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雨抬眼看了一眼天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瞬间便消失在裹着沙砾的北风之中。3XzJnj
与深冬时分尚有花草可看的南疆之地不同,西北边陲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3XzJnj
她侧头看了一眼苏铸秋,后者脸上也带着些许无奈神情。3XzJnj
自大昭建武年间废天下州府制而划为十三道,此地便从凉州更名为河西道,而在大昭末年的天寿年间,玉京山曾为那位意图延寿的重病天子强行续命二十载,却也同样将其残余气数一搬而空,尽数转赠给了尚未起事的本朝太祖。3XzJnj
而在大雍取昭而代之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天下州府制,河西道再次更名为凉州,但不论如何更名,这里还是那个贴近西域的西北边陲之地。3XzJnj
“据《河西舆地志》所载,大昭天寿年间此地尚有两万七千户。”3XzJnj
林潇雨突然开口说道,白发女子清冷的声线在寒风中打了个转,就像是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你看如今此处,这城池可比舆地志上记载的小了不止一号,还能凑足那七千户就算不少了。”3XzJnj
苏铸秋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条凳上,似乎有些意外她突然提起那些早就淹没在故纸堆里的东西——3XzJnj
他可不记得这位青阳剑阁的掌剑竟然还有这种怀古伤今的爱好。3XzJnj
“只是在这里干吹风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总得找点儿东西聊聊。”3XzJnj
林潇雨端起做工粗陋的茶碗抿了一口,三文钱一壶的茶水硬是被她喝出了贡茶的感觉,“我真是闲的没事儿干了才会来接这趟差事。”3XzJnj
苏铸秋耸了耸肩,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尚且温热的茶水冲入碗中,那点不多的热气在碗中打了个旋儿,一眨眼就散尽了。3XzJnj
少年模样的苏铸秋叹了口气,真气流转间手中茶碗重新升腾起热气。3XzJnj
毕竟谁都不愿意赶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候跑到西北边陲来吃沙子——甚至连茶倒出来没一会儿就冷透了,还得自己用真气重新烘热。3XzJnj
哪怕武道境界到了他们如今的地步早已不惧寒暑,但不代表就喜欢待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啊。3XzJnj
两人正说着话,这小吃棚子的老板便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锅子快步走了过来放在了两人眼前的桌上,“这是二位要的炖羊肉和饼子。”3XzJnj
苏铸秋轻轻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手腕一翻丢出两粒碎银子,又开口道,“来两壶酒,要你们这儿最烈的那种。”3XzJnj
那口炖锅是以黄铜铸造而成,只是在锅底下却又额外隔出了一个夹层,里面正烘着炭火,时不时有火星子从通风口飞溅出来。3XzJnj
说来也是,这西北边陲之地深冬时节号称能将石头都冻裂,若是不用这种特制的锅子,里边的东西没一会儿就该凉个透彻了。3XzJnj
她伸手揭开锅盖的刹那,便瞧见羊肉在浓稠汤汁中翻滚着,乳白的蒸汽裹着沙葱和野韭的辛香气味扑面而来,羊肉尚未入口,周围的寒气便仿佛已经被一扫而空。3XzJnj
林潇雨突然想起了江南的荷叶糯米鸡,碧绿的荷叶裹着混着鸡肉蒸至琥珀色的糯米,蒸汽氤氲间总带着水乡特有的清甜气息,眼前的炖羊肉自然比不得江南的吃食做的精细,但却与这凉州最是相配不过。3XzJnj
她拨弄羊肉的工夫,这间食肆的老板,一个地道的河西汉子便又提了两个小酒壶过来,尚未揭盖,辛辣的酒气便已经充盈在了两人的鼻间。3XzJnj
“这是这河西地界特产的烧春酒,号称能烧穿肚肠。”3XzJnj
见她正掰开干饼放进碗里,苏铸秋拿起一只酒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随后举杯一饮而尽:3XzJnj
“林师叔,这天寒地冻时节,用这种黄铜暖锅炖的黄羊肉配上烧春酒,一口下去才算熨帖。”3XzJnj
对于眼前这个其实比自己高一辈的师叔,苏铸秋并没怎么注意身为晚辈的礼节,林潇雨也懒得端着什么长辈的架子,所以两人之间的气氛称得上相当愉快:3XzJnj
“是远舟师叔讲的,他说在西北边陲就该是这么个吃法,要不然浑身不痛快。”3XzJnj
云岭剑斋陆远舟,在她们这一辈人里那也是出了名的懒散。3XzJnj
她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用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勾出一条曲线:3XzJnj
“前朝年间从西域而来的商队是从西海郡入河西道,经武威入陇西过司州,也就是朔方道,随后南下入中原,只是到了本朝昭文年间——”3XzJnj
“恰逢凉州内改制,西域商队只得从敦煌过西平下陇西,再从益州入中原,结果这西海郡自然就成了孤悬在外的地方,再加上更换版籍之类的事情…若非是世代戍边军户,谁会愿意留在这?”3XzJnj
女子轻声嗤笑,“西海连天阔,驼铃动九霄,也就只能在那部河西舆地志上看看了。”3XzJnj
林潇雨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丝剑气从她腰间的惊鸿剑中离鞘而出,在条凳上留下一道深痕。3XzJnj
这位女子剑仙虽然说着些称赞的话,但并没有太多赞赏意味——3XzJnj
两人自从在红叶镇上接到各自宗门传讯称发现了邪魔外道的踪迹,两人便同时动了身追杀而去,哪成想被两人找上门去的那批人中有一人虽说不过是通玄境的武道修为,战力更是比同位通玄境界的苏铸秋差了不知道多少,但逃命的本事确实是一流。3XzJnj
两人先是南下复又北上千里追杀,却仍是时不时就会被那人逃脱了踪迹,几次三番的下来,连林潇雨都有些自我怀疑——3XzJnj
武道修为攀升不易,尤其是先天三境堪称一境一登天,难不成自己这神游境的武道修为是灌了水的面子货不成,要不然怎么会连个通玄境都抓不住?3XzJnj
林潇雨忽然问道,“若是换成我来追杀你,你大概能逃出多远?”3XzJnj
“就算是我一心逃命尽量不给你动手的机会,千里之内也必定身死。”3XzJnj
苏铸秋回答完,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3XzJnj
被一个神游境剑仙满天下的追杀,不管对谁而言都是太过惊悚了些。3XzJnj
两人一路上千里追杀几乎是衔尾而行,但那人的真气波动却始终是若即若离时隐时现,教人难以真正定位,哪怕是短暂确定位置,等两人赶到时那人也已经又一次逃遁无踪。3XzJnj
不过这天下秘术众多,不说什么其他门派,就是执掌江湖的六宗一楼,哪一派没有些能隐遁自己气息和真气流转痕迹的心法秘籍收藏在宗门之中好用来应对不时之需?3XzJnj
林潇雨慢条斯理的吃完最后一口蘸饱了炖肉汤汁的面饼,挥袖以剑气荡净了指尖油渍站起身来,“这次我先行动身,你随后再到就是。”3XzJnj
苏铸秋一个是字还没说出口,就见林潇雨已经化为一道剑光平地而起,在半空折了一个弧度笔直掠向西北方向,只留下一连串雷鸣般的炸响。3XzJnj
哗啦一声,他的身后传来陶碗摔碎在地的声响,他回头看去,却见正在收拾另一桌的河西汉子仰头看着天上,目瞪口呆地喃喃道:3XzJn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