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哈利姆七号依然记得那个新年的黄昏,那道穿过窗帘的霞光,和那碗飘着油花的面汤。3XzJo1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少年头痛欲裂。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记得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只感觉自己这具躯壳衰弱无比,也许下一秒就要停止活动。3XzJo1
他想要些新鲜的空气,却感觉鼻子被堵得密不透风;他被迫张开嘴巴,然而大口的凉气顺势灌进了他的嗓子眼。如此刺激之下,他不禁蜷成一团,痛苦地咳嗽起来。3XzJo1
少年掀开床边的粗布帘子。窗外雪花飘舞,灰白的天光直直打在他脸上。他连忙遮住还未适应光亮的眼睛,回到床上躺下。3XzJo1
他来到新世界的第一个新年,好不容易靠当冒险者赚来的钱租下了这间坐落于镇郊的房子,未得生命水晶滋养的身体却不幸染上了病。3XzJo1
就身体而言,在这大冬天因病卧床的少年还没有到成人的年岁。但很不幸,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3XzJo1
独居镇郊,注定了没人会为他端来一杯热水,或用湿毛巾轻拭他泌出细密汗珠的额头。3XzJo1
唯一称得上熟人的,只有把他从海里捞上来的利尔爷。可他自认还未偿还老船长掏钱资助自己当冒险者,还让自己暂居他家的恩情。他放不下心里的骄傲,实在不想让老船长在这个喜庆的日子为他多操心。3XzJo1
以自己对老爷子的了解,这个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的日子,他肯定会念及自己举目无亲,主动来找自己去他家过年;他昨天就把事务所的窗帘合得紧紧的,并在门前挂上了“有事外出”的牌子。3XzJo1
无论如何,现在他或许该起来给自己弄点清淡滋养的食物,再烧上一大壶热水来满足身体尽快康复的需要,但……3XzJo1
他试着爬起来,可四肢就像灌了水泥一样僵硬、无力,而且头开裂般的痛楚让他全无食欲;在床上挣扎了一会之后,他唯一完成的事情只是翻了个身。3XzJo1
少年怠惰地想着,于是顿时除了急促起伏的胸膛之外,动都不再动了。3XzJo1
当他意识朦胧,几乎要沉入黑暗时,一道不合时宜的稚嫩声音却从窗外响起:3XzJo1
随即,一声声雪被鞋子压实的“嘎吱嘎吱”的动静紧随其后;宁静被打破,少年无神的瞳孔逐渐浮现出愤怒的色彩。3XzJo1
谁家小孩儿大过年的不好好待家里,跑他房子外面晃荡?真不怕寒冰史莱姆给他来一下啊?家长呢家长呢?管一管啊!3XzJo1
他正暗自抱怨着,耳朵就又捕捉到了一阵更沉闷的脚步声——也是,既然小孩儿能在这天气跑镇郊来,哪可能没个大人跟着呢?3XzJo1
窗外的动静似乎暂时没有停歇的倾向,奈何他连打开窗户嚎一嗓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忍气吞声地把脑袋埋到被子里去。3XzJo1
好在不速之客们终于还是离开了。不一会儿,吵吵嚷嚷的声音远去,唯留下雪花拍打窗户的脆响,和寒风的低泣。3XzJo1
少年一动不动地缩在床上,倦怠而疲累,仿佛这卷被子就是他永恒的归宿——实际上差不了太多,他租的房子里没有多少陈设,好多地方都空荡荡的,远称不上温馨、舒适,无法给予他半点安全感,所以他从不把这里称为“家”,而执拗地将其称为“住处”。3XzJo1
……毕竟能被他称为“家”的地方已永远留在了过去,不为这世上的任何人所知。3XzJo1
他本不愿再继续这样的顾影自怜,可明明脑袋昏昏沉沉,他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就是睡不着。3XzJo1
那孩童的言语还在他脑中兜转不停,明明语气是那样的欢悦,可进了他耳朵之后,却只有莫名的悲伤油然而生。3XzJo1
他一个人居住,一个人出委托,一个人过节,一个人养病……事情本不如此,在他看来也不该如此。3XzJo1
曾几何时,他有着自己值得信赖的伙伴,有着安宁祥和的家园,有着一片光明的前途。可突然有一天,自己从万人敬仰的预言之人,变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虫子。3XzJo1
那一天,他被丢进岩浆,烙上了狰狞的烧伤,却不知怎么的被从岩浆里捞了上来。3XzJo1
他生还了,与他一同的同伴们却没有。当他挣扎着爬上灰烬的岛屿以后,看到的只有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而向导不知所踪。3XzJo1
少年没有去寻仇的勇气,开始没命地躲藏、逃跑,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逃到另一个,不敢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否则,发现他的人们会很乐意抬起脚,把他“啪叽”一下碾碎。3XzJo1
被称为“家”的世界线难逃毁灭,他也不明不白地被带到了这里——这个他没有归属,没有牵挂的新世界。3XzJo1
靠着以前的经验,他也通过冒险者这份营生渐渐积攒起来些财富,但……3XzJo1
家园也好,同伴也好,已经全部变成了过往的一部分。3XzJo1
