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木门轻轻合拢,将门外市井的喧嚣有效隔绝,只余下隐约的嗡鸣。室内,丰盛的菜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占据着视觉与嗅觉的中心。3XzJl01
圆桌之上,大盘的炖得酥烂喷香的驼兽肉泛着油亮的酱色;整只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滋滋作响的大肉腿散发着霸道的香气;翠绿欲滴的时蔬清炒,点缀其中。3XzJl0
还有几碟玉门特色的面点和小菜,琳琅满目。一坛未开封的玉门烧刀子放在桌角,浓烈的酒香已隐隐透出。3XzJl0
阳光透过雅间的花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郑清钺亲自执壶,为虹猫和槐天裴斟上刚沏好的、色泽碧绿的龙门云雾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3XzJl0
小瑶夜挨着父亲杜连虎坐好,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依旧带着孩童的好奇,偷偷地、一下下地打量着对面的虹猫。3XzJl0
只有当父亲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块夹到她碗里时,她才会被吸引,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腮帮子微微鼓动。3XzJl0
杜连虎举起茶杯,虎目依旧泛红,声音洪亮:“虹猫少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茶代酒,我先敬您一杯!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行裕镖局上下,刀山火海,绝无二话!”3XzJl0
他的话语字字铿锵,带着江湖人一诺千金的沉甸甸分量,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3XzJl0
虹猫神色郑重,同样双手端起茶杯,回应道:“杜兄弟言重了。诸位兄弟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结果。请。”3XzJl0
茶香余韵未散,席间气氛随着酒足饭饱而渐渐松弛下来。3XzJl0
就在这时,杜连虎、杜明和郑清钺三人,仿佛事先约定好一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3XzJl0
那眼神中包含着复杂的情绪,决绝、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3XzJl0
下一刻,杜连虎猛地推开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3XzJl0
他动作迅疾,几步便跨到虹猫面前,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他双手前伸按在地面,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3XzJl0
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大声恳求道:“虹猫少侠!杜某斗胆,恳请您收下小女为义女,让她拜您为义父!求您了!”3XzJl02
杜明像是被烫到一样,“腾”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意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3XzJl0
“老虎!你这是干什么!恩人救了我们,我们还未曾报答恩情于万一,你怎么能反过来麻烦恩人收义女?!这、这成何体统!”3XzJl0
郑清钺也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责备:“胡闹!杜连虎,你赶紧给我起来!这不是让恩人为难吗?!快起来!”3XzJl0
然而,跪在地上的杜连虎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对他们的劝阻充耳不闻。3XzJl0
他额头抵着地面,身体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固执。3XzJl0
小瑶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丢下筷子,小跑着冲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杜连虎的衣袖,带着哭腔用力拉扯。3XzJl0
“爹爹!爹爹你起来!你快起来好不好?瑶夜以后一定乖乖的,一定好好听爹爹的话!爹爹你快起来呀……”3XzJl0
虹猫同样被这阵仗惊得立刻推开了座椅站起,俯身去扶杜连虎的手臂。3XzJl0
“杜兄!万万不可如此。快请起!我虹猫如今才二十几岁年纪,自己尚且年轻,如何能做得令女的义父?这实在不妥,太不合适了!”3XzJl0
杜连虎听到虹猫开口,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急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改口道。3XzJl0
“那……那恳请虹猫少侠收我女儿为徒!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也好!不求您能倾囊相授多少绝艺,只求……只求让她能有个名分,日后……日后或许能有机会帮衬您一二,报答恩情于万一!”3XzJl01
虹猫听完这番话,目光在杜连虎急切的脸庞、杜明焦急的神色以及郑清钺看似责备实则隐含深意的表情上快速扫过,心中瞬间明了。3XzJl0
他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洞悉的意味说道。3XzJl0
“呵,这才是你们今日真正的目的吧?‘苦肉计’外加‘红白脸’?杜兄在此卖力‘唱黑脸’卖苦求情,郑总镖头和杜明兄弟则适时‘唱红脸’劝阻反驳,好让我这‘心软’之人更容易松口答应?”3XzJl0
被点破心思的三人身体同时一僵,脸上瞬间写满了被看穿的尴尬,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雅间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3XzJl0
虹猫之前看他们眼神交流和小动作就有所猜测,现在完全明白了。3XzJl0
这分明是利用了“破窗效应”,先用一个看似更过分的要求来铺垫,降低他接受次一级要求的心理门槛。3XzJl0
他们正是看准了虹猫性格中正直善良、乐于助人的一面,想用这种几乎“道德绑架”的方式来达成目的。3XzJl0
不过……虹猫转念一想,这倒也并非完全违背他的心意。他自创的《归元诀》功法,正需要合适的传人来验证其效果。3XzJl0
槐天裴虽然也在练,但毕竟学武根骨在年少时打下的基础最为关键。眼前这个叫杜瑶夜的小女孩,根骨看起来颇为灵动,倒是个不错的苗子。3XzJl0
