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阳光总带着铁锈色，落在训练场的木靶上，把裂纹照得像蜘蛛网。弗洛夫握着剑的手还没长开，指节却已磨出厚茧，每挥一次剑，周围的学徒就会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3XzJlu
“弗洛夫少爷的剑术，怕是再过两年，连城主的骑士都比不上了。”铁匠的儿子总在旁边念叨，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铁。弗洛夫嘴上不说，心里却像揣了团火。3XzJlu
直到那天下午，他刚把木靶劈成碎片，正用布擦剑，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回头看时，是个穿灰布旧衣的流浪者，头发乱得像草，整个人裹在厚布里，站在训练场边缘，脚边还放着个豁口的瓦罐。3XzJlu
“小孩，剑握得太松了。”流浪者的声音哑得像磨石头。3XzJlu
弗洛夫皱眉，把剑往地上顿了顿，木柄撞在石板上，发出“咚”的响：“你懂什么？”3XzJlu
流浪者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根断成两截的木枝，随手丢给他一截。“来试试。”3XzJlu
弗洛夫觉得受了侮辱，挥剑就刺。他的剑快得带起风，却在离流浪者咽喉寸许的地方停住——那截木枝不知何时抵在了他的手腕上，轻得像羽毛，却让他手腕一麻，剑“哐当”掉在地上。3XzJlu
还没等他反应，后背就挨了一下，不重，却让他踉跄着往前扑。他转身时，木枝已经点在他胸口，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按得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木靶的支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3XzJlu
“你的剑只有快，没有‘准’。”流浪者收回木枝，指尖在枝桠断口处捻了捻，“得意于速度，就像追着自己影子跑的狗，看着凶，其实碰不到猎物。”3XzJlu
那天的阳光依旧晒得人发暖，弗洛夫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望着流浪者捡起破布包，佝偻着背走出训练场，瓦罐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突然发现自己练了十年的剑，在那截木枝面前，像个笑话。3XzJlu
剑风扫过冻土的瞬间，那些被寒气冻结的往事，突然就从冰壳里钻了出来。在代行者的剑压之下，那至今为止因寒冷和流浪而死去的吸血鬼的过去，亦是短暂的重生。伴随记忆一同解冻的，是那曾经身为王之骑士的面貌。3XzJlu
虽然对弗洛夫道破自身技法来历感到些许惊讶，希耶尔的剑却没停。剑风裹挟着碎冰擦过弗洛夫的肩，她手腕翻转，锯齿巨剑带着破空的锐响劈向他心口——这一击比前三次更沉，剑刃上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却在离目标半尺处猛地顿住。3XzJlu
弗洛夫的长枪不知何时已横在身前，枪杆与剑刃相撞的瞬间，发出的不是脆响，而是沉闷的“嘭”，像两根烧红的铁条骤然相击。希耶尔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柄涌上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巨剑被弹得向上扬起，带起的气浪扫开周围的白雾，露出弗洛夫此刻的脸。3XzJlu
那双曾覆着冰霜的眼睛里，竟有了点温度。不是愤怒的疯狂，是像被阳光晒化的残雪，带着点沉郁的清明。他持枪的姿势变了——不再是死徒式的蛮横，而是将枪尾抵在肩窝，手腕微沉，枪杆绷得笔直，正是骑士持枪格挡的标准姿势。3XzJlu
“……你这一脸‘为何会知道’的表情。”弗洛夫似笑非笑，打量着眼前的代行者，眼神里掺着杀意，“二十七祖，剑僧贝·泽。我以前也受他教导过。从时代来看……你是他最后的门徒？”3XzJlu
话落，长达三米的长枪被他轻松挑起，自下而上直取希耶尔咽喉。3XzJlu
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超过两米的复合可变式蛇腹剑架在枪尖的必经之路上，两柄规格外的凶器，于此再次交锋。3XzJlu
即便承受着人类筋力难以负荷的重量，二者依旧自如地操控着凶器。刀刃划破肌肤，枪尖捅穿血肉，来来回回又是数个回合，连周围的寒气都染上了血的腥味。3XzJlu
力量虽不相上下，优势却极为明显。吸血鬼因少女的剑而苏醒，而少女的动作，却会随着时间劣化。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对她单方面不利。3XzJlu
“不错，剑术互角上你确实更胜一筹。”久违的兴奋催动着弗洛夫的动作愈发凌厉，一招一式毫不拖泥带水，“但身为人类的事实，就是你的灾难！这结界，你还能维持几分钟？”3XzJlu
再一次，曲剑弹开了钢之巨枪。超越人智的战斗，无休止地持续着。3XzJlu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当少女的四肢性能稍一下降，骑士的长枪便会拼尽全力，直刺敌人的本心。3XzJlu
风雪不知何时又紧了些，暴雪把两柄凶器碰撞的火花吞得只剩一点橙红。希耶尔的呼吸越来越沉，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碴，喉间涌上的铁锈味压了又冒——刚才被枪杆扫过的肋下，伤口该是又裂开了，血渗过甲胄的缝隙，在极寒里凝成暗红的冰壳，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3XzJlu
她挥剑的速度慢了。不是故意的，是肩膀的关节在抗议，每一次抡起“出血死”，都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钻。弗洛夫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枪招变得更从容，不再硬接，而是借着枪杆的弹性轻巧拨开巨剑，枪尖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带起的寒气冻得皮肤发麻。3XzJlu
又是一次碰撞。希耶尔被震得后退半步，脚跟踩碎一块冰棱，身体晃了晃才稳住。她抬眼时，看见弗洛夫正用指尖抹过枪尖的血痕，那血迹在他指尖瞬间冻结，又瞬间消融，像从未存在过。3XzJlu
