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天台而已,还没有高到令人寒冷的程度。这里的风凉爽、清冽,到叫人舒服。只不过没有人来,因此空寂;因为空寂,也便罕有人登楼。污渍遍地,无人打扫,也无需打扫,往复如是,几乎固化为顶楼的新皮肤。3XzJpZ
王川靠在围栏上,轻声叹息。他很少唉声叹气,警惕着这种行为催化不愉快;这是他的信条,不顾偶尔松懈并不违背原则。3XzJpZ
“那时候开始,我就经常做梦。做梦意味着睡得不踏实。我太高估我自己了。”3XzJpZ
他没头没尾地说着。观察到他脸上那种罕见的表情,黑沼虽然听他说着反而产生许多疑问,但是按捺住没有打断,只是继续听下去。黑沼能感觉到他想表达的意思、蕴藏在含糊辞章之下明白的低落的感情。3XzJpZ
最初的噩梦……并非噩梦,而是忽然重新想起“王川”宁愿扛着死后煎熬体验、也试图保守的一角“未来”。3XzJpZ
王川面对“王川”时,无比自信地回答他,自己绝对不会因为这种荒谬的信息而动摇生之意志。他甚至想,连受一丁点儿影响都不会。他蔑视所谓预言。3XzJpZ
可是许多噩梦接踵而来了。在他沉眠地不稳定的时候,在深深的休息与睁眼面对现实之间、最为动荡的梦之境界之中,潜意识里畏惧、恐慌、痛苦,终于顺利侵入识海,扰乱他的意志。3XzJpZ
梦是琐碎而无逻辑的。米浴时而出现、有时则是前世记忆中那些运动员。3XzJpZ
他梦到了一位乒乓老将。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让他产生严重炎症,他的脖子脊柱僵成一块,稍一转动就剧痛无比。他的对手是自家队伍里崭露头角的新星,已然领先三个大比分,只需要再胜一局就加冕成为新王。最后的休息时间,他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水,心想自己的时代或需已经结束了。全力以赴吧,让对方杀个尽兴,这便是最棒的禅让?这时候耳边观众席响起了一声呼喊。3XzJpZ
他的眼睛依然如海一般深沉。休息时间结束,这场比赛的最后一回合即将开战。3XzJpZ
他梦到一位女性跑者。她出生在贫穷落后的国度,贫穷落后并非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无尽的战乱。她知道自己唯一擅长的就是奔跑。没有专业的教练,没有充足的营养,甚至没有称得上安全的床榻,她只是日复一日的狂奔,期望能博得一个机会。她最终迁往异国他乡,不是以运动员,而是以难民的身份。3XzJpZ
新的环境也并不友善。众人歧视的眼光、因为语言不通而交流困难、因为维度增加而产生的严酷寒冷……她必须艰难求生,用最多的苦劳换取最低的薪水养活自己。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弃自己“唯一”的一技之长。她依旧坚持自己训练,一直到五年之后,她的才能才被发掘,获得了公民权,开始接受成体系的培训。3XzJpZ
她倾尽前半生努力,终于换得了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以运动员的身份、不会持续太长,但是更高的、无限可能的起点。然而命运喜欢捉弄,在这个起点上……3XzJpZ
在一千五百米的预赛之中,前方的选手忽然摔倒了。她躲闪不及,也被绊倒在地。3XzJpZ
不论是否受伤,但是重新爬起来所耽误的时间,就已经绝无获胜的可能。3XzJpZ
他梦到一位天赋异禀的马娘,被野心勃勃的训练员签下。3XzJpZ
许多人壮志难酬,可自己并非什么雄狮;也有人是难得的璞玉,终生遇不上一双慧眼,于是终其一生只是逐渐被打磨得趋于圆滑,安稳度日,虽然融洽,却又怅然若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无法回头,命运的可能残留下一丝一缕长烟。3XzJpZ
而他们相遇了,于是胜利理所应当握在手中。地狱一样艰苦的训练带来的是毁天灭地的爆发力,刚出道就打破了三浪末脚最佳成绩的记录。不该这样看待胜利,所有人都知道游戏于地狱之中会是怎样的结局,但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想、不去提。夺得三冠的、骄傲如她,起跑时即使察觉了些许不畅,也咬着牙不以为意,很快跌入地狱里……3XzJpZ
他梦到那个人打着封闭,哭着求大家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上场,他绝对不会辜负国家的培养。那场比赛之后,他就退役了。3XzJpZ
他梦到那个人被击倒,降服技几乎锁拿成型。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上下眼皮肿胀念成一团,看不见东西,手臂也反折被按死在身后。他的脸贴在地板上,拼了命摇头,似乎是在示意自己的教练不要替他投降。那次受的伤后来始终没有痊愈,不仅无法再走进八角笼,甚至无法从轮椅上站起来。3XzJpZ
他梦到那个人刚刚将球抛给对方,忽然自己一头扑倒在胶皮上。如师如父的训练员立即冲上场地,他颤抖的手臂按在地面上,想要爬起来。训练员不知所措地退了两步,立即下决心呼叫暂停和急救。自家队医因为赛制要求没有随队入场,谁知道主办方的人员素质差得惊人——太晚啦,这屋子里的大象,是突发室颤的他最先发现的。3XzJpZ
“我梦到米浴受伤了、摔倒了……”王川的声音低沉。“……甚至是,死了。一群人冲过来,抢走了她。她只是摔倒了而已,折断了那把小玩具、刮烂了衣角——他们用担架把她抬起来,不是去医治。他们说没救了,只能安乐死。”3XzJpZ
对于这些惊悚的梦,黑沼无话可说。他想了想,试图轻易地换个话题。“你是累了。”3XzJpZ
“我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王川望向天空。“预言”,或者说,只是被窥见的一丝讯息而已——他不得不承认“王川”按下不表是有道理的——他已经被这些东西狠狠摇晃。他无法不去想那样的未来,质疑自己默许米浴做这样高强度的训练是否可行,对于那可能的未来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3XzJpZ
米浴跑出什么样的成绩,他都无所谓,“成就早已定好”什么的,他现在也当做屁话。3XzJpZ
他自己的生死,他没在担心过。是人都会死,最没有遗憾的死法就是在自己自愿的行动里死去。3XzJpZ
从前他会说,他宁愿做错,也不要什么都不做。现在他也会这么说。从前也好,现在也好——他忘记了,这种信条的漏洞——他并非不担心自己“做错了抉择”。3XzJpZ
但是他人的死亡——他所在乎的人,受到伤害、或者死亡的局面……他真的准备好了吗?3XzJpZ
他怕了。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