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的气味混着雪松油脂的清苦,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沉降。指腹刮过戟刃卷曲的缺口,细微的金属剥落声,被篝火燃烧的噼啪轻易吞没。3XzJoy
盾牌倚在膝旁,篝火跃动的光在它坑洼的表面上流淌,像融化的铜。保养武器。一个在冻原行军间隙里近乎奢侈的词。3XzJoy
曾经,它只属于战况暂歇、尸体堆叠的喘息时刻,或是篝火边等待黎明刺破寒幕的短暂安宁。铁与血才是它永恒的伴侣,油脂?那是给生锈铰链的怜悯,不是给战士的骨。3XzJoy
如今,这铁锈味里,竟能嗅出一丝……松香。营地深处,有风送来断断续续的笑语,清脆,跳跃,像冰层下意外撞见的、奔涌不息的暗河。是希尔达。那丫头的声音,总能把凝滞的空气戳开一个小洞。3XzJoy
“普瑞赛斯!你看这个像不像叶莲娜生气时候的眉毛?”希尔达的声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穿透了风的呜咽。3XzJoy
没有回应。或者说,没有言语的回应。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缕极其微弱的、近似叹息的波动。是那个非人的存在。普瑞赛斯。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总是落在希尔达蹦跳的光斑附近。3XzJoy
深紫色的眼睛,比最深的永冻层更冷寂,却又在映着篝火或那丫头时,折射出一点难以名状的微光。像冻土深处埋藏的、某种古老矿脉的冷焰。3XzJoy
我低下头,将更多的油脂涂抹在盾牌内侧。冰冷的金属贪婪地吸收着温润的油脂,晦暗的表面浸润出微弱的光泽。警惕。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曾让我对每一个靠近营火的陌生影子亮出戟尖。3XzJoy
乌萨斯的荣耀?早已是尘封铠甲下的灰烬。如今支撑这副残躯的,是身后这片冻土上挣扎求存的火种。每一个活着的呼吸,都值得用盾去格挡,用戟去劈开风雪。3XzJoy
但对她们……希尔达跌跌撞撞扑向篝火时冻红的脸颊,普瑞赛斯用那双本该拨弄星辰的手指,生涩地扶正希尔达堆砌的、歪斜的雪块堡垒……警惕的坚冰,融化得比春汛时的河面更快。3XzJoy
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松弛。即便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欺骗降临,这欺骗若能带来此刻营地里飘荡的、松脂混合着热汤的暖香,带来远处叶莲娜偶尔泄露出的一声极轻的哼唱……那么,这欺骗的代价,我亦愿用这身老骨头去称量。3XzJoy
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落向营地边缘。叶莲娜靠着一块被风磨砺得光滑的巨岩,手里没有凝结冰晶,也没有刻画符咒。她只是抱着膝盖,侧着头,看着希尔达在那边举着一块歪扭的冰晶,努力向普瑞赛斯比划着什么。3XzJoy
篝火的光勾勒着叶莲娜侧脸的线条,鼻梁上那道旧疤也显得柔和了些。嘴角。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像冻僵的河面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流痕迹。3XzJoy
她笑了。或者说,一种近似笑容的东西,在她冰封的面容上短暂地解冻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蜷缩在矿洞深处、眼神空洞得如同死去的小女孩,也不是后来跟随我行军时那个只会用冰霜包裹自己、将柔软冻成锋刃的战士。有什么东西,在她坚硬的壳里悄然抽芽。3XzJoy
这变化,比击碎乌萨斯的獠牙更让我……宽慰。一个战士的词典里,本不该有如此柔软的词汇。但它就是固执地凿穿了冻层,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3XzJoy
“……爱国者爷爷!”轻快的脚步声踩碎了雪壳,停在我面前。希尔达仰着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雪沫,眼睛亮得像打磨过的黑曜石。3XzJoy
她手里攥着几根细长的、某种耐寒灌木的枝条,韧劲十足。“看!给雪怪大熊的‘尖牙刺猬’做新胳膊的材料!普瑞赛斯说这种纤维的韧性指数……呃,反正就是特别结实!”她献宝似的晃了晃。3XzJoy
我停下涂抹油脂的动作,巨大的手掌摊开。她立刻把那几根枝条小心地放在我掌心,像放下几根宝贵的金条。她的指尖带着奔跑后的温热,擦过我冰冷的掌心皮肤,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3XzJoy
“嗯。”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的音节。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远处巨岩下那个安静的白兔子身影。如何……让那冰层下的水流更欢畅些?3XzJoy
“她……”声音低沉,在风雪里显得有些含糊,像被冻住的词句,“叶莲娜。喜欢什么?”3XzJoy
希尔达眨巴着眼睛,愣了一瞬,随即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是瞬间点燃了两簇小火苗。3XzJoy
她猛地向我凑近了些,踮起脚,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臂甲上,凝结成一小团白雾:“爱国者爷爷!你问对人了!”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点小狐狸般的得意,“叶莲娜姐姐呀,其实可喜欢亮晶晶的小东西了!上次我捡到一块透光的冰晶,里面冻着一片完整的雪花,她盯着看了好久呢!还有!她其实不爱吃太咸的,上次蘑菇汤我偷偷少放了一点点盐,她喝了两碗!还有……”3XzJoy
希尔达叽叽喳喳地,语速快得让我都有点迷糊,似乎是把那些细微的、琐碎的观察一股脑倒出来给我看。3XzJoy
叶莲娜看书时习惯把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整理装备时动作最放松;她听到雪怪们讲蹩脚笑话时,嘴角会先抿紧,然后才极快地松开……这些碎片,像散落在雪地上的彩色石子,被希尔达一颗颗细心地捡拾起来,串成一条温暖的珠链。3XzJoy
我沉默地听着,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像一座刚刚学会倾听的山峦。篝火的光跳跃着,映亮希尔达兴奋的脸庞,也映亮我覆面头盔下唯一露出的、紧抿的嘴角。3XzJoy
那嘴角的线条,似乎也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软化了一点点。希尔达这丫头,像一团误入冰原的、永不熄灭的小火苗,笨拙又执着地,用她自己的方式,烘烤着周遭每一寸冻僵的土地。3XzJoy
“……所以呀!”希尔达终于做了总结,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带着传授了天大机密的郑重,“下次我们找到那种会发光的苔藓,或者好看的羽毛,你悄悄塞给她就行!她肯定不说,但我知道她收起来藏得好好的!”3XzJoy
“嗯。”我又应了一声,将掌心的枝条小心地拢起,放在盾牌旁边。动作轻缓,像对待新生的幼兽。3XzJoy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