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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回忆过去

  雨果·维拉德是在一种奇异而陌生的舒适感中,如同从冰冷深渊被温柔打捞上岸般,缓缓恢复意识的。3XzJnI

  首先包裹他的是温暖——一种干燥、洁净、恰到好处的暖意,像初春午后晒得蓬松的棉絮,轻柔地熨帖着他记忆中每一寸被冰冷和剧痛侵蚀的角落。3XzJnI

  这暖意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全感。3XzJnI

  随后是嗅觉:浓烈的、带着泥土气息和草木清苦的草药味,奇异地糅合着一丝清甜温润的蜂蜜香,还有……阳光晒透原木的干燥芬芳,以及某种洁净布料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气息。3XzJnI

  这复杂而安宁的气味交响曲,与他昏迷前那充斥着血腥、铁锈、腐臭与死亡阴冷的后巷气息,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反差。3XzJnI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3XzJnI

  模糊的视野如同蒙着水雾的玻璃,逐渐被光线擦亮。映入眼帘的并非冰冷、布满污渍的天花板,而是温暖的原木色横梁。3XzJnI

  几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圣洁的丝带,正从高处的天窗斜斜地洒落,在静谧的空气中勾勒出无数微尘飞舞的光路,充满了生命的跃动感。3XzJnI

  他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素色棉布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同样干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薄被,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被妥善地包裹着,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那份撕裂般的煎熬已被神奇的抚平了大半。3XzJnI

  “啊!你醒啦!”3XzJnI

  一个清脆、透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喜悦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春日山涧里叮咚跳跃、敲击在光滑卵石上的清泉,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最后的沉寂。3XzJnI

  雨果微微侧头,动作牵起一阵闷痛,但他顾不上了。目光循着声音,捕捉到了药炉旁那个小小的身影。3XzJnI

  那是一个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男孩。3XzJnI

  他站在一个古朴的木架旁,木架上摆满了形态各异、贴着标签的玻璃瓶罐。身前的小火炉上,一只陶制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袅袅白气,浓郁的药香正是来源于此。3XzJnI

  他有着一头罕见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银色短发,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发丝边缘泛着朦胧的微光,纯净得不染尘埃。3XzJnI

  最令人心弦微颤的是那双眼睛——剔透如最上等、毫无杂质的翡翠,澄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角落,此刻正盛满了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欣喜,像发现了珍贵宝藏般望过来。3XzJnI

  看起来如此纤细,仿佛刚从某个不谙世事的童话书页中走出,但那双凝视着药罐、小心调整着火候的翡翠眼眸,以及那平稳搅拌药汁的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腕,又透着一股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淀下来的专注、宁静与不容置疑的专业。3XzJnI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亚麻布衣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却似乎蕴藏着力量的手臂。3XzJnI

  这就是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好人”了。雨果在心底确认,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3XzJnI

  然而,多年在阴影中游走、与危险为伴的本能,以及对陌生环境的天然警觉,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3XzJnI

  他想支撑起身体,坐起来,更清晰地观察这个空间,评估自己的处境。这个微小的、意图起身的动作,立刻被那双翡翠雷达般的眼睛精准捕捉。3XzJnI

  “等一下!别动!”千夜脸上的欣喜瞬间被一种近乎严厉的关切取代。3XzJnI

  他像只受惊又反应迅捷的小鹿,飞快地放下手中的长柄木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伸出双手——那双手带着草药的微苦和阳光的暖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轻轻但极其坚定地将雨果按回那堆柔软的枕头里。3XzJnI

  “你的身体受伤很重,”千夜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溪水般的轻柔,却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3XzJnI

  他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仔细端详着雨果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语气带着后怕又庆幸的复杂,3XzJnI

  “虽然你给自己做了紧急包扎——真的很厉害,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自救——但是当时你的神志不清,做的包扎也很糟糕,位置偏了,压迫也不够,还在渗血……”3XzJnI

  他顿了顿,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光芒,随即被强烈的责任感取代,3XzJnI

  “……索性!那点紧急处理也起了关键作用,足够撑到我给你找到出血点,扎入修复药剂,然后把你带回来了。现在伤口刚初步稳定,乱动会崩开的!”3XzJnI

  雨果顺从地躺回原位,感受着枕头和被褥的柔软包裹,以及少年指尖残留的草药气息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3XzJnI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眼神却清澈得像从未见过世间污浊的男孩,一个荒谬又无比现实的问题,带着他惯有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受控制地滑出干涩的唇边:“……你不害怕吗?”3XzJnI

