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最近有朋友尝试构拟马娘取代了马的历史,其他对历史略懂些皮毛的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过这位朋友坦承很多设定难以自圆其说,而且我提出了很多批判性的意见,在几位历史学科班出身、研究中国古代史的朋友讨论一番后,形成了一些看法,提出来抛砖引玉,供大家参考。3XzJpR
我觉得这种创作最难的就是基于历史记录又得跳出参考文献,在此基础上还要保证符合逻辑3XzJpR
能看到或者被选为素材的历史资料背后存在环环相扣千丝万缕的相关(即使不考虑那些随机事件和“没有征兆就那么发生了”的影响)。3XzJpR
马娘这种设定,在公元前12世纪左右的时间点如果影响了中原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那么在公元前10世纪到公元前2世纪,笔下的世界可能发展到跟实际中完全不一样的程度,这个阶段再试图基于历史记录小修小改就不太合理了。3XzJpR
限制马娘的存在对历史的影响吧,马娘设定就有些鸡肋;放开这种半兽人的影响吧,真实历史又只能在在很小的范围内做参考,后面如何发展非常依赖需要自己的推演。3XzJpR
ps:这种题材我以前只能在涉及半兽人的神话和架空的生物演化方面放飞自我,很期待有对历史更感兴趣的人写出新的佳作;也考虑过“以历史为蓝本虚构一个以马为要素的游牧种族的存在”的创作念头,但肚子里没多少存货,买了打折的史书后就懒癌发作了到现在还没读多少。3XzJpR
自新仙女木事件以来,在生产力不发达的时期面对天灾,群体的凝聚力、对天象的解读要高于武力征服,于是农耕文明的影响力开始向巫/祭祀等神职人员聚拢,使其能与军权君权抗衡。3XzJpR
巫者由武者供养,并通过教化/宗教降低武力征服后的管理成本,一部分马娘可以是受巫人引导的征服者,也可以是被主流征服的原住民。3XzJpR
随着中央的同化和征服,越来越多的其他部落被纳入,为了维持原有的利益分配,向外扩张的需求不断扩大,无论是作为征服发起者的马娘还是被征服后又要充当征服者的马娘,都要移民去更边远的地区,或征服或管理新的血液。3XzJpR
这个过程中,中央的统治逐渐无法辐射到更基层、更偏远的地区,而偏远地区的马娘开始享受起政令不下乡、天高皇帝远的好处,同时留在中央的马娘也在思考是不是要有一种新的纳税和行政方式;意识到“大人时代变了”的人类高层被倒逼研究新的宗教和政体,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现有的局势。3XzJpR
再以一个例子来谈谈我的理念:在“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家天下”的宏大叙事之外,[大禹治水]隐含的意义在于,这个记录让后世知道“金属农具的普及”使得生产力提高、交通条件和物流等物质基础到了可以跨地区执行大规模任务的程度,同时耕地面积的快速扩张对执政者的管理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迭代要求——支持一个事件发生的核心是当时生产力和意识观念的前置条件;那么以此推断,同人设定马娘在劳作和机动性上对人类的每一分优势,都是将架空历史更远地推离现实记录。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仅仅为了让历史不走样而限制马娘的影响和地位,可能就像幻想“皇帝过着拿金锄头耕地的日子”或者“一个普及永动机的世界线需不需要拉闸限电”一样经不起推敲。3XzJpR
最后,现实中发生的一件事是,人们可能仅仅因为肤色,发色,口音等小差异而对另一群体产生歧视,更别提是人类与外观接近半兽人的存在的巨大差异了。3XzJpR
