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宽阔的加里宁大街，祥子立刻想起海铃的叮嘱：别拐弯，直走到这条路和花园环路的交叉路口……可怎么才能看出哪条路才是花园环路呢？她很好奇。不要走路中央，但也不要贴着楼房墙根走，最重要的是，要在日出前赶到斯摩棱斯克站。3XzJon
加里宁大街上最为知名的高楼群，祥子过去只听父亲讲过。眼下，它们当中最近的一座离自己不过五百米远。这一段路上，街道两旁始终是低矮的住宅，直到与新阿尔巴特大街交会处才有了起伏，而凸起的恰恰始于那四幢高楼。3XzJon
在一片昏暗中，远眺时模糊混杂的建筑物轮廓，正随着脚步的临近而愈发清晰。低空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洒下的月光有些微弱，只有在云层移开的间隙里，建筑物那如梦似幻的轮廓，才化为具体可感的实体。3XzJon
街对面每隔一百米，就会出现一条垂直于大街的街巷。即便在昏暗的月光下，透过这些巷子，也能看到一座古教堂恢宏的轮廓。一个巨大的带翅膀的黑影，又开始在圆顶十字架的上空盘旋。3XzJon
或许正是由于祥子停下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眼热闹，才有了这个发现：在肉眼难以分辨的昏暗中，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似乎有个诡异的身影站在巷子深处，紧贴在残存的墙壁上，几乎和它融为一体。细看之下，她才发现那团东西在动，并且具有意识。隔得太远，她很难看清那个活物的形状和大小，只能确定它是用两腿站立的。3XzJon
于是，祥子搬出了潜行者的通用做法：对着巷子打开手电筒，连晃三圈。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应。祥子并没意识到在原地停留不动是很危险的。离开前，她忍不住又举着手电筒往巷子里瞧。这一瞧吓得她马上熄灭手电筒，以最快速度逃离了现场。3XzJon
那不是人。在光照下，它的轮廓更加清晰，模样准确无误地呈现在视线中。它的身高不低于两米五，几乎没有肩膀和脖子，硕大的圆脑袋直接长在强壮的躯干上。尽管那个东西并没有挪动位置，祥子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3XzJon
“小祥，小祥！”初华一把拽住狂奔的祥子。对方的慌张让她心生不安：“你怎么了？”3XzJon
“要离开这里！有怪物！”祥子边喊边拉着初华的手腕，“初华！快！”3XzJon
初华先是疑惑，但很快，她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她语气平静，却掩盖不了内心的恐慌：“可是小祥……那里……什么都没有啊……”3XzJon
刚才在祥子身后，她看见对方突然拿着手电筒对着前面的空气连晃三圈。一分钟后，祥子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生物，扭头就跑。3XzJon
“是……幻觉吗……？”祥子突然抬高音量，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对！一定是幻觉！”她目光死死锁住初华，又重复道：“是幻觉……”3XzJon
初华沉默着点点头。她们没有再说话，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她们心头蔓延。3XzJon
不到一分钟，她们就走到了一百五十米外的下一个巷口对面。细看之下，祥子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巷子，而是在战火中住宅区被豁开的口子，也许是炸弹留下的弹坑，也许是军事装备推倒了一整排楼房。3XzJon
祥子细细打量着残迹深处那些半毁的房屋，她的视线再次停留在一团静止的模糊黑影上。只需要一秒钟的光照就能断定，就是那家伙，要么就是它的同类。它站在巷子正中央，远在两街区之外，甚至躲都不躲。3XzJon
祥子用余光扫过初华的脸——果然，对方毫无反应。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硬生生将惊叫咽了回去。绝不能让初华察觉。3XzJon
要是它就是刚才那只，并且一下子跑到了两街区之外，那就意味着它有一条跟自己这条路平行的路可走，而这也就意味着，它走得要比自己快两倍，因为当自己抵达下一个街区时，它已跑出三个街区了。更可怕的是，两次看到的黑影，一次比一次靠得更近。3XzJon