  “害怕?”千夜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随着这个孩子气的动作滑落额角,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作伪的困惑,仿佛雨果问了一个天底下最奇怪的问题,“害怕什么?”3XzJnI

  雨果扯了扯苍白的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和试探意味的微笑,但虚弱让这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声音也低沉沙哑:3XzJnI

  就比如…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说不定刚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搜刮完钱财,或者刚把仇家丢进了深不见底的空洞里,身上沾的血……未必都是我自己的……”3XzJnI

  他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3XzJnI

  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床尾那片被药柜阴影覆盖的角落里窜出!3XzJnI

  它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瞬,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雨果的枕边,距离近得雨果甚至能看清它光滑金属外壳上细微的纹路,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散发出的、冰冷而危险的金属气息。3XzJnI

  那是一只邦布。3XzJnI

  通体纯黑,如同用最深沉、最纯粹的夜色雕琢而成,没有一丝杂色或反光。它的体型确实娇小玲珑,只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大一圈,但那对本该显得圆润可爱的黑色长兔耳,此刻却如同两柄出鞘的微型匕首,绷得笔直,尖端甚至微微前倾,充满了攻击性的张力。3XzJnI

  它没有像普通邦布那样发出“嗯呢”的叫声,只是用它那对闪烁着幽暗、冰冷红光的圆形电子眼,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雨果的脸庞。3XzJnI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狂暴的气势,如同实质的寒冰风暴瞬间生成,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狠狠压向雨果全身,将他喉咙里尚未说完的、带着点自嘲戏谑的话语彻底堵了回去。3XzJnI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连窗外透进的阳光都似乎冷了几分。3XzJnI

  雨果甚至能从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眼中,清晰地“读”出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再敢乱动,再敢说一句对主人不利的话,就让你尝尝厉害!3XzJnI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即将绷断、那黑色的小小身影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时,一只白皙、带着草药香的手伸了过来。3XzJnI

  “好了,许革亚,放松点。”千夜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如同春风融冰。他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将那只散发着致命威胁气息的纯黑邦布轻轻抱了起来,放在自己温暖的臂弯里。3XzJnI

  他的手指熟稔地、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地,挠了挠邦布那对竖得笔直、硬邦邦的黑色耳朵根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片羽毛。3XzJnI

  奇迹发生了。3XzJnI

  上一秒还如同微型杀戮兵器般充满压迫感的邦布——许革亚,被千夜的手指挠了几下耳朵后,紧绷的身体瞬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松弛了下来。3XzJnI

  那绷紧如利刃的兔耳软软地垂落,服帖地搭回了圆圆的脑袋两侧,幽红的电子眼快速闪烁了几下,红光变得柔和温顺了许多,甚至从它小小的发声器中,泄露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重依赖和满足意味的、如同电子合成的“嗯~~~呢……”的长音。3XzJnI

  它把自己往千夜温暖的怀里更深地拱了拱,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收起所有尖刺的小刺猬,只是那双眼睛还时不时警惕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瞟一眼床上的雨果。3XzJnI

  千夜抱着瞬间“融化”的许革亚,翡翠色的眼眸弯成了两弯可爱的月牙儿,笑容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他低头用自己柔软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邦布光滑冰凉的金属头顶,然后抬头对雨果说,语气天真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3XzJnI

  “看吧,有许革亚在,我才不害怕呢!”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道,还调皮地晃了晃自己额前那撮标志性的、总是微微翘起的银色呆毛,3XzJnI

  “而且,我的呆毛没有传来刺痛感,”他煞有介事地指着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它可是很灵的哦!这说明,你本质上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许革亚只是太紧张我了,它是个超级棒的守护者。”3XzJnI

  “……”雨果看着那只在千夜怀里瞬间从“凶神恶煞”切换成“温顺粘人”模式的凶猛邦布,又看看千夜额前那撮被赋予“识人善恶雷达”功能的呆毛,一种极其荒谬的、脱离了他所有阴谋算计和尔虞我诈的现实感涌上心头。3XzJnI

  他失笑,这笑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闷痛,但这痛感似乎也被眼前这离奇又莫名温馨的场景冲淡、软化了不少。3XzJnI

