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红.军东境特遣队指挥官瓦尔高少将正站在一处迎光城外一处矮山裸露的山丘顶端,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碎石和冻土的气息,抽打着他身上厚重的蓝灰色呢料军大衣,大衣的领口磨得有些发亮,红领章上也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折出了长途行军的艰辛。3XzJmh
在做出迅速前往迎光的决定之后,红.军东境特遣队包括三个步兵营、炮兵连和辎重大队在内的一千五百多名战士经过十二天长途行军,在不折损战斗力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迎光城前。3XzJmh
尽管如此,瓦尔高仍然觉得自己的部队很有可能来晚了。3XzJmh
红.军指挥官微微眯起眼,举起挂在脖子上那副沉甸甸的墨绿色军用双筒望远镜,凝望起了远方地平线上那片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白色。3XzJmh
几公里外的广袤平原上,迎光城曾经傲然矗立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海。3XzJmh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片白雾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厚度和密度。它不像普通雾气那样稀薄、飘逸,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景物。它更像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凝固的棉絮,又或者是一片被倾倒在大地上的、粘稠厚重的浓奶油。雾气严严实实地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所有区域,边缘异常清晰、陡峭,仿佛一道由纯粹白色构成的、高达上百米的悬崖,突兀地横亘在焦黄枯槁的冬季平原之上。视线无法穿透它哪怕一丝一毫,迎光城那标志性的塔楼、城墙,甚至连一点模糊的轮廓影子都在浓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3XzJmh
它静止得可怕。没有风能扰动它分毫,没有一丝流动的迹象。平原上的风在山脚下呜咽盘旋,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但一旦触及那片白雾的边缘,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光滑的墙,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整个雾区内部,死寂得如同真空。没有飞鸟敢于掠过这片诡异的白域上空,它们都在远处盘旋,发出不安的啼鸣后远远绕开。3XzJmh
正午的阳光本该炽烈,但洒落在这片浓雾之上,却瞬间被吞噬了个一干二净。雾气的表层反射出一种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眼的惨白光泽,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而在这耀眼白光的深处,望远镜的视野稍微下移,视线贴近地面观察雾气的底部边缘时,却能隐隐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灰暗在其中缓缓涌动、沉淀,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缓慢流淌的血液被稀释了无数倍后混杂其中。3XzJmh
这种视觉上的矛盾感,顶部的刺眼白亮与底部的沉滞灰暗,为瓦尔高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失真感和压迫感。3XzJmh
“奎因神父,你们到得时间早,看到这片诡异的浓雾是如何出现的了吗?”3XzJmh
瓦尔高转头看向身边的奎因神父——在红.军主力部队抵达迎光之前,这位同苏区情报局的特工干员一同领导了迎光起义的神父,便率领一支小队提前三天来到了迎光城前试图接应先前通过雷鸟送信的城内接头人,但似乎……3XzJmh
“在我们来到这里之时,浓雾便已经存在了。”奎因摇了摇头。“我们和城内的接头人彻底失去了联系,我试图让雷鸟飞进雾中联系接头人,但它十分抵触这么做,无论如何都不肯沾染那白雾分毫,而且……”3XzJmh
“而且这片白雾在变大。”奎因皱着眉盯紧远方的雾海看了数秒,一脸肃穆地说道:“我可以确定,在我们抵达这里之时,这片白雾还没有这么大,它在一点一点向外扩散……这三天至少扩大了三分之一的覆盖范围,当时我们还能透过雾气隐隐约约看到迎光城墙的轮廓,而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3XzJmh
“你觉得它是什么?”沉默半晌之后,红.军指挥官轻声开口问道:“这些雾到底是怎么形成的?”3XzJmh
“我没有足够的知识去猜测这邪物的特点和来源。”奎因缓缓答道:“但雷鸟是对危险极为敏感的生物,就它无论如何不愿意飞进雾中来看……我们最好不要让战士们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冲进雾中。”3XzJmh
山风卷起他军大衣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山丘缓坡上,红.军士兵们正构筑着炮兵阵地。蓝灰色的身影人头攒动,沉重的75mm步兵炮的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负责警戒的士兵们持着上了刺刀的53式栓动步枪,枪口警惕地指向山下那片死寂的荒芜平原,以及平原中央那道无声矗立的、巨大的白色雾墙。3XzJmh
在这个距离上,只要瓦尔高一声令下,仅需数轮较射,红.军炮兵就能把填满高爆炸药的炮弹砸进那片浓雾之中,直到命中迎光城的城墙或者塔楼。3XzJmh
“把特战队派出去,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抵近侦察,用一切可行手段测试那些雾气的性质,我要知道它们是否对人体有害。”红.军指挥官思考片刻,这样下令道:“但无论如何,在我做出明确命令之前,任何人都不要直接接触那片雾气。”3XzJmh
“多特同志,请你快去把负责同星耀方面联络的那位通讯法师阁下请过来,告诉他:红.军很可能需要擅长风魔法的法师的帮助。”3XzJmh
远距离望远镜观察得到的结论无法令人安心,红.军指挥官瓦尔高的命令简洁而明确:抵近侦察,查明情况。3XzJmh
这个特殊任务理所应当地落在了随特遣队一同出征东境的红.军特战大队肩上。3XzJmh
作为组建以来便定位专职应对超凡目标和特殊环境的精锐部队,红.军特战队配备了造价昂贵的突击步枪和破甲榴弹发射器,人员选拔也来自红.军各部队技战术水平最优秀的战士,首战便在先前埃里温西北边境对一伙诡异邪恶的沃里恩邪教徒的突击行动中大显身手,消灭了一个不知从哪里侵入现世的怪物,如今又遇上这吞没整个迎光城的诡异白雾,特战队自然有责任顶在最前。3XzJmh
此刻,特战大队代理大队长风吟和她率领的一支三十人小队,骑着战马离开红.军特遣队主阵地,缓缓前进到了距离那片巨大白雾边缘仅约百米的一道低矮土埂后方。3XzJmh
