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月蔡京寿宴时便开始等候,待到何九曲的军马抵达山南军州城下,已是十月深秋。3XzJnI
恼人的秋老虎早已褪去,凛冽的寒意随朔风渐起,众将士倒也渐渐习惯了南方的气候。3XzJnI
更让军中老人们感慨议论的是,这几年的寒意来得是一年比一年早。3XzJnI
才刚入十月,清晨城头便已开始挂上霜气,倒让北方出身的士兵更觉适应。3XzJnI
何九曲心中清楚,这正是每一个伴随着几乎每一个中原王朝末年的气温骤降征兆。3XzJnI1
史书记载,徽宗年间连福州的荔枝都曾尽数冻死,可见气候之离谱。3XzJnI
气温下降对农耕与游牧民族皆是浩劫。只是游牧部族尚可纵马南下劫掠,农耕地区则只能死守家园。3XzJnI
只不过北宋末年的寒冷期还是没有东汉末和明末的小冰河期那么夸张,中央对地方的财政管辖也没有被破坏。3XzJnI
因此还能供应东京权贵奢靡的生活:在听闻济州军十日内攻破宛城,将主将刘敏枭首运到京师后,道君皇帝又高兴的在宫中设宴庆功,一顿便吃了数百只羊。3XzJnI
借着这“太平盛世”的余晖,而何九曲也能通过官方或者非官方的渠道,购置到大量的粮食——在气候不断下降的情况下,粮食的价值则会不断看涨。3XzJnI
这也是山南军守将:王庆的小舅子段二最烦恼的地方。3XzJnI
山南军这个地名在历史上并不存在,但书中提到其为楚蜀咽喉要地,南临湖湘、北控关洛,恰是南北交通的锁钥之地,因此可以大致推测位于襄樊一带。3XzJnI
此处地形的重要程度,了解三国历史的都不必多说,乃是魏、蜀、吴三方争夺了几十年的“天下腰膂”。3XzJnI
段二在此处自然是布置重兵,另外王庆听说朝廷兵马前来讨伐,还勇将贺吉、縻貹、郭矸、陈贇统领三万兵马增兵驻守。3XzJnI
论军马数量和地利本都不缺,唯独烦恼的是这山南军距离宛城不过百里,这几日不断有被杀散的溃兵和来往的商旅带着宛城内分发钱粮、恢复生产的消息而来。3XzJnI
据说不少投了济州军的原叛军,都能吃上米饭、喝上肉汤,再对比王庆所占地区一片萧条的景象,人心难免有些浮动。3XzJnI
王庆麾下有不少人才,但这段二却是个喜好劫掠的无谋莽汉,把襄樊这等荆楚之地有名的粮仓、坐拥南北水运的经济重镇祸害得饥民遍野、市井萧条。3XzJnI
他原本想着借溃兵扩充军力,借商旅购置物资,对城内和城外的来往进出管束不严。3XzJnI
没几天便发现,随着宛城那边的消息越传越多,许多城内军民在强烈的对比下心生去意。3XzJnI
每日早晚之间,总有拖家带口的百姓趁着守城士兵换岗的间隙,揣着仅有的干粮溜出城门,沿着汉水南岸的小路往宛城方向投个生路。3XzJnI
到了最后,守城士兵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加入其中。3XzJnI
直到段二在巡城时,亲耳听见两个哨兵蹲在箭楼里偷偷议论:“听说宛城那边投了朝廷的弟兄们都吃上了肉汤,咱们在这儿啃冻窝头,真不如投了那边去!”3XzJnI
这位“大楚国”的国舅爷才意识到:狡猾的济州军多半是在这几日进城的败军和商旅之间,安插了奸细!3XzJnI
于是段二赶忙派亲兵全城戒严、巡视抓捕,果然抓到了一大批意图外逃的军民。3XzJnI
气得段二连同那几位背运的哨兵一起,将这些人当众乱刀砍死以儆效尤,又加强了门禁力度后,才避免了外逃的趋势。3XzJnI
只是消息的种子已经在城内传来,并且伴随着城内压抑气氛的提升还在不断的越传越玄乎。3XzJnI
也有说山南军城内已经快要断粮,要效仿传说中黄巢将百姓活活投入石臼,连肉带骨头榨成肉糜供应军粮的,因此才不许城内百姓出去。3XzJnI
“这是哪个五谷不分的说书先生编出来污蔑我等义军的!”3XzJnI