在新世界度过的每分每秒,他都感到空洞而乏味。他知道,自己的造物主能像夺走他的一切那样,再把这个世界也送进坟墓,自己完全没有违抗她的力量;甚至,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还没死,那他完蛋不过是片刻间的事。3XzJo1
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没有意义,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必须赖着活在这世上的理由。3XzJo1
支持着他活到现在的,除了对老船长报恩的欲望,就是一种深切的丧失感。这种丧失感如同在他胸口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无时无刻地催促他把什么事物找回来,将它填补上。3XzJo1
虽然他的记忆大多得到了保留,可也称得上斑驳浑浊,也许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人或物被遗忘掉了吧。3XzJo1
眼角有些酸涩,尽管知道那不太可能,但他心中还是暗暗地期盼着,他所在乎的人里有谁真的跨越了时空的障壁,随他一同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新领域,因为他真的……3XzJo1
不一会儿,窗外响起一串和谐的沙沙声,帘上隐隐闪过了一道显得苍老、佝偻,却结实而稳重的影子。3XzJo1
“这都大过年的,还死命往外边儿跑,这臭小子……”3XzJo1
冒雪来访的老人不满地嘀咕几句以后,还是无奈地离开了。当然,深陷睡梦中的少年对此没有丝毫察觉。3XzJo1
整栋屋子再次浸泡在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孤寂中,直到风止雪停、云涡消散。当新年的太阳第一次展现她的容颜时,已然是悠悠黄昏。3XzJo1
就在醉人的晚霞探过幕帘的缝隙,轻轻走入室内的那一刻。3XzJo1
口干舌燥的焦渴让少年隐隐有醒来的迹象。这时,少年朦朦胧胧地听到了呼唤他的声音。3XzJo1
在新世界,人们会叫他“卡瓦斯”,没人知道‘亚哈利姆’这个禁忌的名字,更不要提“亚哈”这样的爱称!3XzJo1
换做平时,他肯定会在一瞬间警惕地坐起身。可他的头太痛了,脑子里完全是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正常地思考,以至于没有发现任何不对。3XzJo1
那柔软的呼唤第二次响彻耳畔,终于让他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3XzJo1
他用双手撑着虚弱的身体,顶着副司马脸坐起身,目光凶恶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寸。可让他困惑的是,和他刚睡下时别无二致,房间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3XzJo1
女孩子不满的抱怨声直接在他脑海中浮现,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3XzJo1
尽管被吓了一跳,少年却保持着那副无作为者的姿态,似乎并不担忧……或者说,并不在乎这个神秘的存在会不会动手伤害他。3XzJo1
“犽戎”,这个发音独特的名字让他觉得有些耳熟,大脑却生锈了一样几乎不能运作,他索性怠惰地放弃了思考。何况比起这个,另外一件事情让他更在意——3XzJo1
[我知道,亚哈肯定在想:这么迷人的我,是何时来的?]自称犽戎的存在自卖自夸了一番,不给他接话的机会,又继续说道:[但是,拖着这么一具饥渴交加的身体,你真的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吗?]3XzJo1
犽戎继续道:[去给自己做顿饭,好好抚慰生病的身体吧?你可是我的“宿主”呢,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会很困扰的。]3XzJo1
他依然不为所动,疲态毕露望了望紧闭的房间门,呆滞的目光里满是不情愿。他觉得自己宁可饿死(其实应该会先渴死)在床上,也绝不要离开房间哪怕一步。3XzJo1
犽戎似乎知道他抗拒如此,不羞也不恼,只是突然间话锋一转:[亚哈,来,跟我做:用手遮住你的双眼,然后放轻松,深呼吸……]3XzJo1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能让他心悦诚服的魔力,所以哪怕这一系列意义不明的动作听着有些傻里傻气的,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遮在眼前,闭上双眼,感受深冬的空气流进肺叶——3XzJo1
两只因生病而泛着病态潮红的手拍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欢快的声响。随后,少年震惊地看着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推开门,倚着墙穿过走廊,一步步踱到了灶台前。3XzJo1
亲眼见证自己的身体失控,在别人的意志下行动无疑是一件惊悚又可怕的事情,这位少年亦不能免俗。3XzJo1
但是犽戎未卜先知地觉察到他的心境,轻轻开口,便让不安和慌乱在一瞬间如烟般逝去。3XzJo1
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夺走自己身体控制权,而且似乎很了解自己的存在,心怀一种无与伦比的信任感。3XzJo1
