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在水洼上弹跳。没有声音。只有被河水浸湿的土地。3XzJpf
那些缠绕不清污秽不堪的东西全部被洗掉了。然后她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看着缩成一团的死者。头发湿漉漉的,仍然在向下滴沥水珠。3XzJpf
尸化的青红色皮肤上黏着粉尘,水光油润,在阳光下印出鸟的五彩底片。3XzJpf
据说,仅仅是据说——朱鹭子弓下腰,用手掸掉爬上尸体肩膀的变色蜥蜴——尸体在水中的腐烂速度仅为正常速度的四分之一,如果条件得当,甚至能永久保存。3XzJpf
“你觉得那种死相合乎愿望吗?皮肤挂满苍白的霉菌,表皮变得铅红,最后镂上一层尸蜡…”3XzJpf
她的关节几乎被水和土掺合在一起给锈住了。朱鹭子不敢太用力,害怕像上次一样扯断她薄弱的四肢。但有几处还是传来了撕裂布帛的脆响。3XzJpf
朱鹭子发出混合难堪与惊恐的大叫。她的脸被尸体肺部的淤水喷中了。3XzJpf
当倒下时,亚的嘴像竖笛那样发出极尖锐的颤音,鼓起的两颊塌了,水在最初的喷射后也顺着边角慢慢滑落,先黑,后红,再变黑,变换着颜色。腹部中央的伤口持续散发着一股糊味——美拉德反应,一部分肉被炙成了焦糖色——意识到这点时,朱鹭子惊恐的心几乎因这种不道德的想法而掠过一丝朦胧的快乐。3XzJpf
亚不吐了。朱鹭子按了按她的腹部,装模作样的排出最后一点积水。接着掰开她的嘴,将两根手指探进喉腔,将混着滑溜溜河藻的泥沙从其中刮出来………3XzJpf
在做完各种力所能及的事后,朱鹭子抹了把脸,不抱期待地掐了掐她的脉搏,又向上看了一眼,那受伤的丑脸一脸冷漠,双眼直勾勾盯着天空,胸膛甚至都不肯颤一下,甚至有点向内部凹陷…3XzJpf
…好了。不管内在如何,至少现在,尸体不再像朱鹭子发现时的那样蜷曲,头埋在膝盖里,而是规规整整舒舒服服的躺在地面上,身体各处也都还算齐全,铺满一地的黑色长发里也没了臭鱼烂虾。3XzJpf
朱鹭子还挺悲伤的。起码比不小心拧断人类的脖子时伤心的多。3XzJpf
但是,程序其实是一样的。她应该直接倒下,双膝跪地,泪水流遍脸颊。然后,在哭过以后食欲大开,口水从嘴里涌出,从她腹部可怕的伤口处抓出一把肠子开始享用。3XzJpf
在见到淤伤的青蓝色,自伤口处因动作而新流出的血之后,食欲就像个疯子脑袋里不该拧紧的螺丝那样以五边形箍住其他想法。3XzJpf
或者可以说,虽然她不是一个有人性的生物,没有高贵和诗意的人文主义文化,虽然口吐狂言但还是一事无成,但她是一个痛苦的“妖怪”:她拥有妖怪们普遍缺少的品质:她知道脸红。3XzJpf
她有一种被视作懦弱的羞耻感。这种羞耻感逼迫她在炎热难耐的阳光下,把尸体从铁牢笼里救出来,慢慢晃着身子,用力划水,连带着尸首一起推向岸边。也逼迫她为食用亚的肉而道歉,甘受责罚。3XzJpf
在雄鹰举爪,乌合之众便沸腾的最文明的地方,她悄悄保有了一点儿柔软的特权。3XzJpf
………但是,这是真的吗?如果骰子掷出了别的数字,她的一切想法就会显得非常可笑。3XzJpf
再者说,如果真这么愧疚,那现在直接自我了断就好了吧……………………3XzJp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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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给我切腹吧”山城带着鄙视的神情说,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愧疚。或者说只有一半也应该那样。”3XzJpf
