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银月攀上天边，暗暗地隐在稀薄云雾之后。银白的月光被云雾遮罩得模糊，虚幻地照映这座霓虹都市。曾经万千年演化历史，人类走向人类，天际愈发辽远。站在大地中心的人熙熙攘攘。3XzJpZ
两个人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黑色、白色、驼色的大衣，各色的围巾和各色的袍角在风里摆动飘扬，人群在夜晚的霓虹下流动。见到相对人少些的一家餐厅时，丰川祥推门而入。初华在其后跟着。3XzJpZ
一前一后地进门，有侍者迎上来，“欢迎光临，请问一共两位客人是吗？”3XzJpZ
丰川祥点头，沿着侍者伸出手指引的方向走去，寻了张空闲的桌子。桌子在玻璃幕墙边，侧着就可以看见街道上的景象。两张座位相对。丰川祥坐下，初华坐下。两人相对坐着，丰川祥取了菜单看，初华低低着脸，偶尔悄悄地窥看丰川祥的神情。丰川祥神情如常，只是点餐。3XzJpZ
丰川祥看见菜单上有彩色的图片，图片印得漂亮，裹着硬实的塑封膜，然而“仅供参考”的小小字样也印在边角。墨鱼的图片。泛着油星子冷光的帕尔玛火腿的图片。奶油焗菜的图片。他翻页。看见番茄酱蛋包饭的图片。墨鱼汁拉面的图片。3XzJpZ
他想：日本的意式餐厅，为了迎合日本人的口味，往往对来自意大利的菜肴多有改造，这种改造多是大刀阔斧的，以致于使菜肴面目全非。当然，面目全非是个贬义词，其实不太合适。那么，“各有千秋”如何？也不对，太褒义。他又想，想到一个更中性的词汇——大相径庭。3XzJpZ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被母亲带着吃过的意式菜肴。九岁时候，他听见刀叉刮擦瓷盘的声音，水晶吊灯和铜质烛台。烛台上点着香薰蜡烛，虽只有些淡淡的清幽香味，但丰川祥还是觉得不喜欢，让人熄灭了它。3XzJpZ
水晶吊灯下：米兰藏红花烩饭、炖小牛膝、佛罗伦萨T骨牛排、皮埃蒙特白松露、西西里卡萨塔蛋糕与提拉米苏......母亲高兴地笑，自己也高兴地笑。笑声在典雅辉煌的餐厅轻盈回响。3XzJpZ
曾经，这份记忆模糊，让他只记得起孩童高兴的感觉，除此之外的部分，包括菜肴究竟是什么味道已记不清楚。3XzJpZ
现在，无觉无眠的他反倒记起所有的感觉，记起那时品尝的菜肴味道。菜肴味美，毕竟高级餐厅、高档消费，其中，孩童的感官告诉他：烩饭和奶油是最好的，蛋糕和甜点是最好的，鹅肝不好，松露不好，有几道炖肉很奇怪味道，醉的味道......3XzJpZ
在锐利清晰的回忆中，他想起许多事。他想起父亲和自己侃侃而谈意大利菜肴，他想起侍者恭敬却又总忍不住想逗闹他，他想起母亲温雅的笑。他想起那时若叶睦也在旁边，虽已有了寡言的迹象，却还能偶有微笑。3XzJpZ
丰川祥坐在狭长的家庭餐厅，想过去的事，想那时在典雅餐厅的事。他想，如果这时候有一首德彪西《月光》，或是莫扎特《钢琴奏鸣曲 K.545 第二乐章》，氛围更好。3XzJpZ
没有钢琴曲，他听见YOASOBI的《夜に駆ける（向夜晚奔去）》。3XzJpZ
他知道这个乐队，很新的乐队，两个多月前才正式组建，一支比Ave Mujica更年轻的乐队。《夜に駆ける》是出道的第一首歌，这时还并不知名。3XzJpZ
但丰川祥觉得很有意思，是不错的歌，他觉得，现在的音乐市场应该多一点这种愿意做新东西的乐队。他希望这只乐队可以在日本流行起来。3XzJpZ
家庭餐厅选一首并不怎么流行的歌播放，他想，这家店是有些音乐品位的。3XzJpZ
丰川祥看着菜单思索，另一侧的初华愣愣看着餐厅里外的人群。3XzJpZ
然后见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将冰水咕咚咕咚灌下。喉结。颤动的脖颈。领带歪斜，手背还粘着没撕净的便利贴。3XzJpZ
然后见到女高中生们挤在卡座角落，几根吸管同时戳进草莓芭菲，亮片指甲油在手机屏幕折射出彩虹光晕，忽然集体爆发出惊讶笑声——LINE群组里有人发了暗恋学长的背影。3XzJpZ
然后见到染金发的少年校服裤脚沾着鞋印，鼻梁贴着创可贴。3XzJpZ
然后见到戴婚戒的主妇们围坐，珍珠耳环随着窃窃私语摇晃，话题转到邻居丈夫出轨上。3XzJpZ
然后见到穿洛丽塔裙的姑娘独自坐在窗边，蕾丝裙摆下露出绑着绷带的膝盖。给草莓蛋糕拍照。3XzJpZ
然后见到穿厨师围裙的打工少年躲在料理台后，借着煎牛排的油烟掩护，将写满平假名告白信的餐巾纸，叠成纸飞机射向收银台马尾辫姑娘的后颈。3XzJpZ
然后见到醉醺醺的老头用筷子敲打空啤酒罐，哼着走调的《北国之春》，忽然抓起邻桌的儿童套餐玩具——塑料忍者神龟，又忽然放了回去。3XzJpZ
然后见到打翻的味噌汤、儿童椅下躺着被踩扁的蜡笔小新扭蛋、某张菜单背面用口红写着"明天去区役所离婚"。厨房飘来的炸鸡香气正被卷入门缝的夜风撕碎。3XzJpZ
似乎丰川祥在拿起菜单给她看，似乎丰川祥在与她商议应该点什么餐食，她似乎都点头应了。丰川祥对三十分钟前的事件似乎毫不在意，这让她感到虚幻，觉得自己莫名地逃过了一场道德判决，不真实的感觉包裹了她。她有些愣着，恍惚。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