只是……这被人设计的感觉,总归不那么舒服。得让他们长点记性。3XzJl0
虹猫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任由那令人难堪的死寂在包厢里蔓延。3XzJl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静得只能听到几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声。3XzJl0
跪在地上的杜连虎迟迟等不到虹猫的回应,内心的惶恐和绝望越来越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得更加厉害,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3XzJl0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杜连虎感觉支撑不住,几乎要被这沉重的静默压垮时,虹猫清朗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3XzJl0
这简单的两个字,如同天籁。杜连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3XzJl0
虹猫看着他,手腕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翻,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内力悄然涌出,稳稳地将跪在地上的杜连虎托了起来,让他无法再跪伏下去。3XzJl0
“你这个请求,我答应了。”虹猫的语气淡然而肯定。3XzJl0
“我虹猫收徒,从不会敷衍了事。既然应下,自会认真教导她一些真功夫。现在,杜兄,说说吧,为何非要如此急切,不惜用上这等法子也要将女儿托付于我?”3XzJl0
虹猫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杜连虎的眼睛,等待一个真实的答案。3XzJl0
杜连虎被虹猫的内力托起站直,身体还有些发僵,他迎上虹猫的目光,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3XzJl0
最终,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出自己那只曾与虹猫紧紧相握的手,颤抖着,缓缓地将自己左臂的衣袖向上推去。3XzJl0
只见那肌肉虬结的手臂上,赫然嵌着几块不规则、令人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结晶!它们像是从皮肉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异物,边缘带着暗沉的光泽,与健康的肌肤形成刺眼的对比。3XzJl0
“没错……是源石结晶。”杜连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苦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那些冰冷坚硬的石头,动作充满了无力感.3XzJl0
“回到玉门后,我们……我们那一队幸存的兄弟,大部分都被检查出来了……我们都得了矿石病。”3XzJl0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祈求:“所以我才这么着急,想尽办法也要让瑶夜拜在少侠门下。我……我恐怕时日无多,只求给她找个依靠,让她以后……能在这世道里,好好活下去……”3XzJl0
他的目光转向紧紧依偎在身边、小脸煞白的女儿,眼中充满了不舍与怜爱。3XzJl0
虹猫立刻想起他之前的话,皱眉道:“可你先前明明说,‘兄弟们都还好’?”3XzJl0
“是啊,比起死去见不到家人,区区矿石病,对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粗人来说,确实……确实算是‘还好’了。”3XzJl01
他说完,再次低下头,目光无比温和地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已经吓呆了的杜瑶夜。3XzJl0
矿石病——这片苦难大地上无人不知的绝症。它通常由蕴含着狂暴能量的源石感染引发。3XzJl0
源石粉尘能通过伤口、呼吸甚至长期暴露于污染环境进入人体,如同跗骨之蛆,与血肉细胞强行融合,一步步侵蚀取代健康的组织,最终导致无可挽回的系统性崩溃。3XzJl0
在这个依赖源石能源运转的时代,上至耄耋老者,下至懵懂孩童,无人不晓其狰狞面目与可怕结局。3XzJl01
“呜……”小瑶夜终于听懂了父亲话语中那残酷的含义,眼中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悲伤淹没。3XzJl0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猛地扑进杜连虎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攥紧了父亲的衣服,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3XzJl0
“我不要爹爹死!不要!不要死!爹爹不要死!呜呜呜……”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恐惧和绝望,在雅间里回荡,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心。3XzJl0
杜连虎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强忍着泪意,用那只没有结晶的手臂紧紧搂住女儿,另一只手笨拙而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地安抚.3XzJl0
“好了好了乖瑶夜,不哭,不哭啊爹爹在呢,爹爹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爹爹还没死……不哭了,乖,别哭了……”3XzJl0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安稳,但那份强撑的坚强更显悲凉。3XzJl0
郑清钺脸色沉重,默默拿起桌上的纸巾,走到杜连虎身边递给他。然后,他转向虹猫,声音低沉地解释道。3XzJl0
“虹猫少侠,实不相瞒,我们那一队兄弟,活下来的……大半都染上了这该死的矿石病。虽然玉门城不像其他地方那般明目张胆地歧视感染者,官府律法也相对宽松,但……终究是感染者,生活上总有诸多不便之处,一些营生也做不得了。”3XzJl0
杜连虎接过纸巾,小心地替女儿擦去满脸的泪水,一边擦一边接着郑清钺的话说,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对现实的无奈。3XzJl0
