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从栉田那里获取的情报中,最具有冲击性,也最能引发连锁思考的,无疑是那条——坂柳有栖,是这所学校理事长的独生女。3XzJpp
而当它和另一件事——学校在开学初突然颁布了极端严苛的暴力禁令——联系在一起时,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一个身体极度虚弱的理事长千金入学了,紧接着,学校就出台了“一旦发现暴力行为,无论缘由,立刻退学”的绝对规则。这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是坂柳理事长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动用职权修改了游戏规则?3XzJpp
如果这种猜测成立,那么这所学校标榜的“绝对公平”和“实力至上”,从一开始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痕。3XzJpp
说起来,坂柳有栖的班级,入学时是A班。一个无可争议的、位于金字塔顶端的起点。然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因为她和葛城康平的派系内斗,导致班级点数被反超,掉到了B班。3XzJpp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真的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要大。3XzJpp
他想起了堀北铃音。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把“升上A班”当作信条,甚至在发烧昏迷的睡梦中都念念不忘的女孩。她所憧憬的、为之不惜一切代价要去攀登的顶峰,对于坂柳有栖而言,不过是一个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起点。3XzJpp
不仅如此,她甚至对这个起点毫不在意,可以为了“班级内斗”这种在顾之砚看来极其消耗内力的无聊游戏,就轻易地将其舍弃。仿佛那不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而是一件穿腻了就可以随手丢掉的旧衣服。3XzJpp
顾之砚的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带着些许同情的自语。3XzJpp
而说到堀北,顾之砚的思绪又回到了今天下午在辅导室里的那场谈话。3XzJpp
茶柱佐枝对堀北铃音的评价言犹在耳,堀北存在人际交往和团队协作上的严重缺陷,所以才被判定为“瑕疵品”,分配到了D班。3XzJpp
当时,顾之砚只是默默地听着,但此刻在寂静的房间里独自复盘,他只觉得这个解释充满了逻辑上的漏洞。3XzJpp
如果学校的分班模型真的如此简单粗暴,以“不存在短板”作为进入A班的唯一标准,那么第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就出现了。3XzJpp
堀北的综合面板,可以说是很华丽了。除去团队合作能力,几乎是完美的。在任何一所普通高中,她都绝对是顶尖中的顶尖,是那种会被老师捧在手心里的优等生。这样的学生被扔进“残次品”堆里,也显得极不协调。3XzJpp
那么,逆向推理一下。如果连堀北这种水准的学生都只能待在D班,那最初的A班里,都是些什么样的怪物?人人都是智力、学力、体力、判断力、领导力、合作能力……全部点满的六边形战士吗?3XzJpp
一个由纯粹的“完美精英”组成的集体,其最终呈现出的形态,无非两种。第一种,是绝对的割裂与内耗。当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最优秀,都拥有领导一切的资格时,那么争夺领导权的斗争将是毁灭性的,整个班级会陷入永无休止的内乱之中,根本不可能形成有效的合力。第二种,则是绝对的团结与碾压。这群精英迅速达成共识,选举出最强者,然后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其他三个班级彻底碾碎,让整个学年的竞争提前失去悬念。3XzJpp
事实是,原A班也就两个派系的领导者——坂柳有栖和葛城康平。他们之间的斗争虽然激烈,但远未到分崩离析的程度。而且,他们最终也没能碾压B班,反而在第一个月就被一之濑带领的班级碾过去了。3XzJpp
这足以证明,原A班的学生构成,绝非“人人都是六边形战士”。他们内部同样存在强弱之分,同样有领导者和执行者,同样需要在磨合与竞争中前行。3XzJpp
那么,将堀北铃音这样一个强力角色仅仅因为一项理论上的“短板”就打入D班的理由,便站不住脚了。3XzJpp1
就算退一万步,承认她是除了体育之外全能的“天生天才”,那她致命的短板——体育能力差,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个评级甚至比堀北的团队合作能力都要低。3XzJpp
如果学校的分配法则是“木桶理论”,即任何一块短板都将决定最终的评级,那么为什么坂柳有栖可以被分到A班?按照对待堀北的标准,她才应该是最应该被丢进D班的那个。3XzJpp
