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小雪细碎无声,落在卫宫宅院光秃的枝丫和冰冷的石阶上,很快便化开成不起眼的水痕。3XzJl0
藤村大河老师则拍打着肩头的雪粒,嘴里呼出大团白气:“冻死啦冻死啦!士郎,快开暖气!Saber小姐也快进来!”3XzJl0
间桐樱最后一个踏入玄关,动作轻柔地带上冰冷的门,将门外细雪的寒意隔绝。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脚尖上,不敢去看Saber的身影。3XzJl0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3XzJl0
从小在间桐家学习的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单词的含义,但是士郎前辈还是一无所知地在自己面前说了出来。信任也好大意也罢,这份无知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沉甸甸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愧疚。3XzJl0
是她,是她这个被间桐家污染的养女,一点点靠近士郎前辈的日常,才让爷爷注意到了这个“无害”的卫宫家遗孤,将他纳入了冰冷的监控名单。3XzJl0
那些命令,那些需要汇报的士郎前辈的琐碎日常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3XzJl0
她早已在间桐家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绝望中,遗忘了那种反抗的勇气,连最后一丝心理慰藉都来源于面前的这个男生。3XzJl0
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会在棋盘上按指令移动的棋子。3XzJl0
“今天Saber刚到,我来下厨吧!”士郎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驱散了玄关的些许冷意。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3XzJl0
樱猛地回过神。往常这个时候,她总会第一时间跟进去,熟练地系上围裙,帮忙洗菜、切配。那是她一天中最安心、最靠近光亮的时刻。但今天…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蜷缩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3XzJl0
她怕。怕自己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被士郎前辈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不该有的悲伤和恐惧。3XzJl0
她只是低着头,轻声说:“…前辈辛苦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3XzJl0
士郎的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樱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进来。但他很快便应了一声:“嗯,樱也休息一下,很快就好。”3XzJl0
藤村大河大大咧咧地在客厅坐下,好奇地打量着Saber,而樱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视线茫然地落在厨房里士郎忙碌的背影上,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冰冷的间桐家,飘向了那个深藏在地底、弥漫着虫腥味的书房。3XzJl0
晚餐的氛围有些微妙。热气腾腾的菜肴驱散了寒冷,藤村大河兴致高昂地讲着学校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Saber安静而迅速地进食,姿态优雅得如同画卷。士郎偶尔回应藤村老师几句,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安静坐在角落的樱。她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米饭,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3XzJl0
藤村大河也注意到了樱的异常。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突然宣布:“决定了!从今天起,我就搬过来和士郎一起住!”3XzJl0
“噗——!”士郎差点被汤呛到,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监护人,“藤姐?你说什么?”3XzJl0
“说什么?”藤村大河叉着腰,理直气壮,“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的女孩子,孤男寡女的像什么话?我这个监护人当然要负起责任来看着你们啊!对吧,Saber?”她说着还朝Saber眨眨眼。3XzJl0
Saber只是抬起碧绿的眼眸,平静地看了藤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用餐,仿佛对此漠不关心。3XzJl0
“不是,藤姐,Saber她…”士郎试图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3XzJl0
藤村大河根本不听,大手一挥,目光转向了角落里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樱,声音爽朗:“樱!你也一起搬过来住吧!人多热闹!正好看着点士郎这小子!”3XzJl0
间桐樱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紧接着又陷入了宕机之中。搬过来…和士郎前辈…一起生活?3XzJl0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涌上脸颊,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眩晕感的暖意包裹了她。3XzJl0
她今天已经答应了吉良吉影…要去吉良家。去见她的母亲和姐姐。这个念头像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弯了她的脊背,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只剩下更深的苍白。3XzJl0
“我…”樱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巨大的渴望和长情的思念在她心底疯狂撕扯。3XzJl0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士郎,眼神里充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恳求,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拔高,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前辈!我…我真的很想…很想和大家一起生活!”3XzJl0
这个激烈的、近乎失控的表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士郎惊讶地看着樱眼中汹涌的、复杂的情绪,藤村大河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3XzJl0
樱说完,自己也像是被自己的失态吓到了,她迅速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无奈:“…但是…今天晚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一个地方…”3XzJl0
士郎顿时皱紧了眉头,樱的反应太不寻常了。他放下碗筷,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樱?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去哪里?很急吗?”3XzJl0
樱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3XzJl0
不能说…关于间桐家,关于母亲和姐姐…任何一个字都不能说!一旦开口,现在这勉强维持的、能留在前辈身边的资格都会被无情地剥夺。3XzJl0
“哎呀!”藤村大河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重。她几步走到樱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冰冷的手,脸上是大大咧咧却不容拒绝的笑容,“不就是有事嘛!不想说就不想说,不过老师想问你,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吧?”3XzJl0
“不是,是去见我的一个很重要的人……”樱小声地辩解了一句,依旧不敢看人。3XzJl0
“见一个人?”藤村哪里忍心看见这样一个好女孩儿这样纠结,“樱这么乖的孩子,肯定是很重要的事!要去哪里?老师送你过去!保证又快又安全!”3XzJl0
她不由分说地将樱拉起来,一边推着她往玄关走,一边回头对士郎和Saber喊道:“士郎,收拾碗筷!Saber小姐,麻烦你看家啦!我们很快回来!”3XzJl0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让樱打了个寒颤。她坐在藤村大河那辆略显破旧的电动摩托车后座,双手紧紧抓着老师腰侧的衣服。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载着她们驶离了那栋透出温暖灯光的卫宫宅。3XzJl0
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的光晕在飞雪中晕开,模糊了道路两旁的景象。樱看着卫宫宅的方向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猛地涌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了,好在雪景里的后视镜照不清她现在的样子。3XzJl0
错过了这次机会…前辈家的大门,是不是再也不会对她敞开了?她忍不住这样想,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对她开这样的玩笑。3XzJl0