她的声音像是西渐的阳光般温暖、柔情,而那其中总是带着的一丝丝狡黠的意味,却如同夕阳下调皮地撩起他发丝的一阵微风——每每在脑海中响起,安然的心绪便自胸口油然而生,让他不由自主地放下心防。3XzJo1
此时,他手中正抓着一双筷子,错愕地望着一碗浸在暖乎乎的汤里,微微冒着白汽的面条。3XzJo1
[别愣着呀,快点吃吧,凉了可就枉费我这一番工夫咯。]3XzJo1
见他依然呆若木鸡地坐在桌前,犽戎不由催促起来,口吻里是不加掩饰的期待。3XzJo1
少年把面在汤里搅了搅,看着汤里的蒜片儿浮上来又沉下去;星星点点的油花化作一道微微发亮的涡旋,有如在那死寂虚空中熠熠生辉的银河。3XzJo1
只比胡须粗一点的白面条浸没在酱油色的汤中,几根青菜(注1)挨挨挤挤地贴在碗边,最豪华的东西不过是大大方方摆在面上的一小块焖肉,以及白面上寥寥的几颗葱花。3XzJo1
客观来说,这是碗稀松平常、朴实无华的面条,从食材到调味都称不上出色。3XzJo1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味蕾也被生病的身体所拖累,对味道的刺激不很敏感,以至于本就平平无奇的食物更显寡淡,甚至和一碗泡着面的白开水没有太大差别。3XzJo1
[白开水?!你怎么能昧着良心产生这种想法的呀!为了你的健康着想,酱油和盐我都没敢多放!]3XzJo1
虽说鲜有出彩之处,他在品尝第一口的时候,饥饿感却如洪水般袭来——他已经开始有点习惯这种犽戎带来的不可思议了——他一刻不停地攫取着面前的食物,唯恐它会在下一秒消失。3XzJo1
[有我在的话,亚哈就不是一个人了。]她说,[所以,就当是为了我,每年像这样的日子,多花点时间布置布置,庆祝一下吧?]3XzJo1
他没告诉别人,自己的鼻尖酸胀难耐,视线也在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情感中变得模糊不清。3XzJo1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黄昏,他的心脏再一次跳动,几乎静滞的时间开始流动得越发迅速。3XzJo1
一项又一项委托的完成让他的声望水涨船高;利用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资源,他远道探索希尔瓦的邻居——兽人联邦境内的丛林,收集难得的材料、值钱的物资,在挣回了成本的同时,也给自己的装备来了一次重大升级。3XzJo1
从危机四伏的丛林凯旋以后,他的名气彻底在这个流言如风的小镇里打响。3XzJo1
有了财富,也有了名气;在冒险者等级晋升至黄金后的不久,只有他一个人的渡鸦事务所自此成立。3XzJo1
不需要依赖公会,少年凭自己的名声收到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私人委托,并借由接近百分之百完成率的傲人成绩进一步提高了人们有求于他的意愿。3XzJo1
生活正在稳中向好,而这其中所有的酸甜苦辣,全都有犽戎与他共同承担。3XzJo1
和少年不同,犽戎热情、积极、乐观,偶尔会透露出点清澈的愚蠢,在节日来到的时候还会有点小任性。她无处不在地关怀着他,支持着他的决定,而且无论面对怎样不利的境地,她总能若无其事地同他说些玩笑话。3XzJo1
在有犽戎陪伴的每一天中,在她一句句无心戏言中,生活的棱角也被软化了。3XzJo1
犽戎的来历他一概不问,前者也从不主动向他述说;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个突然闯入他的脑袋和生活的存在抱有一种盲目的信任。3XzJo1
她是他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光,一团火,远比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些虚伪的微笑更温暖——正如那碗面里的,每一口微微泛着油花的汤,能在最寒冷的冬天抚慰他的内在,驱走病痛。3XzJo1
潜移默化间,他发现所有对他命运攸关的事,都仿佛带上了她的影子。每一次的凯旋,都少不了她为他喝彩。3XzJo1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格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至于有一次恍惚间,少年幻想起犽戎能拥有她自己的身体,以更真实的方式陪伴在他身边。3XzJo1
毕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当事人面前,少年的局促和尴尬是在所难免的,可犽戎的反应却出乎意料。3XzJo1
[可是,我觉得是个相当美好的愿望!]她赞叹道,[那,就让它成真吧!]3XzJo1
尽管犽戎的出现就很不可思议……但,凭空造出一个躯体,这是不是有点太……3XzJo1
犽戎神神秘秘的,成功撩拨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于是怀着满腹疑云,以及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期待走到了镜子前,想像往常一样凝视自己的倒影。然而这次……一团火,仅仅是一团火,飘在空中的一团火。3XzJo1
这个疑问生出的瞬间,少年皱起眉头,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火焰,却不出所料被冰冷的镜面所拦下。3XzJo1