跟第一只一样，它也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塑像。有那么一瞬间，祥子觉得它也许并非活物，而是标志一类的东西，不知被谁摆在那里吓唬人，或者当作警示……3XzJon
二人跑向下一个十字路口。站在街角尽头的房子拐角处，祥子小心翼翼地朝对面张望，发现神秘的追随者已经如约而至。这一次，那庞大的身影多出了几只，云层此时已变得稀薄，它们的模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3XzJon
和前两次一样，这些生物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静候二人的出现。可怎么知道它们是死是活？在下面的地铁世界里，祥子的第六感能助她一臂之力，但地上的这个世界不同，它处处令人迷惑，这里的生活完全依照另一套规则延续着，她的第六感和直觉在这里派不上用场。3XzJon
她们以最快速度，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跑到了下一个巷口。祥子贴着墙根稍作等待，又朝对面望去，这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那些影子正以怪异的姿势移动着，它们使劲拉长脑袋，头还动来动去，像是在嗅着空气。其中一只竟然改用四肢着地，纵身一跃，就在角落里消失了。几秒钟后，其余的也跟着消失了。3XzJon
祥子退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坐在地上喘匀呼吸。初华看着祥子，满是担忧。毫无疑问，有些东西在追她——但初华什么也没看见，只能紧紧跟着祥子，生怕她出事。3XzJon
这些生物似乎想把祥子从大街上引到两边的平行街道上去。它们等待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在巷子里出现则是为了确认她还没有偏离路线，然后继续默默尾随她。为什么？是为了伺机进攻，还是纯粹出于好奇？为什么它们不到大街上来，而是躲在阴暗的巷子里？海铃叮嘱过她，千万别离开大道，难道她知道它们会暗中窥探，让她身陷险境？3XzJon
为了让自己安心，祥子给自己那把枪换了弹匣，哗哗拉动枪栓，又试了试激光瞄准镜。她全副武装，况且不同于在大图书馆里，现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对那些未知生物开枪，更好地保护自己。3XzJon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无论如何，海铃都不会乐见她待在原地白白耽误时间——初华还等着自己。要快，在这个地上世界，干什么都要快才行。3XzJon
又走过一个街区，祥子放慢脚步，打量起四周。街道在这里变宽了，出现了一小片广场，它的一部分用栅栏和道路隔开，改造成了公园，这很容易看出来：树木都还在原地生长，只不过不是祥子小时候回忆里的样子。3XzJon
粗大的树身长满树瘤，树冠张牙舞爪地支棱着，足有公园后面那座楼的五层那么高。很可能，潜行者们就是来这种公园寻找木柴，供给整个地铁采暖和照明的。3XzJon
树林间怪影重重，远处有团模糊的火焰在跳动，如果不是淡绿色的，祥子就把它当成篝火了。那座建筑物看起来也阴森恐怖，给人一种感觉，似乎它饱经了腥风血雨的战火洗礼。楼的上层已经坍塌，很多地方留着黑黑的弹坑，只有两面墙还完整，透过墙上空洞的窗子，能看到迷蒙的夜空。3XzJon
过了广场，楼房退避三舍，紧接着是一条宽广的林荫道。从她的方向望去，新阿尔巴特大街第一波高楼大厦叠加在林荫道上方，崛起在黑暗里，犹如瞭望塔。从地图上看，阿尔巴特站的入口应该就在对面某处。3XzJon
祥子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公园。海铃是对的，不会有人甘愿为了寻找地铁站而深入这些密林。她越久凝视那片蔓延到楼前的黑暗树林，进入视野的神秘黑影就越多，正在巨树下移动——正是尾随她的那些生物。3XzJon
一阵狂风费力地吹动树枝，沉重的树冠发出嘎吱轻响。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密林静默着，但并非死气沉沉。它的沉默类似于那些神秘追踪者的沉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3XzJon