“樱!”藤村大河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带着难得的严肃,“抓紧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地!办完事早点回来,老师等着接你!知道吗?”3XzJl0
她扭过头,朝樱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心和信任。3XzJl0
樱喉咙哽咽,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了老师宽厚的背上,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藤村的外套。3XzJl0
目的地很快到了,新都这片区域明显更加现代和疏离,吉良宅是一栋带着独立庭院的西式别墅,在夜色中透出一种低调的整洁与冷硬。与卫宫家的温暖、间桐家的阴森、远坂家的古典都截然不同。3XzJl0
“就是这里?”藤村大河停好车,摘下头盔,仔细打量着这栋房子,又看向樱,“确定吗?需要老师陪你进去吗?”3XzJl0
樱摇摇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情绪:“不用了,藤村老师。谢谢你送我过来…真的…非常感谢。”3XzJl0
“跟我客气什么!”藤村大河用力揉了揉樱的头发,“去吧!记住,早点办完事!随时给老师打电话!”3XzJl0
目送着藤村大河的小摩托消失在街道拐角,引擎声渐渐远去,樱才转过身,面对着吉良宅那扇紧闭的大门。3XzJl0
踏过冰冷空旷的庭院,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站定在门前,抬起手,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3XzJl0
犹豫了一下,她最终还是轻轻地、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力度,敲响了门扉。3XzJl0
几乎是立刻,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暖融的光线和空调的热风瞬间包裹了樱。吉良吉影站在门内,穿着整洁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金发在玄关顶灯的照射下显得一丝不苟。3XzJl0
“欢迎回来,樱。”他的声音平稳而亲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3XzJl0
一个身影几乎是踉跄着扑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单薄米色家居服的女人,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双熟悉的眼睛,此刻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淹没,视线模糊地、贪婪地死死锁在樱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十年错失的时光一瞬间全都看回来。3XzJl0
“樱…我的…小樱…”远坂葵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泣血的哽咽。她甚至顾不上门外的寒冷,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门口那个呆立着的、如同冻僵了一般的紫发少女,狠狠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3XzJl0
那拥抱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绝望的狂喜,勒得间桐樱几乎喘不过气。3XzJl0
母亲身上那陌生又带着一丝遥远熟悉感的、混合着药味和淡淡花香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樱肩头的衣料,那灼热的温度仿佛穿透了衣服,瞬间融化了樱冰封已久的心底。3XzJl0
樱的大脑一片空白。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汹涌的泪水,像海啸般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十年…整整十年…她喊出了那个在记忆中早已模糊褪色、只存在于最深最痛角落里的称呼3XzJl0
“呜…”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呜咽,终于从樱死死咬住的唇缝中溢出。她僵硬的手臂,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带着巨大的迟疑和无法言喻的颤抖,最终,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母亲那同样在剧烈颤抖的身体。3XzJl0
“妈…妈妈…”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终于从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3XzJl0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压抑了十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和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的堤坝。她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瘦削却温暖的颈窝,放声痛哭起来。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迟来的宣泄。3XzJl0
站在玄关内侧的远坂凛,一直强撑着挺直脊背,双手抱胸,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平静的模样,似乎正不耐烦地等着两人哭完。3XzJl0
但实际上,她的眼圈早已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发酸,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才能勉强忍住喉咙里汹涌的哽咽。她别过脸,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3XzJl0
“唔!”凛猝不及防,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前一推!3XzJl0
她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脚步踉跄地向前扑去,正好撞进了母亲和妹妹紧紧相拥的怀抱里。3XzJl0
远坂葵下意识地张开另一只手臂,将这个突然撞进来的、同样让她魂牵梦萦了十年的大女儿也一同用力地、紧紧地搂住!3XzJl0
三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被泪水彻底打湿的圆。这份迟来了十年的重逢是这样的难得,不一会儿,远坂凛那压抑的哭声混合着葵的痛哭和樱的哽咽,在吉良宅温暖的玄关里回荡。3XzJl0
吉良吉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情绪彻底失控的一幕,脸上那完美的温和笑容似乎也淡去了几分,心中似乎有所触动。3XzJl0
等一切快要结束后,他默默地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干净柔软的手绢。3XzJl0
“好了,情绪太激动对身体不好。先进屋吧,外面冷。”3XzJl0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哭得几乎脱力的远坂葵的手臂,同时也用眼神示意凛和樱跟上。3XzJl0
客厅的灯光比玄关更柔和。茶几上,早已摆放好了精致的茶具和几碟小巧的和果子点心。吉良吉影安顿好远坂葵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又示意凛和樱也坐下。他自己则走向一旁的开放式厨房,去准备热茶。3XzJl0
远坂葵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樱的脸。她的眼神贪婪地描摹着女儿已经张开的眉眼轮廓,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3XzJl0
“樱…我的小樱…”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急切,“告诉妈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间桐家…他们对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饱吗?穿得暖吗?…”3XzJl0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急切地问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母亲迟到了十年的担忧和愧疚。3XzJl0
但是,樱的身体在听到“间桐家”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母亲握得更紧。3XzJl0
那些深埋在地底的黑暗、刻骨的冰冷、令人作呕的虫豸蠕动声、深入骨髓的痛楚…无数可怕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3XzJl01
最终,所有想要倾吐的委屈和痛苦,都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死死压回了心底。她不能…不能让母亲知道…不能让这刚刚获得的、如同泡沫般脆弱的温暖,因为那些肮脏的真相而瞬间破碎。3XzJl0
樱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微弱,甚至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细弱蚊吟,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3XzJl0
“我…过得很好…爷爷…对我很好…没有人欺负我…”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吃得饱…穿得暖…真的…”3XzJl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