他脑中刚浮现这样的想法,镜中的犽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符合物理常识的,镜中本该有的景象。3XzJo1
愿望成真是假的,犽戎注定只能以一个别人格的身份和自己共享一具身体。3XzJo1
尽管如此,并没有抱太大期望的少年最后还是想通了,就算不能真实地触碰到她,她可以这样陪伴自己也挺好的。3XzJo1
苍天似是有意要开玩笑,当人们越发好奇这名后起之秀往后还能获得什么样的功绩时,利尔,那位镇上最受人们信任的老船长,被一场中风永远束缚在了床上。3XzJo1
与他一同被禁锢在原地的,还有这名才晋升铂金级,却不顾前途也要照料他的少年。3XzJo1
半身偏瘫,老船长失去了劳动力,更被剥夺了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少年不得不为此做出重大牺牲:委托不敢接远,地下城不敢探深,出门时间不敢过久,一年到头迈不出这镇子一步,只能靠些小委托维持生计。3XzJo1
时间再次慢了下来,丁丁点点,艰难地向前蠕进着。终于,人们迎来了新历513年——每个文明社会的住民都知道,明年春天,预言之人就要降临了。3XzJo1
在树妖的预言里,月之领主会在近些年破封,大地的居民们因而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象征那暗神终结的人将要到来,所有人都在庆贺和期待着……除了一个人。3XzJo1
少年紧攥着双拳,滴滴鲜红从指甲与掌心的嵌合处汩汩而下。3XzJo1
他人眼中的救世主,却是夺走少年一切的强盗——在他看来或许如此,但究其本质,不过是造物主把自己不满意的造物给清除而已,就像画家随手把废纸撕下,毫无留恋地丢进纸篓。3XzJo1
对造物主来讲,他就是只虫子,令人厌恶,而且随便就可以踩死。他这只渺小的蝼蛄……不,即使把整个世界的蝼蛄都加起来,也不可能有希望战胜玩弄这个世界的神明。陪她把这场恶心的角色扮演游戏玩下去,直到某天被虚无吞噬,是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3XzJo1
看不下去他为自己的渺小与低贱而自怨自艾,柔缓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3XzJo1
【真是个傻白甜。】他想,【她的天真和乐观就和她的话一样好笑。我可不一样,是个非常现实的人,不会为了自我安慰而说这种傻话。】3XzJo1
顿时,少年心里萌生出一种看破虚妄的优越感;这种情绪驱使他拿出说教的口吻,不屑一顾地否定她:3XzJo1
“谁管你希不希望,现实不会因此有半分改变。难道我自认为高贵,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3XzJo1
犽戎显然有些吃惊,却也没有反驳。少年也不觉得她有这样的机会,在绝对的真实面前,任何妄想都是苍白无力的。3XzJo1
不过,这次的对话也让他清醒过来,人的感性到底可以荒唐、不可靠到什么地步。3XzJo1
尽管这些日子里有犽戎陪着自己,心里的丧失之感却从未消失。3XzJo1
如果他真的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事物,那么找回那些事物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接近预言之人——或者说造物主——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潜伏在她身边寻找线索。3XzJo1
就是他烂命一条,责任感也不允许他因为缘由不明的“丧失之感”,抛下如风中残烛的老人远走高飞。3XzJo1
那混蛋爱怎么样怎么样,他绝不会忍着恶心跑到她面前陪她玩。3XzJo1
到最后,犽戎没有劝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这段小小的不愉快应该就这么过去了。3XzJo1
之后一段时间,他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直到那年秋天,利尔突发恶疾被他送到医生那里治疗以后,猩红之地出现头领怪物,并且开始扩张的消息传进了这个边陲小镇。希尔瓦紧随其后发布的跨国家联合讨伐委托,更是坐实了事态的严重性。3XzJo1
这份委托报酬相当优厚,委托目标——克苏鲁之脑更是少年的手下败将。一旦得胜归来,他不仅能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作为冒险者的名望更是会鲤跃龙门;就算不管这两点,克苏鲁之脑的宝藏袋难道不香吗?3XzJo1
也许是看穿了他的心动,又或者愧疚于自己拖累了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在老船长千方百计地劝说之下,少年最终同意把他暂寄在养老院,自己等回来以后再把他接回来住。3XzJo1
出乎意料的是,克苏鲁之脑比旧世界更强大,讨伐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勉强将其战胜……至少他是生还者的一员。3XzJo1
行进到一条黑暗、狭窄的裂谷边时,希尔瓦的讨伐队遭遇了一大群怪物的突袭。猝不及防的人们还没来得及摆出防御阵型,少年就被什么东西——要么是冲过来的怪物,要么是惊慌失措的同袍——撞下了裂谷。3XzJo1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摔死,很快利用钩爪攀附到了湿黏黏的岩壁上。3XzJo1
