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庭上,峨冠博带者纵览九霄极乐圣境,捻须微笑,抬腕下笔。3XzJqt
这片世界之中,没有恢弘巍峨,诸邪难侵的百丈雷城,没有美轮美奂的流火亭台,更没有帝君驾坐的丹阳之馆——事实上,这里什么都没有。3XzJqt
没有天地,没有山海,世界混沌一片,只有翻腾的红色云雾充斥在这片无分虚无当中。3XzJqt
血红色,宛如珊瑚耸立的巨木在混沌中耸立,阔大的树冠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下方的树根则淹没在红雾中,只有岩石一样坚韧的树皮和尖锐而瘦削的枝丫纵横交叉,伶仃摇曳。3XzJqt
红雾之中,干枯的树仿佛守卫世界的巨人,沉默地矗立着。幽邃,宁静,宛如秋天晨雾里的树林。3XzJqt
一枚枚绿色的火球在巨木的枝丫间飞行,和巨木的体积比起来,这些火焰就像红杉树和蜜蜂一样相差悬殊。它们欢快地围绕着树枝飞行,发出沙沙的喧闹声,将沉淀的雾气搅出水一样的波纹。3XzJqt
忽地,一颗火球停了下来,它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号,表面的火焰震荡着,像是刺猬一样伸出无数火舌,又快速归于平静。3XzJqt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红雾深处发出,那不是人类或者神明的语言,更像是无意识的哼咛,但火焰却像是获得了某种明确的指令,它脱离队伍队伍,向远方飘去。3XzJqt
在那里,火焰和雷霆的构成门户在空中缓缓张开,如果贾三娘在这里,就会门上镌刻的正是她呕心沥血布置的法阵。3XzJqt
随着飞跃空间,它的体积不断膨胀,很快就超过了大门的横轴……不,它并没有膨胀,只是在逐步靠近而已。3XzJqt
先前蜜蜂大小的火球只是缺少参照物所带来的错觉,那些看起来小巧玲珑的火焰实际上全都是堪比独峰山峦的巨物!3XzJqt
即使能够覆盖一个镇子的法阵也无法完全容纳火球的体积,于是,它开始缩小。庞大的能量不断压缩入人类的轮廓,外貌则在数个不同的身份之间变化。身披九龙衮服的男人,身材矮小的骷髅,面容姣好的女性……最终,它的造型停在一个模糊的火焰人形上。祂迈开脚步,准备走入大门。3XzJqt
在穿越门扉的前一秒,人影忽地停住了动作。虚幻的火焰人影后退了一步,捏着下巴,似乎遇到了某个无法理解的难题。3XzJqt
不是法阵中的瑕疵,也不是楔子的阻挠,而是更加基础且渺小的细节。而是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就像是阿喀琉斯和乌龟,明明触手可及,却偏偏像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门,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触碰。3XzJqt
传说中,聻鬼居住的国度又叫做鸦鸣国,空无一物的荒野,世界上一切乌鸦的归宿,停留在黑夜与白昼的狭缝,永恒的黄昏之国。3XzJqt
“我之前发现枉死城没有准确的报时设备,只能依靠乌鸦的叫声来确定时间。”3XzJqt
他清了清嗓子:“你有没有听过‘夜半鸡叫’的故事?这说的是……”3XzJqt
陆判官为这个计划筹备了上百年,如果因为这种疏忽而功亏一篑,未免也太过滑稽了。3XzJqt
枉死城的报时鸟经过鬼魂的专门培养,在白天和黑夜切换时会使用和平时不同的叫声,就算夜城勾引乌鸦叫唤,也不会误导鬼魂和判官。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天上的乌鸦叫声,明明就是……3XzJqt
在李琼羽疑惑的注视下,夜城张开手掌,蜷缩在他掌中的朱鸟抖动翅膀,红色的羽毛化作粉屑抖落,露出漆黑的底色。3XzJqt
重获自由的乌鸦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空,脱落的血海造物在夜城手里重新变为原初的凝胶,和从他脸上脱落的部分合二为一,钻进他胸前的口袋。3XzJqt
陆尚华看着恢复了本来面孔的少年,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成惊讶,最终化为无奈。3XzJqt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夜城的做法,也终于知晓了他一直以来的余裕来自何处。3XzJqt
依靠被控制的乌鸦发出错误的信号,让武判官提前打开鬼门——与此同时,陆尚华在阳间的合作者却依旧在按照原本的流程推动进度。3XzJqt
计划正式开始后,留在枉死城的陆尚华自己也无法把控全局,而他进入黄河阵后,对枉死城发生的事也同样一无所知。虽他们可以通过发生的事件进行校准,但在枉死城和人间的因果相互独立的前提下,这种依靠表象的判断很容易被误导——比如宗铁成的手下被关在黄河阵的鬼门前,并不是被李琼羽封住鬼门的缘故,而只因为单纯的时间未到。在那之后,鬼门实际上就处在自由开启的状态下,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通过正规的鬼门进入人间——就像夜城刚才做的这样。3XzJqt
陆尚华在三个鸡蛋上闪转腾挪,甚至瞒过了九州结界的审视,但他死也想不到自己也会被人用相同的手段回敬一枪。3XzJqt
陆尚华在人间和枉死城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所做的事并非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就像挂在商店门前的“明天免费”,只要不摘掉这个牌子,无论顾客坚持多久都永远无法抵达免费的真实。3XzJqt
陆尚华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夜城,他觉得自己和手下就像三岔口的戏台上的演员,自以为在和敌人激烈的战斗,实际上却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滑稽地挥拳。就连他视作底牌,隐藏在城隍府内的武判官,所谓“计划在二十分钟前就开始了”,也不过是在落后三步的前提下鼓足劲追了一步而已。3XzJqt
如果一切如夜城所说,那么他最迟在陆尚华将掠剩法写入皇天之律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毕竟夜城所做的只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打出了一个不算太长的时间差,而不是真的停止了时间。只要拖到所有条件备齐,陆尚华的法术照样能够顺利启动——实际上,如果不是他不清楚枉死城的真相和赵文月的身份,那么他现在已经成功了。3XzJqt
“我原本是那么打算的——等现世里的那帮人终于撬开黄河阵,发现我已经把你揍到半死,到时候大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3XzJqt
看着对方吃了苦瓜似的臭脸,夜城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3XzJqt
“不过,我不是说了吗,之前我不知道枉死城的真相,只知道这里和楔子有关,听完你的故事之后才想通了大概——然后天官老兄又确认了我的猜测。”3XzJqt
天官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从语气听起来,他的心情显然不怎么平静:“您为什么要容忍陆判的所作所为,难道您真的想要推翻天命,让亿万苍生白白消失不成?”3XzJqt
夜见之神莫名道:“有楔子这种超模的东西,换成我八成也会这么干,而且我手里也没有楔子,就算想要变也办不到吧。”3XzJ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