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雪,如同最细微的、被神明遗弃的尘埃,在呼啸的、如同鬼魅悲鸣般的寒风中盘旋、飞舞,悄无声息地为这座早已被战火和绝望浸透的王城,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似洁白无瑕,实则脆弱不堪的银装。3XzJpO
王宫客房之内,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般,在由黑色铁矿石堆砌而成的壁炉中欢快地跳跃、舔舐着干燥的松木柴,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爆裂声。温暖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在房间里缓缓流淌,将地上那张织着复杂郁金香图案的昂贵波斯地毯、墙壁上悬挂的描绘着田园风光的精致油画、以及角落里那几张覆盖着柔软天鹅绒坐垫的华丽沙发,都染上了一层柔和而朦胧的暖黄色光晕,将窗外那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不安的死寂,暂时地隔绝开来。3XzJpO
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并肩坐在壁炉旁的一张长沙发之上。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她们的侧脸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之上,如同两个在微风中相互依偎,却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孤寂灵魂。3XzJpO
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艾米丽如同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般,正襟危坐。3XzJpO
她那双曾经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棕色眼睛,此刻却因为内心那剧烈的情感波动而显得有些涣散和迷茫,如同两潭被搅动的浑水,看不到底。3XzJpO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在街巷间穿梭呼啸的刺骨寒风声。3XzJpO
米尔德拉伸出手,拿起放在旁边茶几上的一块烤得焦黄酥脆的面包,掰下一小块,递到了艾米丽的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吃点东西吧。”3XzJpO
艾米丽看着那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面包,又看了看米尔德拉那双紫色眼眸,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最终还是猛地偏过头去,声音沙哑而充满了抗拒:“我才不吃你们这些教会走狗的施舍!”3XzJpO
“那好吧,”米尔德拉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她只是平静地收回手,将那块面包递到了身旁的奥利维亚嘴边,“你吃吧。”3XzJpO
奥利维亚有些无奈地看了艾米丽一眼,最终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住了那块带着蜂蜜甜味的面包,细细地咀嚼着,然后对着米尔德拉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的笑容。3XzJpO
艾米丽看着她们两人之间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和默契,眼中那份本就强烈的怨毒和嫉妒,变得更加浓烈。3XzJpO
米尔德拉的声音很轻,她甚至还朝着艾米丽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而且,白天我的邀请你可以拒绝,但你选择来到这里,说明你的内心深处,并非真的拒绝一切。你只是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再次付出信任后,换来的却是冰冷的背叛。”3XzJpO
艾米丽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再次炸毛了:“你胡说!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圣女’和‘圣使’,究竟想耍什么花样!想看看你们那虚伪的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丑陋的嘴脸!”3XzJpO
米尔德拉没有与她争辩:“艾米丽,你憎恨教会,憎恨神明,憎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对吗?”3XzJpO
“没错!”艾米丽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尖锐而刺耳,“我恨你们!我恨所有高高在上、对我们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伪君子!我恨那个只会用空洞的教义来欺骗我们的虚伪神明!我恨这个充满了不公和残酷的该死的世界!”3XzJpO
“因为,它们背叛了你,让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在你面前被无情地摧毁,却又让你无能为力。”3XzJpO
“我……”艾米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3XzJpO
“艾米丽,”米尔德拉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如同母亲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们是同类。”3XzJpO
艾米丽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是伤痕累累、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平静和深邃的圣使,心中那堵早已被仇恨和绝望筑起的坚冰,似乎被轻轻地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3XzJpO
艾米丽还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彻底瘫软在了沙发上,她用那只仅存的右手捂住了自己那张早已被毁掉的脸庞,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委屈的呜咽,将自己这半年多来所经历的那些如同地狱般的惨剧,断断续续地,倾诉了出来。3XzJpO
就在米尔德拉准备进一步引导艾米丽,让她彻底敞开心扉时,客房那扇由厚重橡木打造而成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房门,却突然被人一把从外面猛地推开。3XzJpO
阿德莱德如同冰雪的女王般,身着一袭素白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便服长袍,在几名同样是面无表情的缄默者修女和仆从的簇拥下,径直走进了这个本应属于她们三人的私密空间。3XzJpO
她挥手示意身旁的随从们在门外等候,房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窥探都彻底隔绝。3XzJpO
阿德莱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般,在房间内缓缓扫过。3XzJpO
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3XzJpO
艾米丽的反应则更加剧烈,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惊恐地向后退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所在的沙发角落里,用一种寻求庇护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蜷缩在她们身后,仿佛眼前这个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圣女,比任何怪物都要可怕。3XzJpO
“好了,无关的人员都出去吧。”阿德莱德挥了挥手,示意她身后的那些随从退下。3XzJpO
“圣使,”阿德莱德开门见山,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那双如同被月光浸染过的银白色眼眸,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向米尔德拉,“我们需要谈谈。”3XzJpO