少年本打算立刻上去的,但是借助微弱的天光,他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甬道内,发现了一处被血肉黏质覆盖的机械建筑。3XzJo1
如此异常的事物自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但是上面的战斗还在继续,他真的该去吗?3XzJo1
他这次的队友都是有一定实力的冒险者,再加上一位狱炎级的老手带队,那些怪物成不了什么气候。倒是单独探索这个建筑的机会,一旦他归队就不太可能再有了。3XzJo1
少年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建筑,建筑则轻易向他敞开了大门,有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以古泰拉语称他为“祝圣者”,让他困惑不已。3XzJo1
他在建筑里发现了一张电子地图;地图上,如今曼尼市的位置被标上了一个红点。不过,不管那里有些什么,他都不打算现在去一探究竟,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3XzJo1
等他光荣地回到卢普,做的第一件事地把老船长接回来一起住。然而,老船长却一天比一天忧郁,病情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很快就去世了。3XzJo1
少年悲恸不已,但更多的却是空虚——自己长久以来为之生存的理由,一夜之间没有了。3XzJo1
那天,犽戎不仅安静地陪着他,还接过身体的控制权,毫无怨言地承包了维持生命体征所必须做的每一件事。直到翌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地图,和上面惹眼的小红点。3XzJo1
第二天,带着全部的家当,少年……现在也许该叫青年,离开了生活四年的小镇,也离开了那栋不能给他丝毫安全感的房子,远道前往曼尼市,探索那里的阿尔法遗迹。3XzJo1
时间一天天流逝,少年如今的生活便是每天接几个和遗迹有关的任务,然后一头栽进地下城,从早到晚地搜寻着其中的每一处角落,在补贴旅费的同时,以期找到任何称得上异常的事物。3XzJo1
同时,他也打听着这附近是否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物,防止那个“红点”其实并不在阿尔法遗迹中。3XzJo1
过程无趣,回报低微,甚至连那个目标存不存在都尚未可知。可少年并不显得厌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每一天——反正,就算不来这个地方浪费光阴,他也就那么得过且过,等待死神降临,或世界重置。3XzJo1
某天在遗迹深处,他误入了一个灰绿色金属镀层铺就的房间,并在那之中取得了一块造型独特的绿宝石——雅弗之石,并接触到了“方舟”。3XzJo1
重组三枚宝石并通过试炼者,将晋升为“圣者”,被许诺以知识,和“绝对安全”的庇护所。3XzJo1
即使这个修饰的真实性得打个问号,可转念一想,再怎么差应该也差不过这个世界了。3XzJo1
通过资料库,他成功获取了剩下两枚宝石的模糊位置:万象穴窟的闪之石,和沙漠遗迹的含之石,每一枚宝石都意味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探索。3XzJo1
可谁能想到,幸运女神这次眷顾了他。寻找宝石的过程虽远称不上一帆风顺,却也没有遭遇很大的挫折。付出了时间、金钱和伤痛的他,随着三块宝石彼此嵌合,终于把打开方舟的钥匙握在了手中。3XzJo1
他随后回到了阿尔法遗迹,再次找到那个神秘的房间,以更高级的权限在资料库里浏览他想要的资料。3XzJo1
这次,地图上出现了新的红点:“第一避难所/方舟·塞米科伦”,位于地图的东北侧,猩红苔原与佩玛·褔洛斯特的夹角处,名叫“塞米岛”的岛屿(看起来,每条世界线的陆地格局都有着些许不同)。3XzJo1
旅途的最终目的地已经显山露水,自己这段时间来的一切付出都将在那里得到答案。3XzJo1
他没有多做思考,即刻筹备动身前往,觉得就算无人问津地死在半途也无所谓。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探索精神,更不是因为沉没成本;是因为好奇心——那挽留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好奇心。3XzJo1
这条世界线的塞米岛并不凶险,只是不被人注意。他忍着严寒的海风登上岛屿,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荒原,空寂无物。3XzJo1
当他得知方舟能庇护他不受世界重置的影响,沉寂已久的复仇之心再度复燃,但很快,方舟所保存的影像,直接让他从前往天境的阶梯坠下,被幽暗的谷底吞噬。3XzJo1
他们之中的有些人身边跟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有些人则是一条幼龙,有时也能见到他在旧世界的伙伴——无论是谁,那些熟悉的人影前赴后继地奔向破灭的结局,无一例外。3XzJo1
他尖叫出声,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捂着自己的心口又哭又笑。3XzJo1