随后,一个朋友提出了“马娘氏族和马娘平民不和”的创作想法。我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想法,不过要想立得住脚还得设置相应的情景或外界压力,个别氏族的表现可以由个人因素和巧合解释,成规模的不合就得有迹可循;3XzJpR
“马娘繁殖能力差,平均寿命偏短”这一点可以引申出至少几点:3XzJpR
1.当时的医疗条件是否支持马娘一定程度上弥补生理缺陷,人类侧的医疗与马娘侧差多少,为什么会这样?3XzJpR
2.寿命的差异会使两个种群在神话/民俗信仰或种族歧视方面有何矛盾?3XzJpR
3.马娘从主观意愿上是否能针对这个问题充分发挥能动性?比如繁殖能力差,会不会将更多资源用于“广撒网”式的婚姻和交配,在教育上有什么不同于人类的策略?3XzJpR
4.平均寿命短就意味着迭代更快,马娘每一代的继承问题、竞争文化、阶级/家族固化的节奏和联姻策略也与人类不同,那么这种差异会怎样在各个方面冲击人类侧的融合与观念?3XzJpR
历史确实有很多巧合发生导致优劣转换,但那总是小概率事件,更多的则是潜移默化的积累,差异从量变到质变。3XzJpR
如果一个人类的标准生产力或受胎率是1,哪怕马娘只是1.1或者0.9,这10%的差异在足够连续且持久的岁月中迭代出难以逆转的大势;这种情况下只能靠上帝之笔来打补丁,如果设置巧合的手段不高明,那就是治标不治本,为了拐到预设的重要历史节点而疲于奔命,本末倒置;如果本来想写一个以马娘存在为特色的架空历史,却要受制于实际历史的桎梏而刻意压制马娘的存在感,倒不如选择不破不立。3XzJpR
另一位朋友则认为:“最限制马娘的一点大概是马娘是全女性,如果不与人类男性共同生活的话没办法繁衍,视作一种特殊的军事阶层大概更好一些?”3XzJpR
我认为这存在2个问题,如果将其设定为军事阶层,那么马娘必须在身体素质或战争欲望方面持续地保持优势,但作者显然不想设定马娘有过高的才能;3XzJpR
另外,如果马娘才能可以通过后天培养,那么这种事就会冲击人类侧的女性地位,海量的例子会破坏男耕女织、三从四德等观念,将人类女性隔离在主流生产之外也会变得更加困难,这又会带来婚姻嫁娶、财产分配、每一代的教育策略、生产力关系与解放等一系列的次生影响,这样就基本不可能按照现实的历史节点来了。3XzJpR
换个角度想,如果每个朝代都出现几个甚至十几个秦良玉,或几百个低配版花木兰/几十个低配版穆桂英,那么我们近千年的历史和观念会变成什么样?3XzJpR
朋友回复道:“你说的‘军事贵族’,跟我所说的‘军功阶层’与是两回事,我认为更适合理解成汉代的‘六郡良家子’,是一个尚武的群体,更热衷于通过军功路线出将入相,她们所居住的六郡本身就是胡汉杂居的西北边境,在地理环境影响下,她们朴实剽悍,从小习武射猎,为进入军队打下了基础。这不需要不世出的军政才能,把她们视为军官队伍的中坚力量显然更合理。普通人类都能形成地缘性的军政集团,马娘群体为何不可以?对于军功群体来说,驱使他们源源不断走军事路线的动力是觅封侯以及爵位能带来的物质财富、社会地位等等,他们当中并非每一代人都会走军事路线,但总体来说是能稳定传承下去的。”3XzJpR
“普通人类都能形成地缘性的军政集团,马娘群体为何不可以?”3XzJpR
这个问题谜底就在谜面上,如果作者对“可以”的设定合理,那就可以,反之则不可以。3XzJpR
如果马娘能复刻史实人类的做法使在维护史实节点的前提下以马娘的身份替代了一部分人类的生态位,那么马娘就不是“马娘”,而是名为“马娘”的人类,这种情况下多出来的耳朵和尾巴只是符号,而非体现出人与马娘本质差异。这个问题其实有更触及本质的问法:“如果马娘要形成地缘性的军政集团,需要什么前置/充分必要条件,这些条件与人类的做同样的事相比有何不同,这会带来怎样的影响?马娘模仿‘不存在马娘的世界中的人类’做成一件事的方法,会得到‘自己’或‘上帝’想要的结果吗?架空世界下的人类坚持按‘不存在马娘的世界的中人类’做成一件事的方法,在马娘的干涉下,(从理论或逻辑上来讲)还会成功吗?”3XzJpR
我想到了混沌学和大学本科的噩梦:模拟扰动湍流的结果,一点点差异就会导致现有的描述规律完全木大。3XzJpR
“在地理环境影响下,马娘朴实剽悍,从小习武射猎”3XzJpR
