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快断了,真的,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不是从梦里醒来,而是被身体里的疲劳炸了个正着。3XzJmX
整条脊椎从后颈一路酸到尾骨,地铺虽然铺了两层毯子但还是硬,哪怕只睡了一晚,浑身上下也像是拆过重组一样难受。3XzJmX
“呜啊……”我低声申吟了一下,翻身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个生锈的螺丝。3XzJmX
果然啊……连续几天没日没夜查资料,在图书馆坐得腿麻不说,还连夜搭了两趟夜行列车,回来又推着澄空满街乱转,晚上还非得守着她床边睡。3XzJmX
我一边伸手揉着酸得快裂开的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吐槽:风祭晴乃你这蠢货,这叫自作自受,算了,为了澄空都是值得的。3XzJmX
阳光从眼皮底下刺进来,热得发白,我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光,结果一睁眼整个人就彻底醒了。3XzJmX
窗帘已经拉开,阳光毫无遮掩地泼进来,像是早就等在门外了似的。3XzJmX
澄空醒了,她正靠着枕头坐着,抱着她那只鸢鸟玩偶,睫毛沐在光里,静静地看着窗外。3XzJmX
“澄空你醒了吗,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我揉着眼角问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我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3XzJmX
我转过头,她眼睛依旧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像是根本没听见我说话。3XzJmX
“嗯,还没睡醒吗?”我歪着头问,“要不要再躺会儿?”3XzJmX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我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她的眼神不是迷糊也不是没睡醒,是空的,真的空空如也。3XzJmX
“阿姨你是谁?”她问道,声音一点也不迟疑,完全是在问一个陌生人。3XzJmX
我怔在原地,喉咙被堵住了,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好快,半天没发出声音,她却已经低下了头,看着怀里的鸢鸟玩偶,又看了看放在床边的护身符,眉头皱了起来,在努力地忍着什么不适。3XzJmX
“这是……”她轻声念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身体,好像……不怎么舒服……”3XzJmX
“澄空?”我出声叫她,声音带着一点颤,她抬起头看我,眼里还是没怎么有精神,我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过去。3XzJmX
我听见自己说出“我是……妈妈啊”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其实是麻的,心里全是一种从心底浮上来的空白。3XzJmX
她看着我,但她的眼神太陌生了,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过去了几秒,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就和冻结了一样。3XzJmX
“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又低下头,抱着那个鸢鸟玩偶,一边捏着护身符的绳子,一边小声自言自语。3XzJmX
我听见那些词的时候不知是哪根神经突然断掉了,我一下子扑了过去趴在床边,把身子整个贴过去,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酸痛的脊椎、快散架的肩膀、长途奔波累出来的膝盖酸胀,在那一刻统统消失了。3XzJmX
我跪在那里,整个人伏在她面前,手握住她的手,但又不敢太用力,她的皮肤凉凉的,小小一团,像是不小心捡到的雏鸟。3XzJmX
我看着她的脸,她还是那张脸,是我从她出生时就看着慢慢长大的那张脸,我记得她哭时鼻子怎么皱,笑时牙齿怎么露出来,害羞时耳根怎么发红。3XzJmX
“不要吓我啊……澄空……”我开口,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是那种眼泪还没掉下来但整张脸已经开始抽痛的感觉,上一次是在当年父母葬礼上。3XzJmX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我说,“如果你在生我气,真的……我可以改,真的可以。”3XzJmX
“你想让我补偿什么都可以,我全部都听你的,但你别这样看着我……像我是谁都不是……”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手轻轻地贴在她的手背上。3XzJmX