“亚哈利姆七号”并不独特,但他们没有一人能反抗造物主。3XzJo1
一开始是疯狂,渐渐地意识麻木。他在地上一躺就是几天,直叫得嗓子嘶哑,精疲力竭,饥寒交迫。3XzJo1
没有人能哭诉,没有人能依赖,即使是犽戎的安慰和鼓舞也不能让他好受半分。3XzJo1
佩玛·褔洛斯特北方联合国,某个边陲小镇的一间酒馆走进来一名面带乌鸦面具的青年。3XzJo1
青年从袋子里拿出相应的钱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坐,静等酒保满脸堆笑地把两杯质量上佳的麦酒端上来,慢慢地坐喝。3XzJo1
“前几天每天都能见着您,是外地过来办事儿的吗?”3XzJo1
酒保碰了一鼻子灰,笑眯眯的表情也不见收敛,只是安静地离开了青年。他干这行儿有好些年头了,知道什么样的客人可以聊一聊,什么样的不应该去叨扰。3XzJo1
他的喉结像橄榄那样上下滑动着,金黄色的酒液一口口被咽下。3XzJo1
两杯下肚,他直感觉身体发热,额间冒汗,意识有些飘忽。【还不够。】他想,起身就要再去买上几杯。3XzJo1
青年不满地咂了咂嘴,他依然感觉很清醒。可这几天每次他想再多喝点,来一次酣畅淋漓的大醉,以往凡事都愿意支持他的犽戎都会冒出来阻止他,让他十分厌烦。3XzJo1
不想把自己心情弄得更差,他依依不舍地坐了一会儿后,还是选择起身离开,要回下榻的旅店。3XzJo1
天色阴沉,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呼啸的冷风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也让他灌进酒精的脑子清醒了些。3XzJo1
他微微驼着背,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禁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新年,他那时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犽戎就是那天出现的,在他迷迷糊糊地许下了“不想一个人”的愿望以后,一觉醒来……自己就突然多了一个人格。3XzJo1
以前他从不思考她的来历,只是享受着她的陪伴;可现在细细一想……瞌睡了有人送雹子,想吃冰下枕头,这其中的巧合是不是太可疑了?3XzJo1
可如果是这样,犽戎能控制自己身体这件事又怎么解释呢?3XzJo1
抱着疑虑,他回到了旅店房间,余光瞥到了挂在墙上的镜子,心里顿时有了打算。3XzJo1
他把手挡在眼前,把身体控制权交给了犽戎,在她还不解其意的时候,懒懒散散地对她说:【犽戎,我太累了……能麻烦你站到镜子前,帮我打理一下吗?】3XzJo1
“啊,好的!你说要不要再给你扎几个小辫子?嘿嘿~”3XzJo1
她像只天真的小羊羔相信了他的话,控制着身体三两步来到了镜前。3XzJo1
在青年眼里,镜中正反射着一团火焰——犽戎的“身体”。3XzJo1
这次,青年不像往常那样,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是心神一凝,像自己正在操控那样控制自己的身体。3XzJo1
一柄骨剑瞬间被他握在了手上,和他对身体下达的指令一字不差。3XzJo1
房间里回荡着玻璃开裂的脆响,他毫不怜惜地将骨剑刺入了镜子。犽戎的身上散开来狰狞可怖的裂纹,扭曲了她在镜中的模样。3XzJo1
原来如此……控制着这具身体的,一直只有他一人……3XzJo1
帮自己做饭,代自己吃完喜丧宴,控制身体露出微笑……这一切……一切都是他自己完成的……3XzJo1
所以说,这个叫做“犽戎”的第二人格,从一开始……一开始……3XzJo1
他多希望这是一场酩酊大醉之后的胡梦,可是他很清醒,至少大脑还能接收并处理摆在眼前的一切来自现实的信息,从而得出结论——犽戎,只是个在他的臆想中存在的幻影。3XzJo1
犽戎沉默着,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无声证明着这个结论的真实性。3XzJo1
当血淋淋的现实呈现在面前,羞耻和怒火顷刻间烧遍了他的脑海。他拔出骨剑,对着镜中的犽戎,一刀……3XzJo1
炽红的瞳孔,充血的巩膜;那眼眶中的物体如一团野火,暴烈地燃烧着。3XzJo1
“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3XzJo1
一块,又一块,镜子像一颗绝望的心,被丑陋的骨剑割得支离破碎。3XzJo1
亲爱的读者,你现在看到的是一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发出自己从未想过的可怖尖啸,以最原始、最激烈的情感,控诉这陌生的世界里不仅没有他的容身之所,甚至不存在一个他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3XzJo11
人们不可能没听见这间房间传来的恐怖的异响,旅店里听到的人更是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人敢敲响他的房门,生怕成为引火上身的倒霉鬼。3XzJo1
青年的癫狂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当他粗重喘息着放下沾满玻璃渣子的骨剑时,原本无暇的镜面已被割裂成了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碎片。3XzJo1