这个观念并不等同于事物发展的规律,只是结果的表征;换言之,很多人都忽略了其中的前提。3XzJpR
1.对于水田,单凭一户人家之力是极难完成从开垦渠道到灌溉的投入的,所以需要邻里的帮助,于是基层的邻里文化和行事惯例就渐渐形成了;同样的,古代人的移动/跋涉能力、对环境的改造能力和也限定了对本地氏族/宗族/邻居关系的依赖程度,本地势力的概念也由此诞生。与人相比,马娘又如何呢?如果设定马娘在移动力、对野外环境适应力等方面与人类差别不显著,那么作者实际上在写一群名为“马娘”实为“女人”的故事。反之,如果马娘的迁徙力、对禾本科、豆科植物的消化能力等基础条件明显强于人类,那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种常识就不一定对马娘有用,因为橘与枳(马娘与人)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两者的差异并不完全由环境决定。3XzJpR
2.千百年前,草原的游牧民族对自然灾害抵抗力是很弱的,一场大雪下来,牛马刨不出雪层下的草,就是个死;不及时按照背风的路线驱赶牲畜、拖家带口地迁移,谁都抓不住活下去的希望——自己名下的动物成片地冻饿成咬不动的尸体后,一个个游牧部落断子绝孙也就不远了。所以游牧部落的移动性很强,以宗族和武力为核心凝聚力的零散化小部落是主体。这几点导致了游牧部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形成农耕文明那种集权式的中央政府:生产力无法供养大量官僚,到基层收税以及推行政令到基层的成本太高。此外,在文化上,这种直面残酷生存压力的环境,就会滋生类似“孩子可以将妻子甚至母亲作为可继承的财产”(或类似尚武)的价值观。那么如果让马娘平替游牧民族会怎样呢?只要马娘的个体面板够强,边区、游牧、中原、农耕、集权、大一统,这些概念可能会被颠覆,“蛮夷习汉”这种史实大势也可能因为马娘设定而成为无稽之谈,甚至东亚地区的奴隶社会会不会直接跳过漫长的封建社会来发展,都是个未知数。3XzJpR
尚武,胡汉杂居,军功,能稳定传承的东西。。。这些都只是特定条件下的结果而非单纯的原因,尤其是在加入了马娘这个变量的故事/世界线中,将其作为依据的参考价值是有限的。3XzJpR
由此可知,我们需要考虑的不是争论谁的设想“是对的”,而是在自己预设的架空历史中,谁的设定更能经得起推敲。越是多问自己几个为什么、多质疑史实中的那些铁则能否经得起马娘这个要素的冲击,我们架空的历史就越稳健,毕竟我们不是在讨论玄幻创作与单纯的机械降神。3XzJpR
大家似乎都在默认这一点(我之前也没有想过反驳这样写的合理性),预设不约而同地设定马娘继承了马的一部分运动能力(有的强得多有的强得少,但总归在生命的某段时间比常人强),并因此带来了一系列的问题,比如不停打补丁限制马娘对人类的冲击。但反过来想想,我们会因为设定一个世界“存在茹毛饮血的野人/原始人”就去设定“这个世界不存在类人猿/森林古猿”吗?会刻意设定一个天使存在的世界不存在有翼动物(比如任何有白翅膀的鸟)吗?迪士尼的作品中,人鱼族、蝴蝶仙子众不也可以与其他鱼类/海洋哺乳动物、鳞翅目昆虫共存吗?让马娘与马互动/产生交集的故事确实不算好写,但也并不是不能碰的禁区,毕竟我们的出发点是自己设定的马娘而不是cy设定的马娘。3XzJpR
如果不想纠结这个问题,那么就该想清楚:对于你设定的故事/世界,马娘与人类在某些方面到底差多少合适,差得少了,“马娘”就是“人”;差得多了,“人”便不再是“能作为主导者的人”。我们需要在界定好狭窄的空间中为马娘分派“点数”来维护世界/故事能运行得下去。3XzJpR
最后,我个人认为,如果不是研究真实的历史而是改编历史(用门外汉的历史知识卖萌),其实可以参考史学之外的方法论,比如生物演化、帕累托最优、多目标优化甚至拓扑。比起熟记大量历史事件的做法,一些工程思维和逻辑推导也许在编故事方面有独特的优势。3XzJp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