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她这几天在我书包里放了一个护身符，外壳是神社那种印着金色字的布袋子，袋口用红线绑着，放的时候念叨着“真是拿你这种想象力丰富的孩子没办法，害怕的时候就捏着它，想象它的保护和你看见的东西一样是真的吧”。3XzJmX
放学路上常经过的那口井里传出咕咚咕咚的声音，让人以为是谁在倒水，可我偷顺着井沿往下看，黑漆漆的水面上浮着一只眼睛，像红豆一样大，泡在井水里一动不动。3XzJmX
家门前的灯柱那盏橘黄色的灯也还是会忽然闪一下，接着就会看到一个穿着老旧雨衣的人影慢慢走过来，没有脚步声，也不说话，只是沿着路一直走，走到巷子的拐角处，再也不见。3XzJmX
但我没对母亲说这些，我不想让她更担心，她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3XzJmX
我微笑地看着枕边的鸢鸟玩偶，伸手把它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3XzJmX
这是那只我很早以前就偷偷喜欢的鸢鸟，它毛茸茸的，羽毛是红色的，眼睛小小的，看上去像在轻轻眨眼，我也可以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家商店街尽头的玩具屋卖的款式，毕竟之前我在橱窗前看了好久。3XzJmX
这是母亲买的，就在我那天晚上哭着对她说“我能看到怪物”的第二天。3XzJmX
她下班回来把饭菜热了热，什么也没问地吃完后走进我的房间，把玩偶放到我的枕边，对在写作业的我说了一句：“别再怕做噩梦了。”3XzJmX
我知道她是希望我抱着这个东西睡能安心一点，不去想镜子里的影子，不去想梦里那些一直喊我名字的声音，只去想怀里抱着什么。3XzJmX
虽然她还是把我说的事情当成了小孩子的幻觉，眼睛看我的时候只有一点点担心还有无奈，可我没有生气，只是心里有点涩涩的，有点不太舒服罢了。3XzJmX
更何况真要说的话，我觉得我其实是很开心的，真的。3XzJmX
毕竟怀里这个玩偶是母亲买给我的礼物，是我喜欢的动物。我可以躺在被窝里紧紧抱着这个鸢鸟，它软软的，靠着胸口，还能听见一点点塑料颗粒摩擦的声音，可以帮我吧自己和其他更冷的东西隔开。3XzJmX
她没有像我那些同学一样，靠进我，说“真的吗？”、“你不会真的看见了啊”，然后就一个个地开始出事。3XzJmX
我真的太庆幸了，如果她也受伤了，我就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3XzJmX
我看着天花板，夜灯的光很弱，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把鸢鸟玩偶抱得更紧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格外害怕睡着。3XzJmX
可我已经来不及害怕了，因为我已经在这个小镇生活了这么久，和它的夜晚一起长大了，它正在慢慢地把我拉进去，拉去另外的一个地方。3XzJmX
梦境这次却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那条反复重现的黑路，也没有门缝外不停低语的怪影，不是冰冷的石地，不是粘湿的树林，而是——天空。3XzJmX
我梦见自己躺在一朵很大的云上，云蓬松柔软，却又结实得足够承受我的身体。它慢慢漂浮着，没有方向也没有风声，只有一种很平稳的漂移。3XzJmX
我睁开眼，看到天空淡蓝得几乎发白，阳光洒在我脸上，很暖，有点痒。3XzJmX
而在我的背后多出了一对白色的羽翼，它们静静地展开着，洁白、柔软，边缘还泛着一点阳光的光晕，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以前一直没有注意。3XzJmX
我有些惊讶地伸出手，想摸摸看它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却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它们就该在那里，就像我属于这片天空。3XzJmX
最开始我什么都没说，也没继续动作，只是静静地躺着，头顶偶尔有几只小鸟飞过，影子扫过云面，像在轻轻摸我的头发。3XzJmX
我觉得好舒服，好安心，没有害怕或不安，终于来到了一个属于我的地方。3XzJmX
我一直都很喜欢天空，从很久以前，甚至是在知道什么是“天空”这个词之前我就喜欢了。3XzJmX
毕竟每一只鸟都拥有我无法拥有的翅膀，它们可以飞，不用绕过高墙或避开人群，不用停下来喘气，只要张开翅膀，就能飞起来。3XzJmX
而我呢？我只能躲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听着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脸。3XzJmX
我很想飞，飞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飞到云层深处，飞到夜空里，飞到那些耳语追不上来的远方。3XzJmX
现在我真的有了属于自己的羽翼，我知道这只是梦，可我不想醒，这片天空太温柔了，它不让我害怕，也不逼我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3XzJmX
