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失窃的逆转(十六)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这次的事件，从手法到后续处理，都和龙园翔那套零点战术的行事风格，有着微妙的差别。龙园之前的碰瓷行为，虽然卑劣，但逻辑清晰，简单粗暴——制造小规模冲突，利用规则漏洞让对方的班级点数受损。那些行动没有太多复杂的谋划，追求的是低风险。3XzJpp
无论是其复杂程度，还是最终谋求的结果——让一名学生直接退学，都和之前那些小打小闹截然不同。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堂而皇之搬到学生会仲裁庭上的对决。如此复杂的战术，布置了如此多的细节，一旦某个环节出错，就有满盘皆输、引火烧身的风险。3XzJpp
龙园翔会做这样的事吗？会。他可能就是在享受这种高风险带来的刺激。3XzJpp
顾之砚的脑海里，飞速回放着庭审的每一个细节。石崎大地那漏洞百出的证词，金田悟那拙劣的应变，以及此刻石崎脸上那份不似伪装的、对自己没做过的事情的激烈否认。3XzJpp
如果说，栽赃事件，和诬陷事件，这两件事的背后，并非同一个主谋呢？3XzJpp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也只能是事实了。3XzJpp
这个念头让顾之砚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忽然联想到了之前，自己质问监控画面里那双乔丹战靴时，石崎大地回答自己有同款鞋时的那种理直气壮的自信。3XzJpp
那种自信，不仅仅是因为他真的有同款鞋子，更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会被这么问！这根本就是龙园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标准答案！3XzJpp
如果基于此进行反推，那么石崎大地被龙园授予的真实目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3XzJpp
石崎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还有所顾忌，也许是出于对龙园的忠诚，也许是出于对真相本身的未知与恐惧。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足以击溃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的理由，让他把一切都说出来。3XzJpp
电光火石之间，顾之砚已经制定好了下一步的策略。原本平静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却又在瞬间被理智抚平。3XzJpp
一声清脆的响声，顾之砚的手掌猛然拍在辩方席的桌子上。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愕、疑惑还是好奇，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3XzJpp
“根据监控显示，在更衣室内，那个时间段，唯一承认自己接触过鞋子并且有动机的人，只有你，石崎大地。”3XzJpp
所有人都以为顾之砚要继续用这个逻辑链条，对石崎进行威慑和逼问。3XzJpp
然而，顾之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大脑都瞬间宕机了。3XzJpp
“那么，如果，这个污渍染上的地点，根本就不是在更衣室内呢？”3XzJpp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喧哗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错愕。3XzJpp
“这不就是他刚刚花了半天时间证明的事情吗？我完全跟不上了……”3XzJpp
观众席上，A班的座位区。神崎隆二紧锁着眉头，侧过头对身边的一之濑帆波低声说道：“一之濑，你知道那个辩护人到底在说什么吗？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了。”3XzJpp
一之濑帆波也同样是一脸的迷惘，她摇了摇头，水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我……我也不是很懂……事情的发展变得太快了。”3XzJpp
他们的逻辑还停留在“谁弄脏了鞋子”这个层面上，而顾之砚的思维，显然已经跃迁到了另一个维度。3XzJpp
控方席上的椎名日和，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动摇。她看着那个亲手推翻了自己优势论据的对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3XzJpp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石崎大地，则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茫然地看着顾之砚，嘴巴微微张开，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3XzJpp
“我猜，”顾之砚的目光死死锁住石崎的眼睛，完全无视了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在五月十七号那天，你的确对须藤的鞋子做了什么，某些‘超出’你证词之外的内容。但那件事，既不是弄脏鞋子，也不是塞入员工卡。不如说，单从‘被盗的员工卡’这件事来看，你，石崎大地，是无辜的。”3XzJpp
“你再好好想想，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或者让你感觉不对劲的事情。”3XzJpp
他的语调很平稳，没有丝毫的压迫感，却让石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3XzJpp
“因为，那张被塞进鞋子里的员工卡……那个栽赃的受害人……”3XzJpp
这个结论太过荒谬，太过颠覆，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3XzJpp
而在B班的座位上，坂柳有栖一直保持着恬静的微笑。3XzJpp
“有趣，太有趣了。”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欣赏，“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太多了。这种在落幕之前，谁也猜不到结局的舞台剧，才是我最想看到的啊。”3XzJpp