“你的剑越来越沉了，代行者。”弗洛夫的声音裹在风雪里，“贝·泽没教过你吗？力气快耗尽时，再锋利的剑也只是块废铁。”3XzJlu
希耶尔没应声，只是咬紧牙关，拖着巨剑再次前冲。剑刃劈开风雪，却在离弗洛夫还有半步时被他侧身避开，枪杆顺势压在她的后颈——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的脸按向冻硬的地面。冰碴子刮过脸颊，疼得她眼角发酸，她猛地拧身，巨剑贴着地面横扫，逼得弗洛夫跳开，才总算挣脱束缚。3XzJlu
这时候才注意到，周围的牢笼墙壁在闪。蓝黑色的“箱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刚才还清晰的黑键轮廓变得模糊，有些细剑的剑尖甚至开始往下滴水——不是融化，是结界的魔力在溃散，每一次闪烁，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了一下。3XzJlu
“撑不住了？”弗洛夫站在五步外，长枪斜指地面，枪尖的冰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你用自己的魔力筑墙，现在墙快塌了，你觉得自己还能站多久？”3XzJlu
希耶尔的指腹在剑柄上蹭了蹭，那里沾着的血已经冻成了硬块。她确实在撑，每一次挥剑都要调动仅存的魔力，甲胄下的皮肤烫得像火烧，刺痛从身体各处钻出来——那是魔力透支的征兆。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这方牢笼碎了，外面的城市会变成和这里一样的冰窟，志贵、诺耶尔，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路人……3XzJlu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巨剑再次扬起。这次的招式比之前更猛，剑刃带着破空的锐啸直劈弗洛夫的头颅，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赌在这一击上。3XzJlu
但弗洛夫只是微微偏头，就躲过了剑锋，枪杆自下而上挑起，精准地撞在巨剑的锯齿之间。“咔”的一声脆响，锯齿被枪杆卡住，希耶尔猛地发力想抽回剑，却发现弗洛夫的力气突然大得惊人——他竟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3XzJlu
膝盖一软，半跪在地。冻土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疼得她眼前发黑。弗洛夫没给她起身的机会，长枪如毒蛇出洞，直指她的胸口。希耶尔下意识偏身，枪尖擦着她的肋骨掠过，带起一串血珠，在半空凝成细小的冰粒。3XzJlu
她连滚带爬地后退，后背撞在一根冻硬的钢筋上，疼得闷哼出声——这一击下去，肋骨怕不是断了好几根。3XzJlu
弗洛夫的声音像贴着冰面滑过来的，带着寒气，突然就压在了希耶尔头顶。他就站在她面前，银蓝色的长枪斜斜垂着，枪身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连呼吸都像被那片冷硬的阴影攥住了。“你的败因，”他顿了顿，枪尖在冻土上轻轻点了点，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是顶着怪物的壳，偏要揣着人类的软肋。所谓人类，就是这么一种脆弱到可悲的生物。”3XzJlu
他说这话时，眼尾微微挑着，没有笑，也没有恨，那点近乎悲悯的冷漠，像看着冰窟窿里扑腾的鱼——知道它快冻僵了，挣扎不过是白费力气。3XzJlu
希耶尔抬起头，睫毛上的冰粒簌簌落进眼里，涩得她眨了眨眼。弗洛夫握枪的手在动，指节泛白，不是要刺，是在攒劲。枪杆上的冰壳噼里啪啦往下掉，露出底下银蓝的光，像浸在冷水里的烧红铁丝，一点点亮起来，那股子迫人的力道，连空气都被压得发紧。3XzJlu
暴风雪忽然停了。不是渐歇，是猛地掐断，周围的白雾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掀得往后退，露出两人对峙的影子——她半跪在地，巨剑拖在冰上，像条卸了力的蛇；他立在面前，长枪蓄势待发，像座凝着霜的铁塔。希耶尔想举剑，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就卡住了，肩关节传来“咯吱”一声钝响，像生了锈的合页，疼得她后颈的筋猛地抽了一下。3XzJlu
枪尖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带着银蓝的光，晃得她眼晕。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些碎影：埃利亚斯皱眉时眼角的纹路，诺耶尔躲在她身后时发颤的指尖，志贵望着黑键时瞪圆的眼睛……还有牢笼外的方向，此刻该有路灯亮着吧？暖黄的光，隔着冰雾看过去，该是模糊的一团。3XzJlu
她咬了咬牙，舌尖尝到血味。他从不迟到的，一定是这结界——她亲手筑的墙，现在倒成了堵路的石头，把支援挡在了外面。3XzJlu
不是预想中枪尖贯穿的锐痛，是钝的，沉的，像被烧红的铁砧狠狠砸中。甲胄下的皮肉瞬间绷紧，又骤然发麻，痛感顺着肋骨往四肢爬，连指尖都跟着抽痛。她以为自己早对疼麻木了，此刻却没忍住，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啊……！”3XzJlu
那声音破了她一直绷着的冷静，带着点失控的颤，像冰面裂开时的脆响。3XzJlu
弗洛夫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影子——她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他持枪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冻得发硬的皮肉里。那杆银蓝色的长枪，枪尖离她的腹部只有一寸，却像被钉住了，再也刺不进分毫。3XzJlu
不，她很清楚，这具残躯里的余力，根本抵不掉弗洛夫的杀招。3XzJlu
目光上移，希耶尔看见了弗洛夫此刻的神色。他眉骨猛地拧成疙瘩，额角青筋像冻硬的血管般暴起，嘴角被扯出个狰狞的弧，像是要撕裂脸颊。瞳孔里那点清明全烧没了，只剩两簇盈盈的火，混着血丝，死死瞪视着前方，不知在看何物。3XzJ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