“我是妈妈啊,你不是最讨厌我老是口是心非,还要和我一起去逛夏日祭典吗?你不是还说要画一整本跟我有关的绘画日记吗,那你怎么能忘呢……”3XzJmX
“我什么都可以接受……真的,哪怕是你说要离开我……可你不能……你不能不认得我……”3XzJmX
我知道自己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可我还是努力压着不敢放肆,怕吓到她,怕她后退,怕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在昨夜说“妈妈我不想忘记”的孩子了。3XzJmX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还在听,又好像没有。3XzJmX
我低着头,睫毛碰到她的被子,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水渍一点点浸进去。3XzJmX
我不想让她看见,但我真的好怕,怕这一次,她是真的要走了。3XzJmX
我贴着她不动,甚至不敢再开口,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说着:“别这样,求你,别这样。”3XzJmX
这不是我能承受的,如果她连“妈妈”都不记得了,那我剩下的名字,也没什么意义了。3XzJmX
“妈妈?”过了好久澄空才动了动唇,小心翼翼得和翻开一页纸一样。3XzJmX
“没错,是我。”我连忙点头,声音都软了下来,生怕哪句话说重了就把她吓跑,但心里依旧像被钝刀狠狠扎了好一下。3XzJmX
“我们……我们约定好了,会一起努力活——”话说到一半舌头却忽然打了个结,“活着”这两个字在我舌尖上悬着,我明白只要说出来就会突然击碎眼前这点点温柔。3XzJmX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她的身体状况,她的命运,她的时间,那些藏在病历表里、医生眼神里的话语,我读了一遍又一遍仍无法接受的现实。3XzJmX
“……画册?”她喃喃重复了一句,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3XzJmX
“嗯。”我心口一跳但依旧轻轻应着,赶紧转身从床边的小桌子上拿起那本薄薄的绘画日记。3XzJmX
封面是她画的一只不太对称的小鸟,我昨天看了时笑着说它简直喝醉了还硬撑着飞,结果她反而认真地在背面写下“就算歪歪扭扭,也要飞起来”。3XzJmX
第一页,是她画的自己的侧脸,背景是模糊的黄昏,看不见具体的场景,只看得出她一个人,站得很孤单。3XzJmX
第二页,是她穿着校服走在电车站的栅栏边,身影拉得很长,没有我。3XzJmX
第三页,是她坐在教室角落,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头发被光晕点亮,却连一句话都没有写,还是没有我。3XzJmX
我继续翻下去,指尖一点点移过纸面,她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人站在便利店前看着糖果柜台,一个人抱着膝盖窝在书桌前写作业。3XzJmX
前面已经画了不少了,但几乎全都是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没有笑,更没有我想要翻出来的“我们”。3XzJmX
我一页一页翻着,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本画册的意义了,是她自己说的,想把“重要的日子”都画下来,可过去那么多年,这些日子里从来没有我,原来……她的世界一直这么安静啊。3XzJmX
我低头看着那一页上她独自站在夏日操场上的画,操场空空的,背景是淡淡的铅灰色,我记得那天我答应了要带她回家,但我临时加班没赶来,独自回家后她一句埋怨都没说,只是回家后安安静静地吃饭,之后就回房了。3XzJmX
我现在才知道她是这样把那些“等”的时刻全部一笔一画地画了下来,画给自己看,也画给现在的我这个总是缺席的妈妈看。3XzJmX
“是你画的。”我艰难地说,“你以前说,想把重要的事都画下来。”3XzJmX
“但可能……我以前不太在你身边吧。”我垂下头,声音也跟着落下来。3XzJmX
“如果现在开始还不算太晚……我想,至少把后面那一半画满。从今天开始,我还可以试着找回我们之间的母女的情感,让你可以重新叫我妈妈。”3XzJmX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用力地握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指节都有些发白,我赶紧松开,澄空还没回应,她抱着那只鸢鸟玩偶,眼神看不清情绪。3XzJmX
我扶着澄空起来,抱着她坐上轮椅去洗漱,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她并没有对自己现在的残疾觉得无法接受,也没有抵触我这个“陌生人”的触碰和摆弄。3XzJmX
她现在对一切都变得安静了,就连身体的痛也不太表现出来了。3XzJmX
我替她洗了脸,又用温毛巾擦了擦手,牙刷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只是迟疑了一下,直到我轻声说“张张嘴,好孩子”,她才微微抬起了下巴。3XzJmX