石崎大地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顾之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决定乘胜追击，将自己刚刚在脑海中构建完成的整个案发过程，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3XzJpp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员工卡栽赃事件，和你们D班之前惯用的零点战术，在风格上差距太大了。这一点，一直让我想不通。但是，如果我告诉你，员工卡栽赃事件，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石崎大地，负责执行的，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3XzJpp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锁定在石崎大地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3XzJpp
“你的本来目的，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其实是‘调换’，对吧？”3XzJpp
“你在五月十七号白天时间，注意到了须藤有一双和你同款的新鞋。于是在龙园的授意下，你在当天晚上执行了行动。你趁着须藤在篮球场上打球的时候离开球场，进入更衣室，将须藤那双崭新的乔丹鞋，换成了你自己的旧鞋。然后，你把须藤的新鞋挂在自己的背包上，走出了更衣室。”3XzJpp
“从监控的角度来看，这一切没有任何问题。你穿着这双鞋进来，又背着这双鞋出去，完美无瑕。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之前用监控录像质问你时，你会那么理直气壮地回应——因为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这，才符合你们班级零点战术的风格！”3XzJpp
“一个简单、粗暴，却又极难抓到把柄的阳谋。因为鞋子是同款，所以就算被发现，你也可以用‘拿错了’来搪塞，顶多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恶作剧。但你们真正想要的，是须藤发现自己的新鞋变成了旧鞋后，第二天必然会在更衣室里暴跳如雷地等着你。而你，只要穿着须藤的新鞋再次出现，以须藤那冲动的性格，必然会怒不可遏地对你动手。只要他动了手，无论起因是什么，在学校严格的暴力禁令下，你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这才是龙园翔的风格！不是吗？”3XzJpp
学生们终于勉强跟上了顾之砚的思路，这个“调换鞋子”的阴谋虽然曲折，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比单纯的栽赃陷害听起来更加真实。3XzJpp
顾之砚没有理会鼎沸的人声，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石崎大地。3XzJpp
“也正是因为如此，你的调换行动其实已经成功了。所以，鞋子被染上污渍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更衣室里！因为在那个时候，须藤的鞋子，已经被你带出去了！”3XzJpp
“而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把员工卡塞进鞋子里，又染上污渍的人，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其实就是你，石崎大地！”3XzJpp
石崎被这番话彻底击溃了。他看着顾之砚，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茫然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3XzJpp
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顽抗到底的时候，石崎大地反而慢慢地挺直了身子，脸上那种混混特有的凶狠和装腔作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3XzJpp
“老实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开天眼了。只凭这么点狗屁倒灶的细节，居然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大部分，不，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和你说的分毫不差。”3XzJpp
全场的喧嚣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3XzJpp
石崎苦笑了一下，眼神投向了上方，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愚蠢的往事。3XzJpp
“计划确实和你说的差不多。我确实打算调换他的鞋子，让他第二天来找我麻烦。那天晚上，我做完之后，心里还挺得意。可是……等我打完游戏回到宿舍，准备把那双‘战利品’拿出来欣赏一下的时候，我才发现……”3XzJpp
“背包上挂着的鞋子，他妈的还是我自己的那双旧鞋！也就是说，我根本就没有调换成功！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能是因为同款，鞋子最后拿错了，总之，计划失败了。”3XzJpp
“可我已经跟龙园夸下海口，说事情办妥了。要是让他知道我这么点小事都办砸了，我肯定没好果子吃。我当时慌得要死，脑子一热，就想出了第二天用钱包被偷这件事去诬陷须藤。这个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所以才会漏洞百出。”3XzJpp
“但是，让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是，管理人员竟然在他的鞋子里，真的翻出了一张员工卡！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降横财，意外收获！所以我才会一口咬定是他偷了我的钱包，毕竟偷职工卡的人也偷了钱包很合理吧……”石崎大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所以，关于那张员工卡到底是谁放进去的，我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凶手。”3XzJpp