“郑老大……郑老大对我们兄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不仅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给染病的兄弟都额外多分了一份厚厚的补偿金……他是真把我们当自家兄弟。”3XzJl0
杜明这时也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沮丧,补充道。3XzJl0
“可是行裕镖局怕是做不下去了。受伤活下来的兄弟,虽然命保住了,但都或多或少落下了病根,身手大不如前,再干这刀尖上行走的镖师行当,太勉强,也太危险了。”3XzJl0
而且这一趟镖,我们失镖了,没能把货物安全送达按照规矩,镖局要赔偿雇主的损失,还要赔付货物价值这笔钱几乎掏空了镖局多年的积蓄,镖局实在难以为继了。”3XzJl0
杜连虎看着怀中哭得抽噎的女儿,声音沙哑地总结道,也道出了他最深的恐惧。3XzJl0
“所以我才想给瑶夜找个靠山。我死不足惜,可她还小我只希望,能有人在我走后,护她周全,让她……能安全长大……”3XzJl0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是几不可闻,只剩下深沉的父爱和面对绝症的无力感。3XzJl0
虹猫静静地听完他们的讲述,看着眼前这因疾病和命运打击而愁云惨淡的三人。3XzJl0
看着那在父亲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小女孩,心中不由得涌起万千感慨:世事无常,祸福难料。3XzJl0
前一刻还在感激救命之恩,欢聚一堂;下一刻,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将一个家庭、一个团体推向绝望的边缘。3XzJl0
“原来如此。”虹猫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带着一丝沉稳。3XzJl0
“所以,你打算将女儿托付给我,那你们……你们镖局这些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3XzJl0
郑清钺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希望一些。3XzJl0
“我打算用镖局这些年最后剩下的一点积蓄,在城里盘下一处地方,开个小客栈。”3XzJl0
“然后把那些那些不能再走镖的兄弟们,都招来店里做伙计。至少大家还能聚在一起,有口饭吃。毕竟感染者,在外面找份体面安稳的活儿,太难了。”3XzJl0
“开客栈么……”虹猫沉吟着,脑中思绪飞转。3XzJl04
对于矿石病,他并非束手无策。自他初临这片泰拉大地,行侠仗义、救死扶伤的过程中,就接触过太多因源石而饱受折磨的百姓。3XzJl0
起初,他用自己所学的医术尝试救治,却发现泰拉人的体质结构与他所知的差异甚大,许多药石之法效果甚微。3XzJl0
但一次偶然的尝试,让他发现了另一种可能性——内力!3XzJl0
如同江河冲刷河道中的淤泥顽石,竟能强行将那些初生、尚未深入骨髓的细小源石结晶冲刷、剥离、甚至震碎排出体外。3XzJl03
它要求施术者对内力的掌控达到入微之境,在精准定位病灶、以刚猛内力粉碎或逼出结晶的同时。3XzJl0
必须分出更多更柔和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护住病人脆弱不堪的经脉和脏腑,稍有不慎,便是伤上加伤,甚至当场殒命。3XzJl0
在虹猫这样就治几位病人后,自身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3XzJl0
更让虹猫感到棘手的是,即便他成功为几人暂时清除了体表的结晶,过不了多久,新的结晶又会在他们体内滋生出来。3XzJl0
他很快意识到,源石的污染早已深入血液,融入生命本源。3XzJl03
但这次失败的经验,却为虹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外力终有尽时,且风险巨大。3XzJl0
那么……内力本身呢?如果是感染者自身修炼出精纯的内力呢?3XzJl0
外力如同引水灌田,终会退去;而内力修炼,则是开凿自身的泉眼,让生机勃勃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滋养自身,冲刷污秽。3XzJl0
通过修炼特定的内功心法,引导自身产生的内力,日复一日地在体内运行,潜移默化地“洗经伐髓,祛除浊物”,不断净化血液,增强体质,压制甚至逆转源石的侵蚀。3XzJl0
这不失为一条对抗矿石病的可行之路。3XzJl09
正是基于这个思路,他结合自身武学底蕴和对泰拉人体质的理解,潜心钻研,终于创出了这门旨在固本培元、祛病延年的独特功法——《归元诀》3XzJl0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愁眉紧锁、几乎绝望的三人,脸上露出一抹安抚而笃定的笑容,朗声说道。3XzJl0
“矿石病,诸位也无需过于忧心绝望。此病虽难缠,但只要调养得当,心境豁达,大部分人也能带病延年,安度一生,未必就会在壮年爆发。”3XzJl0
“而且,我恰巧钻研过一些应对此病的方法,虽不敢说根治,但缓解症状、延缓恶化,应是不难。你们镖局中若有哪位兄弟病症严重,难以支撑,尽可带他来寻我医治。”3XzJl0
“当真?!”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原本黯淡绝望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3XzJl0
郑清钺更是激动地抱拳:“虹猫少侠!您……您真是……这让我们……如何感谢您才好!”3XzJl0
杜连虎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连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恢复下激荡的心情。3XzJl0
怀里的女儿也似乎被这峰回路转的希望所感染,哭声渐歇,只剩下小声的抽噎,睁着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大人们。3XzJl0
“瑶夜!瑶夜!”杜连虎轻轻摇晃着女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快!快!拜师!快拜见师傅!”3XzJl0
杜瑶夜被父亲推着,怯生生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她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俊朗、仿佛带着光芒的救命恩人兼未来师傅,小小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痛哭而微微颤抖。3XzJl0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努力地挺直小身板,然后学着父亲之前的样子,双手抱拳,对着虹猫深深地弯下腰去,用尽力气,清晰地喊道。3XzJl0
“弟子……杜瑶夜……拜见虹猫师傅!”3XzJl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