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新世界的子弹
薇琳娜本以为父亲会直接带她回家，但马车行进的方向，却和家所在的位置背道而驰。3XzJnT
马车内的气氛稍微有些沉重。洛塔尔定定地观察着自己的女儿，就像在观察着一个陌生人——事实上，也确实就像是陌生人一样。3XzJnT
王国灭亡后，伴随着“北海战争海军”的毁灭，薇琳娜带着一个海军步兵团回到了马绍，也正是因为这一个团，塔勒家族才得以在哥伦堡站稳了脚跟。3XzJnT
洛塔尔开始计算起自己的女儿在长大后，到底在哥伦堡呆过多久，他翻找着自己本就已经渐渐被岁月所模糊了的记忆，最后有些惊讶地得出了一个数字——三年。3XzJnT
薇琳娜十四岁到海军军官学校进修，四年毕业后曾短暂地回到老家住了一年，之后便被征辟为了北海战争海军的军官，一直到大战结束之前，都没有回过哪怕一次家。3XzJnT
而这两年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一心扑在了家族存续，还有和各路豺狼虎豹明争暗斗的琐事上，没能好好看看自己的这个女儿，更没有太多的了解。3XzJnT
直到得到女儿被俘的消息，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原来竟只有这么一个亲生骨肉。3XzJnT
薇琳娜的身上有大海的气息，她的双眸坚定而锐利，好像一只翱翔于蓝天的海鹰，她的脸白净的像是埃曼哈芬港口冬日的海冰上，所覆盖着的那一层皑皑的雪，可偏偏她面部的线条又很柔和。3XzJnT
“我大抵从来没有和你讲过你爷爷的事情吧？你稍微懂一点事的时候，你爷爷便离世了。”3XzJnT
薇琳娜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突然谈起了自己的爷爷，选择了继续沉默着，没有言语。3XzJnT
马车停了下来，洛塔尔拉开车门，“下车，陪我这个老头子，稍微走走吧。”3XzJnT
洛塔尔将薇琳娜带到了哥伦堡西边的一座瞭望塔上。几乎是赌气一般，洛塔尔既没有用拐杖，也不许薇琳娜搀扶，他似乎仍以为自己是个年轻人，分明已然连登上马车都需要帮忙，却还是一步一步，缓缓登上了瞭望塔。3XzJnT
午后的阳光正耀眼，洛塔尔将双手按在年代久远的石壁上，极目远眺，松柏一如既往地坚持着自己的本性，绵延的山峦一片深绿，被山峦所包裹的草场，却已然显现出了衰败的征兆，葱郁与枯黄交织着，而羊群则对此一无所知，慢慢于深远的天空下踱步着。3XzJnT
“在我的记忆里，你爷爷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花天酒地的败家子。”3XzJnT
洛塔尔点上了一支烟，——薇琳娜记忆里父亲很少抽烟——双眼流露出无限的惆怅，他平静而又带着些许说不清情感地勾起嘴角，娓娓讲述起过去的掌故。3XzJnT
“你爷爷他其实很厉害，很聪明，他青年时一心想要离开耶烈万，到扎博诺尔联邦去学习，你太爷爷不同意，于是你爷爷就离家出走，只身往南方去了。出人意料的是，你爷爷还真地学出了名堂，被征辟到瑟圖做官。”3XzJnT
“然而，政治这种东西，大多时候所需要的都不是能人，或者说才华横溢的人。说到底，塔勒这个姓氏虽然在马绍这个偏远之地有几分威严，但是在瑟圖，却连给那些上流社会的绅士名流们提鞋都不配，这种事其实常见的很，没什么可稀奇的。”3XzJnT
“心灰意冷的年轻人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一腔的热血已凉了大半，但仍然有几分意气。你爷爷他有了自己的爱人，是个男爵家的女儿，有着上流社会的名媛所最为缺乏的那一种品质，也就是善良。”3XzJnT
“但是你爷爷没能和他爱着的姑娘在一起，因为他的聪明才智，所以被选做了塔勒家的下一任家主，作为家主，他的婚姻对象决不能是一个小小的男爵家的女儿。你爷爷他当然不服气，他想要带着他所忠爱的姑娘私奔，然而你太爷爷的动作却要更快。”3XzJnT
“十万霍尔（王国的货币），那个男爵便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了塔勒家的府上。之后你太爷爷便将这个可怜的姑娘送到了国外，至于到底送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洛塔尔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其实还是很感谢你爷爷的。我和你母亲是真心相爱。你母亲家虽然是伯爵，但比起塔勒这个姓氏还是差距巨大。我一度担心你爷爷会干涉我的婚姻，但是你爷爷当时只是对我说——做你想做的事情吧。”3XzJnT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母亲去世了这么多年，您仍然没有再结婚的原因吗？”3XzJnT
“啊……我这颗心实在是太挑剔了，只对你母亲怦怦的跳动过，其他女人，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洛塔尔虚着眼，望着太阳，“你爷爷总是喜欢讲一些怪话，到了老年更是如此。他临终前最后一个月，突然不管说什么，都要带我到这个瞭望塔上来。就像现在我和你这样。你爷爷望着太阳，忽然大声喊道——”3XzJnT1
洛塔尔下意识地挺起胸膛，直起自己有些佝偻的背，深深地运了一口气。3XzJnT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3XzJnT2
此时此刻，洛塔尔霜一样白的鬓角，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蓦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他目光炯炯，手上的青筋一条条地鼓起，身体也不住地颤抖起来。3XzJnT
“薇琳娜，我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你爷爷晚年孤寂，我没有多陪一陪他；你母亲生前身体一直不好，我却因为家族的事情，没能多照顾照顾；王国覆灭，我因为害怕为家族引来灾祸，而政变杀死了马绍总督……家族啊家族，我这辈子大多都在为了这两个字奔波。”洛塔尔释怀地笑，看着自己的女儿，“所以，薇琳娜，做你想做的事情吧。”3XzJnT
“初华的事情，确实还是该再多考虑考虑。斯佩林说过——那些不愿意改变想法的人，到头来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3XzJnT
洛塔尔看到一匹马，被拴在了一根木桩旁。他朝瞭望塔上的士兵要来了一杆枪，像自己年轻时狩猎那样，瞄准了拴着那匹马的绳子，开了一枪。然而他到底还是老了，这一枪没能打中。3XzJnT
洛塔尔把枪给了薇琳娜。薇琳娜只是随意地瞄了瞄，便扣下了扳机。3XzJnT
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后，一枚来自于新世界的子弹，击中了历史的绳索。那匹马一声高亢地嘶鸣后，向着东方，向着群山，没有丝毫留恋地奔去。3XzJ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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