当然,就连没读过书的段二,都知道这段《旧唐书》中的原文有多扯淡,但凡亲手宰过牲畜做过菜的人,都不会想象出这种制作肉糜的方法。3XzJnI1
只是段二在城内口碑太差,只要将他往坏处编排,多离谱的说法都有人信。3XzJnI
“那朝廷走狗已经到了城下,又是故技重施。只修建工事,却不发兵攻打,每日点火造饭间,便已搅得我城内军心大乱!”3XzJnI
说话的却是一位白面书生,正是王庆拨来的帐前参军左谋。3XzJnI
这话说得虽然不大中听,但段二知道眼下情势危急,也收起了平日的嚣张做派,满面愁容道:3XzJnI
“再这么下去,这城不等那杨志来攻,自己就先散了!”3XzJnI
从左谋的话语中便可看出,这些天段二已经从败军口中了解了宛城一战的许多情况。3XzJnI
段二面色阴沉道:“据说那济州军的钱粮供应之所以如此豪横,除了背靠朝廷外,更在于借与我大楚国私通为由,抄了众多大户的家。倒是比我等更像贼寇,不如我等也向城内大户再借一借粮?”3XzJnI
左谋一听却是面色大变道:“将军不可!眼下人心本就不稳,若是压榨太重,怕是会激起民变。况且济州军就在城外,若是里应外合使我等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3XzJnI
他这一番话说完,见段二面色有些不喜,便无奈把话说的再明白了一些:3XzJnI
“将军,城内好惹的大户早就被劫掠完了,剩下的都是有些自保之力,且与我大楚国有敬献合作的忠义之士。靠着这些地头蛇征税差役,我等才能维持管辖,万万不可将其全部推向朝廷那边!”3XzJnI
说白了,能在段二治下存活的大户,要么是祝家庄那样有自保之力的豪强恶霸,要么是段家庄这样出钱出兵的股东盟友。3XzJnI
古代的农民起义多少是要和豪强大户合作的,若是将地主阶级都得罪完了,那便无法维持对所占区域的统治,只能像李自成一般采取流寇模式。3XzJnI
段二自己也是地方庄户豪强出身,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一想到若是没有钱粮犒赏兵士,又唯恐军心随时要散,不由得来回踱步,晃得左谋眼睛都晕了。3XzJnI
左谋原著中看出宋江把粮草辎重放在宛州,却没有太多兵力把守的空档。3XzJnI
出了个四路分兵,牵制宋江主力注意力,再偷袭宛州的良策,若不是萧让使了一手空城计,险些断了梁山的粮草和后路,堪称原著中梁山征讨王庆时最凶险的一次。3XzJnI
但眼下宛城内一万八千降兵都对济州军服服帖帖,加上宗泽的随从和留守的兵马,怕是比刘敏在的时候还要坚固,根本没有偷袭速胜的可能性。3XzJnI
左谋一时也想不出法子,而段二转悠了几圈后,却是灵机一动道:3XzJnI
“有了!官军攻破宛城后,不是将心向我大楚国的大户们抄了家么?何不将这些人召来,告知其已无后路,只有寄希望于我军能取胜,岂不是既能筹集粮草,又不至于撕破脸伤了和气?”3XzJnI
左谋见他兴致高涨,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只得躬身应和:“将军此计甚妙。”3XzJnI
当夜里,山南军府衙张灯结彩,段二难得换了身体面的锦袍,设宴款待城内所有大户。3XzJnI
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站起身,脸上堆着笑,话里却藏着刀子:3XzJnI
“诸位消息灵通的或许早已得知,官军打破宛城后,将许多心向大楚国的忠义之士抄家灭门。咱们此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我军钱粮充足能守住山南军还好,倘若守不住的话,下一个被抄家的,怕是就轮到诸位了。”3XzJnI
