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时,别的孩子追逐打闹,她却蹲在角落,指尖摩挲着棱角分明的碎石子,或是把光滑的鹅卵石贴在脸颊上。在她眼里,每一块石头都是独一无二的奇迹——就像永远找不到两片相同的雪花,世界上也没有完全一样的石头。3XzJly
六岁,九岁,十二岁,十六岁。高松灯的目光默默注视这个世界。一开始,大家也跟石头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光彩,直到高松灯把目光投注于人群。3XzJly
西装革履的社畜、蜷缩在自动售货机旁的流浪者、摇下车窗咒骂的司机,他们皮下蠕动的都是同一种灰质。霓虹在玻璃幕墙流淌成河,可那些人造光源从未染指过她的瞳孔。3XzJly
偌大的巢中,能够在她内心留下印记的只有那些隐藏在观赏灌木下的小石头了。3XzJly
十六岁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心里话写在她珍藏多年的笔记本上。3XzJly
就跟居住在巢中的所有少年一样,高松灯照常去自己的学校羽丘上课,为将来成为公司职员做准备。而在那一天,光之种撕裂苍穹。3XzJly
那三天,高松灯都有比捡石头以外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追逐光。3XzJly
她是这么定义的,就像稀松平常,甚至在旁人眼中觉得诡异的捡石头这种小事,她也称之为触碰小奇迹。3XzJly
追逐光,那是她平淡的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场冒险。光到处都是,只要微微仰头几度,便能看到覆盖整个都市的白昼,但高松灯追逐的是她自己的光,她越走越远。3XzJly
那是周末,高松灯有足足一天的时间去追光。沿着街道走,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自己上次去星象馆,只要抛开杂念,放下身边的一切,就能看到星星的轨迹。3XzJly1
车流声,脚步声,人声,杂声。眼前的世界,被拉长成彩色的像素块,只有那确定的光点在眼前闪烁。3XzJly
巨大的黑色像素块就这样突兀冲进了高松灯的视野,躲闪不及,高松灯与相对而行的陌生人撞在一起,怀抱的笔记本向车道上跌落。3XzJly
相较于自己即将摔倒的事实,高松灯更多是把目光投向陪伴自己一生的笔记本。3XzJly
宽厚的大手及时伸出,一把抓住了半空飞舞的笔记本。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高松灯的视野已经朝天空飘去,而慌乱挥动的手,被结实的力道一把拉住。3XzJly
眼前的陌生人很是绅士,他优雅地整理刚刚因为大幅度动作而褶皱的西装,不过头上却戴着一顶与他风格大相近庭的破烂矮帽。3XzJly
“嗯,谢谢。”高松灯礼貌道谢,她在专注于一件事情上时往往会忽略身边的情况。捡石头这种小事不会有什么影响,而在街上行走却很是危险。3XzJly
高大的陌生人似乎并没有听到高松灯的道谢,他把脑袋凑近手上翻开的笔记本,漆黑如墨的眼珠来回扫视。3XzJly
“啊,那个是我的...”高松灯刚想出声说明那是她的私人物品,男子就已经合上了笔记本,还给了她。3XzJly
“高松灯小姐,是位喜欢石头的诗人呢。”眼前的男子笑了,他帽下那凌乱的金发刘海如翻滚的麦浪。3XzJly
“呵呵,这不巧了么?作为艺术方向的研究生,我刚好对这些看似毫不起眼的无机物,有过一系列的研究。看来这一次相撞,是命运的安排。”3XzJly1
“当然,毕竟比起那群行尸走肉,这些灰色的小东西,可能要有趣的多。”3XzJly
高松灯眉毛轻颤,她第一次感受到心跳加快,莫非她找到了同好知音。3XzJly
“对了,刚刚冒昧好奇地看了您的笔记本,得知了您的名字,我都还没有自报家门呢。”他似乎很是抱歉,一只手挠着后脑勺。3XzJly
“我叫查理,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导演查理。”他伸出手,高松灯犹豫了会儿,还是递上前。3XzJly
“我的主业是拍出一部足以让整个都市都震撼的作品,无论是戏剧,电影,歌曲任何形式皆可,重要的是足以感染人心的内核。研究石头不过是我学生时代的副业。这么算来,你也是我的学妹了吧。”他举手抚摸下巴,卷起的西装袖口印有一个奇怪的图案。3XzJly1
“还有一个问题,作为学生,在巢内这样乱跑可是很危险的。莫非...灯同学,你也在追逐光?”3XzJly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眯起眼。“我们是同类人。”3XzJly
“整个都市都病了,病人是不可能自医的,这样下去,都市最终会死在未来的某一天。需要药,需要猛药,而这药,就是光。”3XzJly
“高松灯同学,你也发现了,石头的色彩,甚至要比都市人还要丰富。他们都得病了,他们已经失去了身为人的定义,而只有追逐光,去治好病,这一切才能恢复。”3XzJly
“我要创作的艺术品,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后都能被治愈的作品。只有这样,才能治好所有人。”3XzJly
突然,查理的声调上扬起来,如同话剧高朝的主角一般夸张地举起双手。3XzJly
“高松灯,你的笔记本上记录的,是你内心的声音。这就是能够承载解药的灵感!我需要它!就像,就像都市病患者需要光一样!”3XzJly
查理整个人病态的颤抖,但高松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光彩。毕竟玩艺术的,有些神经质能够理解。3XzJly
“太好了!哦不,这简直是我的荣幸!高松灯同学,这边走。”3XzJly
“嗯,查理先生。”跟在查理身后,一旁街道反常的喧嚣吸引了她的注意,高松灯向周边看去。熊熊的火光映入眼帘,燃烧的面馆在三百米外吐着黑烟。“那边的面馆,突然着火了?”3XzJly
“可能是临时布景?巢内的安保应该会很快解决吧。”查理带有焦痕的袖口在裤腿间摇摆。“贴近于日常生活的灾难片或许能够带来一点灵感,不过在高松灯你的想法面前,这些已经能够淘汰了。”3XzJly
一路上,高松灯与查理就笔记本讨论了很多很多,当高松灯专注于一件事时,她很容易忽视周边一切,外加天穹上一成不变的白昼,她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3XzJly1
高楼顶层,冷风很响,回过神来,高松灯才发觉自己正站在板桥中央。3XzJly
查理高大的身子半弯下来,倒仰在那仅用厘米粗的铁丝构成的护栏上,双目直勾勾望向远处巢中若隐若现的高楼大厦。3XzJly
“不过看样子,对于艺术内核的探讨,也给了你不少启发呢。”3XzJly
查理说了很多很多,高松灯已经记不太清了。更多的时候,她是作为一个聆听者,但追逐光的路上,她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景色。3XzJly
她突然也有了想要说出口,而不是写在笔记本上的话语。3XzJly
高松灯把自己内心寄托于石头,笔记本。她知道,她一直都在逃避现实中的自己。3XzJly
她不敢直视镜子中自己那对如紫晶石闪烁的眼睛,因为现在的她,没有找到答案。3XzJly
脸颊侧边的发丝在风的拨弄下扬起,白昼之光清晰地点亮下方层次分明的建筑群,但高松灯却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3XzJly
而在桥的另一头,响亮的女声呼喊她的名字,如同溺于深水中,突然伸来的一只救命之手,把她从内心的迷宫中暂时拉回现实。3XzJly
高松灯举头而望,大风之中,蓝发纷飞如浪,少女立于钢架阴影下。光是一眼,便印刻在高松灯的眼中,再也抽离不开视线。3XzJ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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