不要插手这种事。人类想,将头向那份沾着口水味道的乱炖粥埋得更深了。3XzJpf
激烈的打斗声响起。人类抬起头。一阵微弱的畏惧的叫声从河童的双唇之间逸出:一把电浆手枪抵住了她的额头。3XzJpf
哦。人类低下头,集中注意力观察盛放餐食的盘子:毋庸置疑的工业产品。质地平庸的陶瓷杯盘边缘上印着由玫瑰色的珊瑚枝构成的巨大的花环。3XzJpf
例如民间传说里,偷到山佬家的盘子就会幸运,鬼手上的酒葫芦会源源不断的流出酒……………结果和百元店的东西没任何区别。3XzJpf
人类抬起头。发现河童已经躺倒在了地上。她睁开的眼睛顽固地向一个方向看去,嘴唇微启,肢体仍在抽搐。不过她的太阳穴已经被射穿了,透过那个手指粗细的裂口,让人隐约能够看见周围的脑神经和髓鞘质被烧焦成了糊状。空气中有股炙烤脂肪的香味。3XzJpf
山城站在她旁边,胸膛剧烈起伏,手中还攥着电浆手枪。3XzJpf
无论可否炸裂了的机油罐的气味。人类想,接着站起身,蹲下查看尸体。3XzJpf
“…tonsure…ut nobis Corpus et Sanguis fiant Domini nostri Iesu Christi… Hoc est enim Corpus meum…”3XzJpf
在念诵完那段拗口的经文后,朱鹭子笨拙地在胸前合了个掌,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3XzJpf
独一无二的噼啪声伴随着浓烟滚滚雄起,微暗的火苗在树皮上赤足跳舞,向天空伸出手臂,张开手指 …3XzJpf
从开始到结束,生命将会做几百万个动作。而沿着这几百万个动作,哭泣、俯身、屈膝、推搡、直立、行走、奔跑、挣扎、歇斯底里,将会因构成生命的历史而永久存在,这几百万个动作将会是生命对自身的解答。3XzJpf
朱鹭子举起手,对火堆摇摇,意思是“道别”,亦或是“你的生命也要完蛋了,你就一直待在那里吧”3XzJpf
朱鹭子眼眶泛红,用手背揩了揩,意思是“悲伤”,亦或是“被火焰高温灼伤了眼”3XzJpf
朱鹭子后退几步,阖上眼睛,意思是“将眼泪自欺欺人的藏起”,亦或是“为了不被拆穿事实而闭上眼”3XzJpf
作为回应,尸首从火焰中站起,因高温而溃烂的脸在融化中闪闪发亮,碳化的肠子悬挂在外面,火焰盘踞在空洞的胸腔,断掉的指节向一个方向平举,意思是“祝福的复活”,亦或是“受咒的不死”3XzJpf
“…等一下”人类举起手,示意山童停一下, “我感觉到它动了”3XzJpf
“别装傻,是她的【头】”人类抬起鲜血淋漓的塑料袋, “你打开看看”3XzJpf
“胆大的人有很多,但我们只能在坟地见到他们了”山城眨了眨眼, “我诚恳的推荐你立刻把这东西扔掉”3XzJpf
“为什么不行?虽然她救过你的命,但这不代表你要把自己的命搭上来救她。”3XzJpf
“…我拿着这东西,是为了防止可怕的事发生”人类说, “我有…一种危险的预感。如果把它放在某个地方不管,绝对会爆发出非常糟糕的事件”3XzJpf
山城抬起头,太阳金而澄澈的闪光在由水和天空构成的遥远前景中闪光。此刻,天气热得有些令人厌恶。汗就像一种黏性的自然灾害一样贴在皮肤上。3XzJpf
“我不想相信你”山城盯着指甲中的泥和血污, “你有证据吗?”3XzJpf
“只有预感···还有···”人类晃了晃塑料袋, “她”3XzJpf
“你听不到吗?”这时,人类晃着手中的袋子,越来越近了, “来吧···我让你听到,只需要···”3XzJpf