我把她抱到客厅,放在餐桌的椅子上,又去厨房热了些稀饭,还做了一些她以前爱吃的培根和荷包蛋,她坐在那里盯着桌面发呆,直到我说“尝一尝吧”她才慢吞吞地动了动手指,夹起一小块切好的食物送进嘴里,一口接一口,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填饱肚子,整个过程里没说一句话也没任何情绪。3XzJmX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我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也不知道她还能记住多少,但我知道,现在的她,几乎已经丧失了所有自主行动的能力,如果不是我说“来,试试这个”、“再吃一口吧”,她大概连饭也不会自己去吃。3XzJmX
我一边看着她吃饭,一边拼命提醒自己这还不是终点,我还在她身边,她还在这里,但心里明白果然还是来不及了。3XzJmX
我不知道具体的词要怎么形容她的身体,只知道现在的她大概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可昨天晚上她睡着前说的那些话,还一直在我耳朵里回响着。3XzJmX
“我希望可以记得的。妈妈的笑容,还有至今为止我们度过的一切。绝对不想忘记。”3XzJmX
我把吃完早饭的澄空抱到电视机面前,自己咬着牙伸手拿过资料箱,对这里面的书翻找了一遍又一遍,连那个布人偶都盯着看了会,但依旧一无所获,所以最后又把资料箱重新合上,金属扣闷闷地扣住了盖子发出啪的一声。3XzJmX
她没有被吓到,稍微偏了偏头,又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里那个慢悠悠走在乡间路上的小学生角色。3XzJmX
有这么个乖孩子其他家长做梦都要笑醒,可我眼前的孩子要不了多久了,再过几天,或者更短,这个昨天夜里说出“我想把绘画日记填满”的那个孩子就会在我面前彻底死去。3XzJmX
吃过午饭以后她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收拾着碗筷,擦干了桌面,又泡了两杯茶,才悄悄坐回她对面。3XzJmX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又不太敢看,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我现在还能做什么,这孩子还能明白绘画日记的意义吗,即使真的填满了她又能从中收获自己之前期待的喜悦吗,她已经,连基本的情感机能都要没了”。3XzJmX
“出门走走吧。”我我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了轮椅推过来,“天气这么好,晒晒太阳也好。”3XzJmX
她没有应声,但当我伸手要去扶她的时候她却忽然避开了,轻轻摇头,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拒绝我。3XzJmX
她转过头,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最后停在通往房间的方向,抬起的手指虚空地伸着,像是在抓什么。3XzJmX
“你是在找……那只鸢鸟吗?”我忽然明白了,她没有点头,但眼神松动了一点。3XzJmX
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早上从床上抱她起来的时候只顾着洗漱和喂饭,居然把那只她一直抱着的鸢鸟玩偶忘在了房间里。3XzJmX
“哎呀,妈妈真是粗心。”我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竟然把这个给落了。”3XzJmX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缓缓收了回来,落在膝盖上。3XzJmX
我快步走进房间,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头那团红色的小东西上,鸢鸟玩偶安安静静地靠在枕头边,我一把抱起它,转身要走时,忽然余光扫到了一旁的护身符。3XzJmX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慢慢伸手把它一起拾了起来。3XzJmX
我不知道这个护身符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神明给的,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3XzJmX
“妈妈去买点晚饭。”我回到客厅,把玩偶轻轻放到她怀里,顺势帮她盖上了毯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伸手抱紧了玩偶。3XzJmX
“乖乖地待在家里,好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3XzJmX
这副样子放在这里还是有点不放心,我想了一下,干脆又抱起了她带回到卧室里,扶着她安稳地躺下,让她在这里休息,困了就睡。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