他已经尽量收敛含蓄,却在众大户听来仍然像是穷途末路的威胁,要拉所有人下水。3XzJnI
这些人也都不是傻的,被段二打草惊蛇后,赶紧回府上销毁与贼军来往的证据,象征性的挤出点粮草献给段二后,便看出“大楚国”大势已去,纷纷向城外通风报信。3XzJnI
至于那些和楚军绑定太深,无法切割的大户,则是拼了命的向底层民众敲骨吸髓,将所获钱粮献给段二,烧香拜佛保佑其能获胜。3XzJnI
城内百姓本就艰难维生,这么一来难免更加怨声载道。3XzJnI
而段二欢天喜地筹得一批钱粮后,当即让人杀猪宰羊,将大半物资搬去校场犒赏三军。3XzJnI
他手下兵将饿了许久,平素也一向没什么体统,当即在校场狼吞虎咽,全场都是吧唧嘴之声。3XzJnI
段二站在高台上鼓动士气,底下叫好连连,声浪震天。3XzJnI
但他也清楚,眼下靠着重赏激发的鸡血状态不可持久,只想速战速决。3XzJnI
问策声刚落,便只见一位脸横紫肉,眼睁铜铃的凶恶武将站起高声道:3XzJnI
“官兵所恃,不过是粮多财广,必是阵中没有真正勇武大将,却每日拿些菜肴手段来乱我军心!不如明日与官兵邀好临阵斗将,靠末将手中这大斧砍几个官兵将领挫败敌胆,再让大军一并冲杀!”3XzJnI
众人都抬眼看去,却是被王庆差遣到段二麾下的縻貹,善使一柄开山大斧,自认为难逢敌手。3XzJnI
帐下也有不少如縻貹一般以武力自傲者,顿时高声叫好。3XzJnI
“縻将军说得对!官兵咱们又不是没打过,本事都稀疏的很!”3XzJnI
“他们有粮,我们有枪!全给他抢过来,才叫痛快!”3XzJnI
“好!就依縻将军之计!来人,给济州军下战书,明日午时,校场坡前斗将!”3XzJnI
他的战书,却是和城内众多大户写着“愿为内应”“静候王师”的书信一起来到了杨志帐中。3XzJnI
这战术由左谋起草,却是在段二口述后添了不少市井粗话,读起来不堪入目。3XzJnI
何九曲一看段二自找死路,便提醒杨志信件内容念给帐下众将听。3XzJnI
“贼将邀我军阵前斗将,不知哪位壮士愿意出站?”3XzJnI1
段二手下众将各个争强好胜,杨志帐内的好汉又岂是贪生怕死的性子?3XzJnI
又因那贼将战书用词无礼,因此林冲、董平、张清、孙立等众将一个个面色不善的嚷着要出战。3XzJnI
段二市井闲汉出身,打架群殴时骂惯了粗话,被人问候祖宗爹娘也不觉得羞耻。3XzJnI
但济州军帐下大多都是家世清白的心高气傲好汉,顿时都被牵动了杀心。3XzJnI
何九曲已经能猜到明日斗将的场面,于是给城内回信约好:3XzJnI
明日我军与贼军斗将,必然大获全胜,挫动贼军士气之时,会有黑云遮日之天象,城内众义士则可趁乱行事,但凡出力者,朝廷可对从贼之事一概不究。3XzJnI
何九曲的破城之策堂堂正正,也不怕信件内容被段二截了。3XzJnI
收到回信的大户大族,也都被济州军笃定能在斗将中获胜的自信,以及所谓黑云遮日的玄虚所慑服,一个个都吃下定心丸一般,暗中作好准备。3XzJnI
第二日,两边摆开阵仗,只见段二手下众将都是腆着大肚子勉强撑在马背上。3XzJnI
却是前段日子伙食太差,骤然吃了顿好酒好菜,都管不住肚子有些吃撑喝高。3XzJnI
一阵风吹来,有几位宿醉的将领都不禁酸水往喉咙里冒,忍不住打着饱嗝。3XzJnI
而济州军出战的将领们,则是受段二用词无礼所激,一个个眼中冒火,杀气纵横。3XzJnI
段二手下众将也都有识货眼光,一看这出阵气势便泛起了嘀咕:3XzJnI
正在不少人暗自懊悔间,縻貹却是抢先策马出战,头顶钢盔,身穿铁铠,弓弯鹊画,箭插雕翎,担一把长柄开山大斧,坐一匹高头卷毛黄马。3XzJnI
双臂挥动间,竟是将手中沉重的大斧如同刀枪般舞了个花。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