曾经繁华的迎光城郊外平原,此刻死寂得令人心悸。脚下的土地是焦黑与灰败混杂的颜色,散落着烧毁的麦秆、遗弃的车辙印和零星几块看不出原貌的焦黑碎片。空气中则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混合着泥土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息的怪异味道。3XzJmh
风吟调整了一下头上钢盔的松紧带,冰冷的皮革边缘紧贴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她的眼神锐利如鹰,举起手中加装了光学瞄准镜的狙击版53式步枪,领着队员缓缓向前,逐渐靠近了前方那片近在咫尺的浓雾屏障。3XzJmh
距离拉近到如此程度,那白雾的质感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3XzJmh
远看如凝固奶油般的浓稠感,在近距离观察下,则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胶质”状态。它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极缓慢地、如同深海洋流般无声地翻滚、涌动。雾气边缘并非绝对平滑,而是形成无数细微的、不断生成又消散的白色涡流。雾气的密度高得惊人,视线根本无法穿透一米以上,里面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细节的、纯粹的灰白。3XzJmh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声音的隔绝。平原上呼啸的风声,特战队员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甚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距离雾墙百米左右时都开始变得模糊、失真。而到了这近在咫尺的位置,一切声音仿佛被那厚重的白墙彻底吞噬了。前方那片翻滚的浓雾内部,死寂得如同真空,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城市或生命的声响传出。3XzJmh
这片浓雾,就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盘踞在大地上,贪婪地吸收着所有的声响。3XzJmh
“锤子,开始测试。”她下达了命令,响亮而清晰,短暂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3XzJmh
代号“锤子”的壮硕战士应了一声,举起手中那支枪身线条冷硬的突击步枪,抽出了腰间的制式多用途刺刀挂在枪上,刺刀锋刃在惨白的雾光映衬下闪着寒光。他小心翼翼地伏低身体,尽量伸长手臂,将步枪前端的刺刀缓缓探向了那翻滚的雾墙边缘。3XzJmh
刺刀刀尖触碰到雾气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锤子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他缓慢地、持续地将刺刀推入浓雾之中,仿佛在插入某种粘稠的油脂或凝胶。阻力清晰地从刀身传递回来,比在普通水中或稀薄雾气中移动要费力得多。3XzJmh
刺刀刀刃完全没入雾气后,锤子尝试搅动了几下,眉头紧锁。3XzJmh
“阻力大,粘滞感强,像……在搅动很浓的油或者胶水。”锤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刀身没有异常反应,温度……感觉不到明显变化。”3XzJmh
他抽回刺刀。锋利的刀刃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光线下晶莹剔透,看起来与普通水雾凝结并无二致。他仔细检查了刀身和握把,甚至凑近闻了闻,摇了摇头。3XzJmh
风吟的目光转向旁边另一名战士,他牵着一匹经过严格训练、性格相对温顺的黑色军马。马匹似乎对前方的浓雾极为不安,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着白气。3XzJmh
那名战士安抚着马匹,将它慢慢牵向雾墙。在距离雾墙边缘还有几步时,黑马猛地扬起头,发出惊恐的嘶鸣。他用力拉住缰绳,强行将它推入了浓雾之中。马匹的身影瞬间被翻滚的白色吞没,只留下缰绳还握在战士手中。3XzJmh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二十秒刚到,士兵猛地发力,将缰绳向后拽。黑马踉跄着被从浓雾中拉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鬃毛和皮毛上都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如同刚从暴雨中冲出。3XzJmh
它惊魂未定,剧烈地喘息,身体微微发抖,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大碍。红.军战士快速检查了马匹的眼睛、口鼻和四肢,对着风吟的方向摇了摇头。3XzJmh
物理接触和活体生物短暂暴露,似乎都未引发直接伤害。这浓雾除了异常的粘稠、厚重和诡异的声光效果,其物理性质似乎……与普通水雾区别不大?3XzJmh
迎光城在战前有十多万人口,即使后来历经战火破坏和饥荒削弱,在被这片诡异的浓雾吞没之时城里也至少还有数万居民,如果浓雾本身对人体无害,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跑出来?3XzJmh
就在她准备下令进行更深一步的试探,比如试试点一个火把丢进去时——3XzJmh
那片死寂的、翻滚的浓雾边缘,距离代号为“锤子”的红.军战士刚才测试点不到十米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一个身影缓缓“浮”了出来。3XzJmh
仿佛那粘稠的雾气本身就是液体,而他是直接从水下升起。他穿着一件肮脏不堪、原本可能是白色的曙光教廷长袍,袍子上沾满了深褐色的污渍,边缘已经破烂。他的身材干瘦,头发花白而凌乱。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蛛网般的鲜红血丝,瞳孔却异常地扩散开,呈现出一种近乎纯黑的、深不见底的色泽,直勾勾地、毫无焦点地“望”向了风吟小队的方向。3XzJmh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翻滚的浓雾边缘,身体有一小半还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气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蠕动着,发出一种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锈铁般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浓雾对声音的阻隔,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特战队员的耳中。3XzJmh
这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非人的韵律,在死寂的平原上回荡,与眼前这诡异神父的形象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骨髓发寒的画面。3XzJm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