祥子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要是她继续待在原地，窥视密林尽头的秘密，就会难逃惩罚。她搂紧枪，一边观察着四周有没有那些偷偷靠近的身影，一边继续前进。3XzJon
加里宁大街到头了。没走几秒钟，祥子在林荫道旁停了下来。这里的景象让她再也迈不动腿了。此时她正站在宽阔的十字路口上，从前这里一定是车来车往。3XzJon
这个枢纽很特别，纵向的道路先是以地下隧道的形式穿过大街，又回到地面上。大街右侧，两排林荫道上同样生长着巨树，繁茂的树影一直延伸到远方。大街左侧，是一个铺着沥青的大广场，它也属于这个交通枢纽的一部分。广场后面又是一片密林。3XzJon
发现自己可以看到那么远的地方，祥子不禁自问，难道可怕的日出已经临近？这些路上满是烧焦变形的汽车残骸。祥子知道汽车。这里不会存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二十年间，潜行者往返于地面，已经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加油站里的汽油、蓄电池和发电机、汽车前灯和信号灯、拆下的汽车座椅……这些东西在萨维奥洛沃站都曾找到，在地铁的其他大型市场里也可以。3XzJon
柏油马路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弹坑，巨大的裂缝随处可见，杂草和柔嫩的花朵从缝隙中冒出来。放眼朝左前方望去，就是新阿尔巴特大街的地标了，这几栋不可思议地得以保全的大厦，以四本打开的书的姿态呈现在祥子眼前，宛如连绵的黑色峡谷。街对面的高楼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每一座都不低于二十层，每一座都有局部坍塌。身后这条路，则通向大图书馆和克里斯林宫。3XzJon
站在这无比恢宏的文明之棺中央，祥子觉得自己像是一名发掘古城的考古学家。即便历经数个世纪，古城残存的昔日辉煌与壮美，仍让后来者激动得不能自已。3XzJon
想象一下吧，过去居住在这些大厦里的人们，这些汽车残骸的主人，过着怎样的生活？那时候，这些车还车体锃亮，驰骋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车胎碾压过的路面微微发胀，发出好听的滋滋声；人们钻进地铁，只是为了从这个无边城市的一点快速抵达另一点……简直不可思议。3XzJon
他们每天都会想些什么？又会为何而烦恼？既然他们无需时刻担心自己性命的安危，也不必为多活哪怕一天而疲于奔命。那么，还会有什么可让他们烦恼的呢？3XzJon
此时此刻，云层有了游移，一轮淡黄色的圆月在云中若隐若现。明亮的月光倾洒在这座恢宏的死城中，为它平添了几分凄美。房屋和树木虚幻的平面轮廓，此刻变得真实可感，细节和局部也一一显露在眼前。3XzJon
祥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努力压抑住身体的颤抖，欣喜而着迷地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直到现在她才开始理解并且感到身受，当老人们追忆往昔，沉浸在对自己居住过的城市的回忆中时，声音里的那种怅惘。3XzJon
直到现在她才开始意识到，人类距离早日的辉煌和成就，已经后退了太远太远，就像一只翱翔的鸟儿，由于受伤而落在地上，虽找到了缝隙藏身，却再也没法离开这缝隙。3XzJon
人类会不会幸存，以及，即便人类得以幸存，又是否能像曾经的人类那样，继续征服世界，自信地以世界的主宰而自居？此时，祥子可以给出个人观点了：人类从文明的顶峰上跌落得太狠，他们对于美好未来的信心再也找不回来了。3XzJon
宽广笔直的加里宁大街离她远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漆黑的远方。现在，祥子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置身于无数属于过去的幻象和魅影中，试着去想象，曾有多少人不分白天黑夜地穿行在这些人行道上，又曾有多少车从她脚下疾驰而过，那些空洞漆黑的窗户里，曾亮起过多么舒适温暖的灯光。3XzJon
这一切都去了哪里？今天的世界看起来落寞而荒凉，但祥子知道，这不过是种幻觉：地面之上并非死气沉沉，它不过是换了主人。想到这里，祥子转过身，面朝大图书馆的方向。3XzJ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