阿德莱德并没有坐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的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米尔德拉。3XzJpO
“告诉我,”阿德莱德的声音依旧冰冷,“你都知道些什么?”3XzJpO
米尔德拉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她早已准备好的一些关于“厄兆”魔女的,半真半假的“情报”,如同讲故事般,缓缓地,向阿德莱德讲述了一遍。3XzJpO
比如,“厄兆”魔女的诞生,仅仅是做出不使用魔法就能使更重效率翻倍的机器;3XzJpO
她将一些关键的信息巧妙地隐藏、替换,用大量似是而非的推测和模糊不清的线索,编织成了一张充满了谜团和误导的巨大网络,将阿德莱德和教会的注意力,都引向了一个早已被她设定好的、错误的方向。3XzJpO
当米尔德拉终于将她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都讲完之后,阿德莱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和凝重:3XzJpO
“之前,就在“残暴”魔女,以及“厄兆”魔女第一次出现在奥拉姆的时候,教会高层已经达成共识,经过综合评估,‘厄兆’魔女对整个世界现有秩序和信仰体系所造成的潜在威胁,远超于‘物竞’、‘弄臣’等其他已知的冠名魔女。因此,枢机院决定,将其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并正式将其定义为。”3XzJpO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冰冷地说道:“世界之敌。”3XzJpO
“但是,”阿德莱德的话锋猛然一转,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混合了困惑、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嘲弄的复杂表情,仿佛在述说一件极其荒诞可笑的事情,“主,却并不这么认为。”3XzJpO
“什么?”奥利维亚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德莱德,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尖锐。3XzJpO
“是的。”阿德莱德看着奥利维亚,又看了一眼同样是露出了惊讶表情的米尔德拉,脸上那抹苦涩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祂告诉我,祂认可‘厄兆’的存在,也认可她行于地上的权利。祂甚至……”她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语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祂甚至……阻止了我们对她的进一步追查和清剿。”3XzJpO
“阿德莱德殿下!这怎么可能?!那可是魔女!”奥利维亚第一个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失声惊呼道,“主怎么可能会认可一个魔女的存在?!这……这不符合教义!这……”3XzJpO
“我当然知道!”阿德莱德猛地转过头,那双冰冷的银白色眼眸中,第一次爆发出如同实质般的滔天怒火,死死地瞪着奥利维亚,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变得有些尖锐,“你以为我愿意相信吗?!你以为我想接受这样一个荒诞的、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神明的神谕吗?!”3XzJpO
“但我是圣女!是主在凡间意志的延伸!无论我是否理解!无论我是否愿意!主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必须遵从!”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以及一种身为圣女,不得不背负的、沉重到绝望的无奈。3XzJpO
阿德莱德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疲惫。3XzJpO
一直沉默不语的艾米丽,在听到米尔德拉和阿德莱德之间那充满了谜团和暗示的对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对她而言如同天籁般的词汇。3XzJpO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此时这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3XzJpO
米尔德拉看着艾米丽那双因为激动和渴望而微微泛红的棕色眼睛,平静地点了点头,替阿德莱德回答道:“是的。厄兆魔女拥有彻底抹除圣灵意志,将其强制化为纯粹以太的能力。而无论是你们口中的灾厄,还是奇迹,其根源,都在于圣灵。”3XzJpO
“抹除之后……世界……会怎么样?”艾米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似乎害怕听到那个自己既渴望又恐惧的答案。3XzJpO
米尔德拉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夜空。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述说一件早已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不怎么样。没有魔法,没有神明,没有魔女。大地依旧丰饶,人类依旧生存。只是,会变得更加平凡。”3XzJpO
“但失去了魔法的庇护,人类在身体上远不如亚人强大。”阿德莱德立刻从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宏观的角度提出了反驳,“现有的社会秩序将会彻底崩溃,各种族之间必然会因为争夺生存空间和资源而爆发更加剧烈、也更加血腥的混乱和战争。”3XzJpO
“你说的没错。可是阿德莱德殿下,在那些饱受苦难的平民眼中,在那些因为战乱和天灾而家破人亡的普通人眼中,这个由你们这些所谓的‘神明’和‘贵族’所主宰的世界,与地狱,又有什么区别?”3XzJpO
米尔德拉再次看向了艾米丽:“更何况,没了圣灵,亚人也没有魔法。人类,难道是只能依靠魔法和神迹才能生存的脆弱生物吗?”3XzJpO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一个失去了所有拐杖的残疾人,或许在最初会步履维艰,但只要他还拥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和意志,总有一天,他会学会如何依靠自己的智慧,去走完接下来的路。而不是永远地,依赖着那些随时都可能被夺走甚至背叛的虚假支撑。”3XzJpO
艾米丽呆呆地听着她们之间的辩论,米尔德拉的话语,如同最耀眼的光芒,瞬间刺破了她内心深处那片早已被黑暗和绝望彻底笼罩的无尽深渊。3XzJpO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的火焰,从艾米丽的心底猛然窜起,瞬间便点燃了她那双早已熄灭的、如同死灰般的棕色眼眸。3XzJpO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米尔德拉的方向,嘶哑地喊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米尔德拉自己,都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话语:3XzJpO
“我不管你们是魔女还是恶魔!只要能毁灭这个该死的世界!只要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伪神和贵族们也尝尝我们这些普通人所承受的痛苦!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付出!”3XzJpO
艾米丽出人意料的选择,让屋内紧张对峙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和荒诞感。阿德莱德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对自己充满敌意,此刻却要加入自己“死敌”阵营的少女,只觉得一阵头疼和哭笑不得。3XzJpO
米尔德拉则接受了艾米丽的“投诚”,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3XzJpO
在这相对缓和的气氛之中,艾米丽似乎也终于愿意放下一些内心深处的防备和戒心。3XzJpO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一个关于阿尔卡西亚军队的秘密,说了出来。3XzJpO
她告诉阿德莱德和奥利维亚,当初围困她们修道院的那支阿尔卡西亚军队,似乎并不是为了抢夺财物或屠杀修女,而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她们几乎将整座山崖都翻了个底朝天。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