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曾无数次细致切割、剥离生命以窥探其运作机理的触感仍残留在她的指尖。3XzJnW
曾同席共坐,分享旅途趣闻、交换研究感悟的同伴,转瞬间便可能是她实验台上苍白僵硬的样本,或是孤注一掷向她剑锋斩下的复仇者,然后毫无意外的被她折断。3XzJnW
当一个新的变化发生,当预料之外的分岔在现实中蔓延,那从灵魂深处涌起的,颤栗的赞叹与纯粹到冰冷的狂喜,何曾掺有半分伪饰?3XzJnW
所以雷电芽衣没有什么需要洗白的。染血的双手无需擦拭,浸透的过往亦无法漂白。所谓洗白,不过是将深渊中的自己涂上一层连阳光都欺瞒不了的粉饰。3XzJnW
她只是累了。一种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渗透进每一寸灵魂的疲惫。3XzJnW
纵使已经成为那无限之树的一部分,她的精神与意志依旧未脱离人的层次。3XzJnW
冰冷的指尖轻轻抵在光滑的玻璃表面,与镜中倒影的温度交织,模糊了界限。3XzJnW
雷电芽衣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空茫的回响,仿佛在空旷的殿堂里自言自语。3XzJnW
“……就算是自己也一样。”雷电芽衣的视线穿透玻璃中的倒影,又或者只是穿透了眼前这个人形的轮廓,看向更深邃、更遥远的东西。3XzJnW
镜中的“雷电芽衣”也凝视着她,但那眼神绝非简单的反照。其中有着静观沧海桑田变化的沉寂,又有俯瞰万千星辰流转的深邃。3XzJnW
随着她低沉的话语落下,雷电芽衣自己的倒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树的幻影,庞大的根系在虚空中扭曲、扩张、疯狂地吞噬着下方的土壤,每一根新生的枝条都在疯狂汲取、膨胀、分叉,仿佛永无止境。3XzJnW
幻影再次坍缩、重构,变回了她自己,但又并非现在的她。3XzJnW
那是最初的自己,陷入无限循环中的自己,被困于一日之中的自己。3XzJnW
过去的身影与此刻的身影在镜中重叠、交错、分离,构成永恒的凝固。3XzJnW
倒影又转回最开始的自己,同时那双眼睛中仿佛真的映照出无数个平行世界,无数条时间线上挣扎、欢笑、哭泣、毁灭又重生的“雷电芽衣”。一个在沙滩上追逐打闹,一个在废墟中持刀浴血,一个在实验室里凝视试管,一个在教室中书写……亦有一个化为律者降下毁灭的雷霆,一个掀起战争让战火燃遍所有。3XzJnW
生或死、平凡或出众、善良或邪恶……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雷电芽衣”,都在那瞳孔的深渊中沉浮。3XzJnW
雷电芽衣微微侧过头,几缕发丝垂下,在她脸上投下灰色的阴影,遮住了部分神情,声音更低,更轻,像是在耳语一般。3XzJnW
“那么现在的你……或者说‘我’……”她重新抬眼,与镜中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瞳孔对视。“又是否得到了满足呢?”3XzJnW
不过雷电芽衣并没有任何失望,她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或者说也没人会给她一个答案。3XzJnW
“我不知道。”雷电芽衣微微摇头,她的发丝随之晃动。3XzJnW
“但我想,那么多枝干中,多少会有一些能够带给你未知,满足‘我’的好奇。”3XzJnW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遇到了我所能看到的枝干中不存在的变数,如此令人沉醉的满足。”3XzJnW1
此时的雷电芽衣的语调上升,瞳孔深处似乎有久违的光焰一闪而过,仿佛仍旧沉醉于变化所带来满足。3XzJnW
“但满足终究只是一时的,”她的声音忽然跌落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剩下沉重的倦怠感,连音节都带着黏滞的迟滞感,仿佛每个字都耗尽力气。“而渴望……永无止境。”3XzJnW
人的欲望就像高山的岩石一样,一旦开始滚落就停不下来。3XzJnW
当说服自己完成第一次恶行,踏过那条禁忌的界限后,一切便注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堕落。3XzJnW
她终究并非是能够支撑一切可能的根部,只是单一的枝干而已,纵使枝干亦能够分出枝杈,但也终难承载无限。3XzJnW
“我不在乎其他的‘我’会怎么做……”她的手终于离开了冰冷的玻璃,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仿佛一个未完成的句号。3XzJnW
“以彻底的死……”她像是在吟诵一句悼词,又像是在宣判一个结局,“……作为一个完美的结局也很不错,不是吗?”3XzJnW
沉重的金属门低吟着打开,门外是是通往毁灭的路径。3XzJnW
但雷电芽衣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一滴注定要汇入终点的水珠,带着一种有如仪式感的沉静,义无反顾地踏出门外,走向那个由她亲手选定的,只为她一人存在的终点。3XzJnW
那个承载着所有起源与终焉的倒影依旧悬浮在原地,漠然注视着这根终将消逝的枝干所选择的终局,无悲无喜,仿佛就连这种选择也并非第一次所见。3XzJn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