难道学校会说,因为坂柳的身体孱弱是先天性疾病导致的,情有可原,所以不计入考量?3XzJpp
智力的高低,人际交往能力的强弱,又有多少不是由天生基因、家庭环境、早期教育这些非个人主观能动性所决定的?如果说身体的残缺值得同情和豁免,那么精神或性格上的“缺陷”就活该被歧视和惩罚吗?3XzJpp
“所以……学校官方给出的这套分班模型,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3XzJpp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或许就是为了给D班的学生贴上“瑕疵品”的标签。同时,也为A班的学生建立起虚假的优越感。3XzJpp
同时,学校很可能存在一个秘而不宣的“关系户”名单。像坂柳有栖这样背景深厚的学生,从一开始就被内定在了A班。她的入学,本身就是一种特权。3XzJpp
但是,这个模型同样存在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值——高圆寺六助。3XzJpp
他也是日本财阀“高圆寺集团”的继承人,论家世,丝毫不逊于坂柳家。为什么他会被分到D班?难道是他的家族没有提前和学校“打招呼”?还是说,以他那种唯我独尊的性格,主动要求来D班体验生活,或者说“摆烂”,以逃避A班那种高强度的竞争环境?3XzJpp
在没有更多数据样本之前,无法轻易下结论。顾之砚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未来多观察一下,看看其他年级,或者本年级的其他班级,是否还存在类似高圆寺或者坂柳这样的“关系户”,以及他们是如何分布的。3XzJpp
他倾向于认为,学校在分班时,真实采用的策略,是一种“能力平均分配”模型。3XzJpp
即,学校的最终目的,不是要让A班从一开始就拥有碾压性的优势,而是要保证四个班级在开学时的综合实力,处于一个相对接近的水平线上,从而激发最激烈的竞争。3XzJpp
这意味着,每个班级内部,都会被分配到强者和弱者。A班固然有顶级智囊,但同样也可能有比较弱的普通学生。而D班,虽然被贴上了“瑕疵品”的标签,但内部也必然隐藏着像堀北这样拥有A班实力的“潜力股”。3XzJpp
这个模型,几乎可以完美解释他目前观察到的一切现象。3XzJpp
顾之砚的思绪,又一次飘回了图书馆的那个下午。他在校史中找到的那些记录,此刻又增添了新的佐证。3XzJpp
这所学校的前身——私立坂柳菁英学园,只招收贵族子弟,进行纯粹的精英教育。2000年改名为高度育成高等学校后,一度分为“贵族班”和“平民班”。3XzJpp
虽然现在的分班名义上是A、B、C、D,但谁能保证,那条看不见的阶级之线,没有被悄悄地埋藏在分班算法的权重里呢?3XzJpp
所以,他那个假说可以被进一步修正:学校在大体上遵循“实力均衡”的原则来分配四个班级的学生,以确保竞争的激烈程度。但在这个大框架之内,存在一个隐藏的倾向性——学校会下意识地,将那些出身财阀、背景深厚的“关系户”们,更多地分配到初始排名较高、总体实力稍强的A班或B班。3XzJpp
这既保证了“关系户”们能有一个更高的起点,又不会过分破坏整体的竞争平衡。3XzJpp
如果他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这所学校的性质,就变得非常恶劣了。3XzJpp
它拿着纳税人的钱,打着为国家培养未来精英的旗号,公开宣扬着看似最公平的“实力至上主义”……然而在背后,却悄悄地为那些早已站在社会顶层的富家子弟和权贵后代们,开设了一条隐形的绿色通道。3XzJpp
它用一套精心编织的谎言,让平民出身的优秀学生(比如堀北)相信自己的失败是源于自身的“缺陷”,从而心甘情愿地沦为精英们的垫脚石。3XzJpp1
这是制度性的欺诈,是教育公平的背叛,是……母亲口中,那潜藏在这所学校深处的,“黑暗”的一角。3XzJpp
顾之砚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双眼望着天花板,思绪却在高速运转的轨道上丝毫没有停歇。3XzJpp
推论,终究只是推论。无论逻辑链条多么完整,证据多么相互印证,在得到决定性的实证之前,它依然只是一个假说。而要将这个假说变成足以撼动这所学校根基的武器,他需要更多、更核心的情报。3XzJpp
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坂柳有栖。3XzJpp
理事长的女儿,特权的化身,这所学校里最接近“真相”的人。如果能从她的口中,哪怕只是撬出只言片语,或许都能让他省去大量的调查和推演。3XzJpp
这个想法很有诱惑力,但也像一枚包裹着蜜糖的毒丸。3XzJpp
她能在原A班里压制住葛城康平那样的稳健派,争夺领导权,绝不可能是一个只靠“理事长父亲”光环的无能蠢货。3XzJpp
自己以一个“留学生”的身份去接近她,意图打探情报……这种行为的动机,在她的眼中恐怕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一旦被她看穿自己的真实企图,最好的结果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喂一些真假难辨的错误信息;最坏的结果,她只需要向自己的父亲,坂柳成守理事长,轻描淡写地提一句“这个留学生很可疑”,自己或许就要提前结束这场“校园生活体验”了。3XzJpp