我坐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背后的羽翼，它们听懂了我的心思，轻盈地抖动了一下，羽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柔和的涟漪，然后迟疑地站起身，四周一片静谧，天空辽阔得令人心跳变慢。3XzJmX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往下一压翅膀，风从羽间穿过，像一双透明的手托着我的身体飞了起来，身体变得轻盈极了，什么都拴不住我，云在脚下缓缓流动，光在背后散成金色的雾。3XzJmX
我在天空中转了一个小小的圈，试着把翅膀展开得更大，感受风从肩胛骨穿过、掠过手臂，最后从指尖消散。3XzJmX
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自由，我可以选择飞的方向，也可以选择停在哪里，没有人逼我回头，没有人告诉我“那样不行”。3XzJmX
风越来越快，我越飞越高，青空如洗，一望无垠，几片白色的羽毛从我身后掉落，在阳光中旋转着落下。3XzJmX
然后天空忽然变得沉默，风停了，整个世界突然凝固了。3XzJmX
那一瞬间，阳光像是褪了色，空气变得迟缓，连我的羽翼也像是在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墙。3XzJmX
我想要继续飞，可翅膀忽然变得沉重，而那声音就从耳边响起。3XzJmX
那是一种威严的、古老的、没有人可以违抗的声音，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3XzJmX
四个字，像是从天空之上压下来的命令，我的羽翼一下子僵住了。3XzJmX
我看见一圈圈灰白色的涟漪从声音落下的地方向四周扩散，每一圈都压得我更低一点，羽翼开始崩碎，从羽梢开始一根根羽毛被剥落、消失在空气里。3XzJmX
我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天空不再允许我留下，整片世界被挤压、崩塌，像梦被突然打断。3XzJmX
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晨光，把天花板染成暗灰的颜色。3XzJmX
感觉头被压住了，钝钝的，重重的，呼吸都很迟缓，像从很远的地方刚刚回来，又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过，思绪迟钝得还沉浸在梦境的阴影中。3XzJmX
我缓缓地眨了眨眼，头皮传来的触感比起柔软的枕头更像是被绷紧的布包裹着，耳朵嗡嗡作响，空气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沉重感。3XzJmX
我试着回忆梦境，可那些画面只能从彼此破片的边角隐约拼出一点残影。3XzJmX
云、羽翼、飞翔……以及那道命令我“消失”的声音。3XzJmX
陌生的画面一股脑地涌入脑中，沉重、混乱、压迫，有力量往我的意识里狠狠塞进了许多我从未经历过的东西。3XzJmX
我看见一个女人在雨夜中蜷缩在电线杆下，脸上是无法抹去的悲伤。3XzJmX
我看见一个孩子在废墟前伸出手，却怎么也握不住风中那片残破的布娃娃。3XzJmX
我看见漆黑的屋子，门被一扇扇推开，每一扇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望着我。3XzJmX
每一幅画面都不属于我，却都被狠狠钉在了我的脑袋里，它们一幕一幕地闪现，像尖针一样在我的记忆中反复穿刺。3XzJmX
我感到剧烈的眩晕，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应该已经被撕裂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都在发出尖叫，喉咙开始发紧，眼前的光线像水波一样扭曲，心跳变得混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重得让我喘不过气。3XzJmX
手指像被掰断，脚趾像是被细针扎满，背部仿佛正在被火焰舔舐。3XzJmX
我抱住头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可即使这样也没能阻止那些画面继续涌来。3XzJmX
有尸体，有眼泪，有被遗忘的名字，有浓雾中伸出的手，还有无尽的夜。3XzJmX
我忍不住张嘴大叫，那一声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般撕裂喉咙的哀嚎，是从灵魂最深处爆发的尖啸，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寂静，在房间里炸开。3XzJmX
“澄空！”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从未听过的惊恐与慌张。3XzJmX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我在她怀里发抖，四肢僵硬又瘫软。3XzJmX
我想说话，可喉咙被堵住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吐字。3XzJmX
“对不起，对不起……没事了，别怕……”她更用力地把我搂进怀里，一边哽咽着一边摸我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我做噩梦时那样。3XzJmX
可我知道这次不是噩梦，那疼痛是真实的，那些记忆也是，我感觉自己正被吞没，被强行扯进了一场场属于别人、别的动物的命运的漩涡。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