  “用呆毛来判断人吗……咳……”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和玩味的笑意,声音也恢复了些许他特有的、优雅又带着点慵懒的腔调,3XzJnI

  “有意思……真是闻所未闻。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挺想收藏你这根神奇的呆毛的。说不定……咳……拿到某些奇物拍卖会上,能卖个意想不到的好价钱?”3XzJnI

  “嗯呢!嗯嗯呢——!”(急促、高频、充满威胁!)3XzJnI

  几乎是雨果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千夜怀里那只刚刚还温顺无比、发出满足长音的黑色邦布——许革亚,瞬间又炸毛了!3XzJnI

  它猛地从千夜臂弯里支棱起上半身,黑色的兔耳再次如受惊的毒蛇般高高竖起,幽红的电子眼凶光暴涨,死死锁定雨果,小小的身体散发出比刚才更加强烈、更加冰冷的警告信号!3XzJnI

  一连串急促、高亢、充满愤怒和驱逐意味的“嗯呢嗯呢!”声从它小小的发声器里爆出,短促而尖锐,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用那看似无害的小短爪,给这个胆敢觊觎主人珍贵呆毛的混蛋脸上狠狠来几下!3XzJnI

  “哎哎哎!许革亚!冷静!冷静点!”3XzJnI

  千夜被怀里突然暴起的小家伙弄得手忙脚乱,赶紧用力把它重新按回怀里,一边用更大的力道快速揉搓着邦布的耳朵根和后背进行安抚,一边哭笑不得地看向雨果,漂亮的翡翠眼里满是无奈和轻微的责备,3XzJnI

  “你看你,又惹它生气了吧!它最听不得别人打我和我东西的主意了!”他像教训一个总爱恶作剧、不省心的大孩子,语气带着点嗔怪,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3XzJnI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躺着!不许动!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药炉,“乖乖喝药!快点好起来!不许再乱动乱说话了哦!我去给你端药!”3XzJnI

  说完,千夜抱着还在怀里发出不满的、低沉的“嗯…嗯…呢!”的许革亚,转身走向那依旧冒着氤氲热气、散发着浓郁苦涩与清甜交织药香的炉子。3XzJnI

  小小的诊所里,金色的阳光静谧流淌,将漂浮的微尘染成金色;奇异的药香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千夜哼起了不成调却轻快的小曲;只有许革亚时不时的、带着点委屈和警惕的“嗯呢”声,像背景音般点缀着这份安宁。3XzJnI

  雨果躺在床上,目光追随着少年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生命力量与纯粹温暖的背影,以及那只在他怀里龇牙咧嘴、发出“嗯呢”抗议却又被轻易驯服、只能象征性挣扎的黑色小守护者。3XzJnI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奇特的、充满孩子气却又无比真实的守护与照料中,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3XzJnI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宁静感,如同那苦涩药汁中蕴含的生机,随着少年哼唱的小调和邦布不满的“嗯呢”声,缓缓地、温柔地浸润了他冰冷而疲惫的四肢百骸。3XzJnI

  与此同时,那从未消散的恶趣味开始显现,他看着又开始忙碌的千夜,嘴角勾起了笑意。3XzJnI

  “那么,呆毛先生,你的名字是什么?”3XzJnI

  “不要叫我呆毛!嗯,我的名字是千夜!这可是我老师给我取得名字!”3XzJnI

  “是吗......那么,千夜先生,既然你的呆毛不能成为我的收藏品,那么,你呢?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私人收藏呢?”3XzJnI

  “嗯呢!!!!嗯呢嗯呢!!(你这家伙真是想死了!我要把你那该死的嘴吧用胶布封死然后用肘击把你抽的像螺旋桨那样在空中转个七百多圈再坠地!!!)”3XzJnI

  “......这位先生,安静——”3XzJnI

  “请叫我雨果,我的珍宝。”3XzJnI

  “嗯呢!!!(你已有取死之道!!!)”3XzJnI

  “许革亚,你冷静一点!”3XzJnI

  看着努力阻止许革亚的千夜,以及扑腾着想要过来揍自己但又怕伤害到了自己小主人的那只黑色邦布,雨果终于不再掩饰,愉悦地大笑起————啊,嘴上的伤口好像裂了。3XzJnI

  在窗外,似乎有鸟雀在鸣叫。3XzJ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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