然后,她看到,人类突然感觉很可笑似的咧开嘴。不光是嘴。阴影在空面具里膨胀,人类眼底闪着非常阴暗的光华——一种有恃无恐恣睢妄为的洋洋自得。一种亢奋的猥亵在她身上迅速蔓延。3XzJpf
“当然···现在,即使你求我也不会让你接近了···”人类真的顺从地停在原地,以一种优越的斥责感看着山童,舌头在牙缝中怪异地扭来扭去3XzJpf
“…很好”山城不说话。瞄准了好久才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就继续跟在我身后,但保持距离”3XzJpf
山童回头看了一眼人类。她带着笑容跟在她身后,甚至还在拎着那颗头颅,并且把它捧在了胸口3XzJpf
“···快到了,”山童闷头往前走“你最好把那个包在塑料袋里的脑袋扔了”3XzJpf
“它对你有害,你现在···”山童打量了一下人类, “很奇怪”3XzJpf
“我不这么认为,我很好”人类说, “还是说你觉得,你要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本身?”3XzJpf
“…我没什么话能说了”山童彻底放弃了交流, “你不正常”3XzJpf
“你的意思是我有病?”人类像是被戳到痛处了,但愠怒被怪异地融合进了咧开的笑容中, “别这样嘛,我们不是伙伴吗?”3XzJpf
小腿传来了触电般的麻痹感,山童的心脏霎时绷紧,一种对射击的极度抗拒···一种危险的预感,如果在这里开了枪,会爆发出极度糟糕的事情。3XzJpf
肩后传来了强忍着笑意的哭嚎, “救,救命!我没办………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3XzJpf
现在,雨林中甚至可以说十分安详:树叶、泥土、昆虫、被它们掩盖的人类残骸一起浮在大片的林海上。一种她极其熟悉的腐败的气味从地面升起,它来源于每朵花,每朵落叶,每个生命都最终会迎来的安息…………3XzJpf
只要到了山脚下,进入河童的工业社会,她就有办法应付一切…………3XzJpf
人类抬起头,在她无鼻无嘴的被剥了皮的脸上,笑容永恒地凝结在了面部韧带。但她的双眼十分安详,目光中甚至没有山城,只有她身后蔚蓝的天空。刚才的叫喊、焦虑、痛苦就像是假的一样。3XzJpf
她觉得自己肯定在不知道的时候,和夏天有了一些过节。3XzJpf
是丢下她独走吗?是允许她砍掉脑袋吗?是在坠落时的献身吗?是自己悔恨的独居吗?是企图见证坏人被惩罚的稚嫩贪婪吗?是山童和河童之间的友谊、感情、怜悯和接踵而来的背叛吗?是服装和行动的变幻导致心灵的混乱吗?是因自己状似自由人的身份而滋生的高傲和慷慨吗?3XzJpf
一只猫头鹰降落到她的脚旁,眼睛蒙着灰白色的壁障。接着,是一群乌鸦,有着布满蛆与虫的面,破碎肮脏的翅膀。再然后,黏膜交相碰撞的黏滑声响,咕噜咕噜响着从河水里、从地下泉的泥土中传出来。泉水呼出腥臭的蒸汽,抛出滚烫的污泥。而在其中的,就是丧失视力,散发腐烂臭味的扁平盲鱼们。3XzJpf
山城看着从地下各处钻出来的那些由满身污泥的肮脏尸首。这些不幸的畜牲们被以一种残暴的形式复活了。3XzJpf
它们像童话故事那样围着山城与躺在地上的人类,一律兴奋的鸣叫,眼睛闪烁着野兽独有的**裸的可爱光芒。3XzJpf
刚接上的那只脚开始活性化———就像一只冬眠已久开始苏醒的爬行动物一样,表皮逐渐覆盖上金色与银色的斑点。3XzJpf
并且,某种根系,开始从手术接口处向山童的体内延伸。如果切开,她将毫不意外发现,作为支干的骨头,其边缘开始生根发芽,简直就像某种植被………3XzJp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