镜子里的犽戎一动不动,蛛网般的裂纹太过密集,他看不清她的身形。3XzJo1
他好像听见了……用耳朵听见了她的呼唤,在这个弥漫微弱酒气的房间里回荡,仿佛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3XzJo1
她问道,语气平静而认真,全然不似曾经那个爱开玩笑逗他开心的“另一个人格”。这样的态度叫他既害怕又茫然,什么都无法说出口。3XzJo1
可惜即使他守口如瓶,犽戎也能心有灵犀地通晓他所有的想法。3XzJo1
他心里的答案,是对她之存在的全盘否定;其丑恶至极,正如像沼泽里的淤泥散发刺鼻的腐臭。3XzJo1
青年很清楚,自己对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如果此刻她劈头盖脸地痛斥自己,即使用上他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语言,他也绝对能够安心接受。3XzJo1
可是,即使四分五裂,被一次次残忍无情地捅穿,他依然能从她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细腻、热切、包容的爱,好像面对着的只是个胡闹撒泼的孩童,让他既歉疚又畏惧。3XzJo1
在一阵头晕目眩的恍惚中,他眼前陡然显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在他脚下,躺着一个纤细、玲珑的人影……3XzJo1
此人被许多把刀刺穿,姿态凄惨地钉在惨白色的大地上。尽管那些伤口诡异地没有流出哪怕一滴血,却反而让他这个与厮杀为伴的人战栗不已。3XzJo1
侧脸传来温暖的感觉——人影抬起还插着数把刀的手臂,把手掌轻轻放在他的侧脸上,在他耳畔窃窃私语: “没关系,亚哈,只要这是你的愿望。”3XzJo1
蜃景灰飞烟灭,琉璃破碎万千,其中再无夕阳的色彩。3XzJo1
有别于之前的尴尬,酒保一见他,脸上就止不住殷勤的笑容。3XzJo1
青年冲他微微颔首,也不抖掉衣服上的雪花,问他点了两杯酒以后,走到一个偏僻的位子坐下。3XzJo1
离他不远的一桌边,几个冒险者打扮的年轻人正酣畅饮酒。正是兴头高昂时,且听其中一人说:“嘿,听说预言之人最近的动作了吗?”3XzJo1
“咋的呢?”大伙儿都来了兴致,就连正给他倒酒的酒保也竖起了耳朵。3XzJo1
见自己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那人才眉飞色舞地继续:“他们把最近在沙漠里横行霸道的一条大虫子宰了,马上要来我们这儿了!”3XzJo1
“唷!这太好了!听说嘿,那其中的女孩子可漂亮了,我老想见一面了!”3XzJo1
——“得了吧!那女孩儿成天腻着男孩儿,人家又俊,又同是预言之人,还能轮得到你啊?”3XzJo1
他们口中的“男孩儿”一定是造物主追求的“完美实验体”,牺牲了从一号到七号七个——不,现在恐怕不止七个人——才被制造出来的家伙。3XzJo1
先夺走他们珍视一切,再如弃敝屣,就算好运如他也沦为了孤家寡人的无归属者;凭什么他却能得她如此厚爱?!3XzJo1
他不想再和这件事纠缠不休,便端起一杯还冒着泡的佳酿,像已经久经酒场一样,“咕咚”“咕咚”,贪婪地把第一杯酒一口饮尽。3XzJo1
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他又把第二杯灌下肚囊,却仍不觉满足。3XzJo1
这时,他已经有些晕晕乎乎的了,犽戎不会允许他继续下去,但是——啊哈!是啊!现在他已经脱离了犽戎的摆布,不会再有人阻止他痛痛快快地买醉了!3XzJo1
他的笑声断断续续,歇斯底里,愚蠢而恶心,连自己听了都厌恶无比。但这不影响他还是头也不回地向吧台走去——他甚至能听到酒液在自己的胃里咚咚作响——从钱袋里倒出几个带着异味的子儿,又要了一杯酒。3XzJo1
老板飞快地把钱扒拉进自己肮脏的围兜里,应和一声去给他倒。他呢,什么事也不干,就眼巴巴地瞅着老板手上的空酒杯,期待着它盈满的那一刻。3XzJo1
青年不由觉得自己何其可悲:你能想象整天泡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的浮士德吗?3XzJo1
顽劣的命运让他像浮士德一样蒙受了千钧之重的打击,可为什么不肯安排一个像梅菲斯特一样,神通广大的恶魔来给他当助手呢?3XzJo1
他先是苦闷地思考着,不过很快就自暴自弃地释然了。3XzJo1
算啦,梅菲斯特估计也看不上他这贱烂的灵魂;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浮士德。3XzJo1
他带着自己的第三杯酒踱回位子上,还没坐定,之前那桌突然爆发了一阵热闹的哄笑声。3XzJo1
酒肆里的人们成群结队,有笑话,有酒友;就连酒馆老板也加入了其中,跟着人群嚷嚷些不堪入耳的话。3XzJo1
他们在笑,他也在笑,距离最近不过七八步,却貌合神离,仿佛置身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3XzJo1
低语淹没在喧哗声中,酒液如瀑布般泻下,眼中的世界摇摇欲坠。3XzJo1
神经浸泡在酒精中,他开始难以思考,平日里他将此视为大忌,可现在,他反而觉得轻松和解脱,乃至从中攫取到了一些……别样的感触。3XzJo1
他以前把自己管控得很好,从未醉酒不说,连沾都沾过几滴。平生第一次喝醉,却让他体会到了逆反和放荡的罪恶快(和谐)感。可叹被卷到新世界以后,他太久没有过这种甜蜜、鲜活的感受了。3XzJo1
禁忌的滋味何其诱人,空虚、干涸的心顷刻间沦陷了。他已经准备品尝更多,但是杯子不识时务地空了。3XzJo1