这条路,太凶险,变数太多,几乎等于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对方手上。3XzJpp
不行,这条路现在走不通。至少在自己拥有足够自保的底牌和筹码之前,绝不能轻易去触碰坂柳有栖这条线。3XzJpp
他开始在脑海中重新筛选着信息库里的人物档案,寻找下一个潜在的突破口。3XzJpp
顾之砚的思绪在黑暗中不断盘旋、碰撞,最后,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身影,定格在了他的脑海中。3XzJpp
这个选择的逻辑很清晰。作为学生会的最高领导者,堀北学在权限上,是所有学生中最接近学校管理层的存在。他必然能接触到很多普通学生无法看到的核心数据和内部规定。3XzJpp
更重要的是,从堀北铃音对哥哥那种既敬畏又渴望认可的复杂态度来看,堀北学至少不是一个依靠家世背景上位的人。他能坐上那个位置,凭借的是实打实的能力。这样的人,通常都有着自己的原则和骄傲。3XzJpp
顾之砚回想起社团招新会上,堀北学那番简短却掷地有声的讲话,那种冷静、威严的气场,都让他产生了一种直觉——这是一个可以进行逻辑对话的人。3XzJpp
自己一个D班,哦不,现在是C班的普通学生,还是个有“反社会倾向”评价的留学生,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到学生会,说“会长,我对学校的分班制度有疑问,想和您探讨一下”?3XzJpp
顾之砚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大概率会被堀北学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直接让人给请出去。3XzJpp
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能让他愿意坐下来和自己谈话的“名义”。3XzJpp
思绪绕了一圈,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了那个让他觉得有些头疼的名字上。3XzJpp
一想到那个女孩,顾之砚就觉得有些脑壳疼。堀北铃音的为人,和他那位班主任茶柱佐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属于那种相处起来能把人活活累死的类型。3XzJpp
自视甚高,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总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评判别人。说起话来尖酸刻薄,仿佛不带刺就不会开口。偏偏内心又敏感得要命,你稍微戳中她的痛点,她就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3XzJpp
就比如上次自己不过是调侃了她一句“大小姐”,她就反应激烈。还有,明明是她自己有求于人,却依旧摆出一副“我给你机会帮我,是你的荣幸”的姿态。3XzJpp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是太消耗心力了。每一次对话,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精神上的拔河。3XzJpp1
但现在,这个最麻烦的人,却成了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3XzJpp
他必须得耐下性子,主动去接近她,和她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信赖关系”。至少,要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合作、值得托付的“伙伴”。3XzJpp
只有这样,当他日后提出“想要和你哥哥谈一谈”的时候,才不会被她当场回一句“你算什么东西”。3XzJpp
这就意味着,他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在一开始就暴露自己的真实企图。这会是一个长期的、需要精心维护的“项目”。他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给出恰当的建议;在她固执己见的时候,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去引导她。3XzJpp
一步一步,慢慢地,像剥洋葱一样,剥开她那层冷硬的外壳,让她愿意为自己和她的哥哥之间,搭建起那座沟通的桥梁。3XzJpp
“真麻烦啊……”顾之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3XzJpp
在这个一切都信奉“实力至上”和“效率为王”的学校里,他却不得不为了一个长远的目标,去选择一条最曲折、最依赖人际关系、也最考验耐心的道路。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