如果说之前顾之砚的推论是石破天惊，那么石崎大地的这番自白，就是将所有人的认知彻底颠覆后，又踩得粉碎。3XzJpp
椎名日和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始料未及，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抓住了石崎大地证词中的核心矛盾。3XzJpp
“但是，辩方代理人，”她微微颔首，礼貌却不失坚定，“照石崎同学所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调换计划最终失败了，他带走的还是自己的鞋子。而且，根据你方之前出示的证据，须藤同学在五月十七日晚上九点五十八分，为自己的鞋子预约了清洗服务。一个人再怎么粗心，也不可能看错自己的鞋子吧？这足以证明，在那个时间点，须藤同学的鞋子就在他的手上，也就是在更衣室内。”3XzJpp
她停顿了一下：“既然如此，污渍事件的发生地点，就只能是在更衣室内。那么，辩方代理人，你还坚持认为，须藤同学的鞋子曾经离开过更衣室吗？”3XzJpp
没错，这是个无法回避的矛盾。石崎的计划失败了，意味着须藤的鞋子从未被他成功带走；而须藤的清洗预约，则证明了鞋子在九点五十八分时，确实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他手中。这两个事实叠加在一起，似乎将唯一的可能性指向了——鞋子从未离开过更衣室。3XzJpp
椎名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但它与自己刚刚构建的，关于“第三方真凶”的推论，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如果鞋子没有离开过更衣室，那么就不存在第三方介入并栽赃给石崎的机会。可如果鞋子离开了，又如何解释须藤那份精准到分钟的清洗预约？3XzJpp
鞋子不可能同时处于“在更衣室外”和“在更衣室内”两种状态。3XzJpp
这是一个何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假设。第三方真凶会费这么大的劲，把鞋子拿出去，又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送回来？这么做吃力不讨好，完全不符合他的利益。3XzJpp
有且仅有一个人，有时间完成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方（须藤），不是第二方（石崎），甚至不是自己推测中的第三方（真凶），而是整起事件中，游离于所有人视线之外的——第四者。3XzJpp
想通了这一点，顾之砚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他抬起头，迎向椎名日和探寻的目光，也迎向全场或困惑或期待的视线。3XzJpp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辩方坚持认为，须藤同学的鞋子，曾经离开了更衣室。而且，在那之后，鞋子又回来了。”3XzJpp
观众席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部分人都觉得顾之砚的说法太过离奇，简直是在糊搅蛮缠。3XzJpp
顾之砚没有理会这些杂音，他的目光转向了居中而坐的堀北学。3XzJpp
“为了证明这一点，辩方请求，继续播放五月十七日当晚，体育馆更衣室门口的监控录像。我们刚才才看到石崎他们离开更衣室，我想，接下来的画面会解答所有人的疑惑。”3XzJpp
不等堀北学正式批准，负责操作设备的学生会干事已经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播放键。显然，他们也对这桩扑朔迷离的案件的真相，抱有极大的好奇心。3XzJpp
就在石崎大地背着那双显眼的乔丹鞋，和同伴勾肩搭背地离开后大概一个小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3XzJpp
画面中的他，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背包，脚步平稳地走出了更衣室，消失在走廊的尽头。3XzJpp
晚上九点十五分，绫小路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从走廊的另一端走了回来，重新进入了更衣室。3XzJpp
仅仅一分钟后，九点十六分，他又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而这一次，他背上的背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仿佛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3XzJpp
所有人都看懂了。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推论还需要费力思考，那么此刻的画面，已经将答案以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3XzJpp
调换失败的旧鞋，不翼而飞的新鞋，凭空出现的污渍，被悄然塞入的员工卡……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都被串联了起来。3XzJpp
“辩方请求，传唤C班学生，绫小路清隆。我想，他需要对自己当晚的行为，向在场的所有人作出解释。”3XzJpp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震惊的、错愕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地投向了C班那片毫不起眼的角落。3XzJpp
平田、栉田、幸村……所有C班的学生，都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表情，看着那个坐在人群中，一向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同班同学。3XzJpp
而在所有视线的焦点中，绫小路清隆，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3XzJpp
在C班同学如同看怪物一般的注视下，在全场学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平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场地中央的证人席走去。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