“嗝,还不够……”他打了个酒嗝,闷闷不乐地嘟囔着。他还想喝,可是这儿的气氛让他很不舒服。3XzJo1
他歪着头,曾经锋锐而冷静的双眼,此刻只剩下呆板和愚蠢。一会儿后,他摇摇晃晃地跑到吧台前,倒出几枚钱币,又弄出来两个水囊:3XzJo1
翌日黄昏,一缕残光将青年从不省人事的泥潭中拽了出来。3XzJo1
酒精代谢完毕,他的思维回归冷静。他口干舌燥地坐起身,发现水囊、衣服、裤子、靴子满地乱扔,酒水、汗液和呕吐物的味道发酵着,刺鼻难闻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3XzJo1
一种巨大的痛苦降临在他身上。他狼狈地滚下床,趴在地上,把食管中积压的秽物倾吐而出。3XzJo1
冥冥中,他仿佛看到了与这黑暗的房间产生鲜明对比的画面:翠绿的原野、碧蓝的河流;袅袅升起的炊烟、房门上的鸟头花纹、宁静可亲的房间;斯科特、弗里德、多米尼克……被他视为美好的一切,此刻尽数呈现在他面前,辐散着让他自惭形秽的纯净和光明。3XzJo1
他看清了自己的存在:自私、丑陋、厌世无为、心怀魔障;他在一条肮脏的道路上爬行,把过去的一切都践踏在脚下;明明曾是这之中光彩照人的一份子,如今却比地狱里的恶魔堕落得更深,在自我毁灭的放荡生活中沉沦……3XzJo1
打扫了下房间,又胡乱往胃里塞了点东西,他心事重重地走出了旅店,前往……昨天的酒馆。3XzJo1
无论醉酒醒来以后,内心有多么煎熬和后悔,推开酒馆大门的下一次总会到来。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的痛苦,甚至开始享受它们——至少,他还能证明他的过去并不是一片空白。3XzJo1
启动诺亚之石的传送功能以后,他眨眼间回到了方舟。世界在静滞与黑暗中分崩瓦解,只言片语也不曾剩下;只有他,在方舟的护送下在虚无中漂流。3XzJo1
自己已经被囚禁了多久?什么时候才能抵达新的世界线?3XzJo1
一个人被困在这方舟中太久太久,无始无终的死寂几乎要把他逼疯。他开始希望有人能与他对话,分担他的痛楚……他心中保留着对犽戎的一丝渴望,盼着再次看到这具腐朽的躯壳露出笑容,盼着她柔情而狡黠的声音重新在脑海中响起。3XzJo1
越是思念,淤积的悲伤就越要爆发而出;终于到最后,他干脆趁四下无人,呜呜地哭了起来。3XzJo1
蓬头垢面的青年连滚带爬地从方舟里钻了出来,严酷的寒风让他打了个趔趄。3XzJo1
还没等他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奇特的生物便以神明般的姿态降临在了他的面前。3XzJo1
这个生物对他充满好奇,而他对前者充满警惕。然而,当他被祂逼着说出自己的来历以后,他却开始拼命讲话,就好像封闭已久的房间陡然打开了一扇窗;到后面他甚至无所不言,连方舟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出来!3XzJo1
那个生物陷入了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的状态,似乎被方舟勾起了极大的兴趣。3XzJo1
祂对着青年说了些什么,后者瞳孔猛地因恐惧而收缩,全身开始怯弱地颤抖起来。奇怪的是,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却久违地浮现了笑容。3XzJo1
——或许在样本众多的概率空间里,存在着这么一种可能性:这位年轻人将如雏鸟般,从命运的卵壳中破出,甚至完全摆脱造物主的阴影,转而将人生的走向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3XzJo1
“这么精彩的答案就摆在眼前……我还有什么必要去自己寻找呢?”3XzJo1
那生物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蠕动着发出雌雄莫辨、超凡脱俗的回响:“生命之意义在于受苦,别再胡思乱想了。”3XzJo1
尽管这并非他心中所求,但他还是决定无视内心的想法——对!他已经无药可医,不妨迎头而上,对让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发起反击!3XzJo1
——这是只通体粉红,一丝不挂,被过早地从蛋壳中揪出来的雏鸟,吞咽着陌生的雌鸟喂到他嘴边的每一口食物。3XzJo1
也许他知道咽下去的东西并不正常,但他实在无法拒绝别人帮助他破壳和觅食的便利。3XzJo1
哪怕,这些食物会让他羽翼未丰的翅膀化脓、溃烂,再也无法挣脱大地的束缚飞上蓝天。3XzJo1
哪怕,他的心会因此而死,从今往后将无心向往幸福,也看不到世间的任何美好。3XzJo1
风雪不断击打在身上,青年却对此毫不在意;在外人看来,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和空气对话,神态中透露出某种病态的陶醉和痴迷。3XzJo1
一声娇喝落下,闪耀的光划过天际,整个世界的时间、寒冷、痛苦……都在此刻静止。3XzJo1
阴云散去,冰雪消融,洁白的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温柔地将青年拥入怀中。3XzJo1
“吾等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作为人类原本的模样。”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