马安市,遭到了以色列战术核打击。当量估计为,五枚50kt战术核弹,推测为F35携带B61投掷空爆。”3XzJpZ
“目前可以确认,外务大臣和公安委员长座机已经失联。”3XzJpZ
播报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它重复了好几遍,就像是防空警报一般凌厉,刺入在座的所有人的内心。3XzJpZ
“目前可以确认,约旦河谷南部马安市,遭到了以色列战术核打击...”3XzJpZ
少女首相坐在椅子中,无比像一个苍蓝色头发的人偶,一动不动,毫无生机。3XzJpZ
“灯,立希...”长崎素世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3XzJpZ
八幡海铃注视着面无表情的千早爱音。大阪府知事站起身来,走向了远处的落地窗,凝视着窗外清晨的东京。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如同人形的木桩。3XzJpZ
防相闭上眼睛,在冲击性的事实下,她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高效。在记忆中,她开始回想从昨晚发生的一连串事件。3XzJpZ
来自东大军务部的专线将海铃从睡梦中惊醒。对方向她通报,以色列极有可能在四个小时内,发动一次全面的核突击,攻击目标包括但不限于胡塞与真主党的前沿阵地,部队集结地,乃至于伊朗和黎巴嫩的核心城市。3XzJpZ
几乎同时,内阁也收到了东大大使的紧急通告,传达的是相同的内容。3XzJpZ
海铃立即紧急召见了统合幕僚监部的长官,得到的答复是,如此短的时间内,中东国家即便顺利地将消息传达到了前线,他们也几乎无法做出任何有意义的反应。3XzJpZ
但这并非海铃最关心的,也不是每一名内阁成员最关心的。3XzJpZ
灯和立希,正在前往胡塞部队的集结地——一个即将遭到以色列核打击的地点。3XzJpZ
祥子立刻下令,尝试直接联络灯和立希。然而,卫星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根据技术部门的报告,整个地区的卫星通信,似乎都遭到了人为的指向性大规模干扰。3XzJpZ
在这之后,便是痛苦的等待,等待着一个必然的结果。3XzJpZ
海铃听到,房间里传来了不知是谁低声的啜泣。素世吗?还是睦?3XzJpZ
整个内阁无人行动,她们本该立刻做些什么,让可靠的人接受警察厅,同时确保外务省的改革不会因此流产。3XzJpZ
然而,少女们沉浸在这种奇异的情绪中,她们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放任悲伤肆无忌惮地流淌,自己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崩溃当中。3XzJpZ
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崩溃,便会产生击鼓传花一般的链式反应。海铃暗自发誓,她绝不会做那个开头的家伙。3XzJpZ
一些与当下无关的画面开始从海铃的记忆深处冒了出来:上课时睡觉的立希的睡颜,两个人互相买给对方的饮料,立希的熊猫手机锁屏...3XzJpZ
“我们可能会晚到十分钟。直升机的...自动增稳系统?好像叫这个来着,出了点小问题,地勤正在换零件。”这是立希和自己的最后一次通话。3XzJpZ
核打击发生的具体时间,是在灯和立希预定落地时间的三分钟后。也正因如此,内阁的大家才会认为,灯和立希已经死在了核爆当中。3XzJpZ
海铃猛地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的屏幕前,开始在约旦的地图上写写画画。内阁的其她人呆滞地注视着防相,不知道她在搞什么事情。3XzJpZ
“各位,我认为,立希和灯没有直接遭到核打击。”海铃平静地说。3XzJpZ
“在最后一次与立希的通话中,她告诉我,她们的航班会晚十分钟左右降落。因此,这意味着,在核打击发生时,她们压根没有飞到马安市。”3XzJpZ
“我认为,核爆发生时,她们距离爆炸中心有着10到15公里左右的距离。”3XzJpZ
“...不会受到足以致命的冲击波或高热辐射...乘员难以遭受急性放射病,因为辐射在此距离已大幅衰减,落尘尚未抵达。主要危险来自核爆产生的电磁脉冲导致的坠机,及事后现场环境恶化,如失去补给、医疗、通信等...”3XzJpZ
“我问了一下deepseek,关于10公里左右的距离上,5kt核弹爆炸会对人造成的影响。”3XzJpZ
爱音的唐笑,仿佛融化了整个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空气,所有人的活力再一次被唤醒。3XzJpZ
祥子推开椅子,猛地站起身来。她似乎把ai的推论当做了救命稻草,完全忘记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应该咨询现实世界中的专家。3XzJpZ
她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纯田真奈去暂时代管警察厅的工作,稳定住国内政界的局面;海铃立刻去联系东大,看看他们的吉布提基地是否可以提供搜索方面的协助;爱音去通过自己的渠道与胡塞接触,尽可能获得最新的情况;素世则要开始组织对以色列的经济制裁,让这帮犹太人为自己的反人类暴行做出回答...3XzJpZ
海铃从未感到,内阁的成员们像现在这样,为了共同的损失而团结一致。3XzJpZ
走出会议室后,八幡海铃感觉,心中的一根琴弦彻底放松了下来。她经过一间休息室,发现其中的桌子上,放着某人遗留下来的一盒烟,还有一个打火机。3XzJpZ
不安涌上心头。它不再是大海的浪潮,而是几十层楼高的海啸。如果海铃不做些什么,她的心灵就会被毁灭的浪潮彻底冲垮。3XzJpZ
不,我不能思考这些事情...我还有工作要做,我不能崩溃,我不能流泪...3XzJpZ
好像...大人们靠着这东西,就能缓解紧张的情绪呢。3XzJpZ
在首相官邸的花园里,海铃坐在台阶上,没有犹豫地点燃了一根烟。3XzJpZ
她尝试着将烟雾吸入肺中,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不过...3XzJpZ
抽了几口,海铃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忽然,她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去,爱音也拾级而下。3XzJpZ
看到抽烟的海铃,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了下来,一声不吭地坐在了海铃身边。3XzJpZ
她...在担心灯吧。海铃想。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两个,还真是最接近的人呢。3XzJpZ
“这样做,真的能暂时忘记吗?”爱音突然说道。她指了指海铃手里的烟。3XzJpZ
“哈哈哈...”爱音毫无欢乐地笑了,海铃从未见过她的这种表情,甚至有些恐怖。“如果没有灯的话,我想,我会坏掉吧?所以,必须让自己暂时忘记才行呢。”3XzJpZ
海铃吐出一口烟雾。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中剩下半截的烟递给了爱音。3XzJpZ
沉默之中,防相与大阪知事并肩坐在台阶上,被烟雾环绕着,你一口,我一口,吸着同一根香烟。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