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朝衡父母见面,然后是短期的旅行,再之后是回到朝衡在他国内的住所。3XzJpp
旅行结束回来的当夜,樋口円香陷在过分柔软的床垫里,茜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3XzJpp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像被拆开又重新草草拼装回去。3XzJpp
飞机遭遇颠簸的失重感和颠簸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眼前偶尔闪过乘坐高铁时飞速倒退的绿色田野和灰色高架的模糊色块。3XzJpp
朝衡低沉的、带着点困倦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解释着明天要去的本地什么景点,浅仓透那特有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回应飘在空气里。3XzJpp
円香最后模糊地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两个熟悉的热源靠近,然后意识就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浓稠的黑暗。3XzJpp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地面,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得没有温度。3XzJpp
樋口円香站在高中教学楼熟悉的走廊拐角,茜色的短发,以及校服裙。3XzJpp
她看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朝衡正侧着头和浅仓透说着什么。3XzJpp
他穿着同样的制服,肩线挺拔,侧脸的线条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3XzJpp
浅仓透微微歪着头,薰衣草灰紫色的短发下,青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点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听,又像是神游天外。3XzJpp
他们之间有种无形的、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气流在缓缓流淌。3XzJpp
接着,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円香的喉咙。3XzJpp
她深吸一口气,走廊有些干燥的空气让喉咙和鼻腔有些不适,随后强迫自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清晰。3XzJpp
快步走上前几步,肩膀刻意放松下来,收敛了平日里习惯性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微偏头动作,也压下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带着点讽刺意味的精准吐槽。3XzJpp
円香的声音放得比平时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刻意的、她认为的“友好”。3XzJpp
前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小会,那双总是带着理性分析光芒的眼睛里似乎掠过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而后者则是眨了眨眼,青色瞳孔里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3XzJpp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但同一时间樋口円香捏紧了手里提着的书包带,3XzJpp
她提议,目光在两人脸上小心地扫过,捕捉着任何可能的拒绝信号。3XzJpp
就这样,收敛那些尖锐的棱角,藏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洞察和突如其来的想法。3XzJpp
变得温和,变得好相处,变得……像他们期望的那样?3XzJpp
路上,樋口円香会加入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天气,关于新开的便利店,语气总是带着刻意的轻快。3XzJpp
朝衡会回应,但话不多,偶尔抛出一个简短的问题,浅仓透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发出一两个表示“在听”的单音节。3XzJpp
放学路上的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似靠得很近。3XzJpp
放学后的图书馆成了常驻地,円香总是最早到,占好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本。3XzJpp
她会主动帮朝衡找参考书,也会在透盯着窗外发呆时,轻轻推过去一杯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3XzJpp
他们会一起抱怨某个老师讲课无聊,会讨论哪家拉面店的汤头更浓。3XzJpp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和谐,樋口円香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根并不坚韧的钢丝上。3XzJpp
她不再对朝衡过于理性的分析提出质疑,哪怕心里觉得他忽略了某些关键的变量;她也不再试图去戳破浅仓透那些电波般跳跃思维背后的逻辑,只是附和着,或者沉默。3XzJpp
那些独特的、带着点疏离感的棱角被一点点磨平,包裹在一层樋口円香认为“安全”的、温顺的外壳里。3XzJpp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却像霉菌一样在心底悄然滋生。3XzJpp
看着朝衡和透偶尔因为一个并不实在的问题导致争论,虽然朝衡语气冷静,透的回应也依然简短跳跃,但他们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思想碰撞的火花,曾经是她觉得最有趣的部分,如今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抽离感”。3XzJpp
円香插不上话,因为她收敛了那些可能引发争论的“不可预测”的想法,也不想突兀的打断或者戳破他们的讨论。3XzJpp
少了那种被她偶尔犀利的言辞噎住时的无奈,少了被她看穿心思时一闪而过的狼狈,甚至是少了偶尔会产生的、那种棋逢对手般的兴趣。3XzJpp
他的目光掠过时,常常是平静的,像在看摆放得当、毫无瑕疵的家具。3XzJpp
透对円香依旧温和,一起分享便当,一起走过放学路,一起同小糸和雏菜外出,但那青色的瞳孔深处,似乎也少了点东西。3XzJpp
一个舒适的、不会出错的……存在,或者说,一个安全的、不会带来意外惊喜或惊吓的同伴。3XzJpp
班级组织去海边合宿,夜晚的海滩篝火旁,大家吵吵嚷嚷。3XzJpp
朝衡坐在稍远一点的礁石上,看着漆黑的海面,侧影在火光跳跃中显得沉默而遥远,而在距离他稍远一些的地方,浅仓透坐在人群边缘的沙地上,手里捻着一小截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藻,青色的眼睛映着火光,思绪似乎飘到了另一个次元。3XzJpp
她努力想找个话题,关于白天的海浪,关于烧烤的味道,但说出口的话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乏味。3XzJpp
于是,円香转头看向礁石上的朝衡,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融进了那片黑暗里。3XzJpp
火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明明灭灭,距离很近,却又像隔着一片冰冷的、无法跨越的海。3XzJpp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樋口円香,她收敛了许多东西,却好像失去了更多。3XzJpp
教学楼前的樱花开了又谢,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变小。3XzJpp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粉笔灰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3XzJpp
高三了,作为正经的以升学率为招牌的高中,学校并不以社团活动或娱乐而闻名。3XzJpp
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円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衡在整理上一堂课的笔记,浅仓透则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似乎在小憩,又像是在发呆。3XzJpp
某种在心中忍耐依旧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到了极限,那个冰冷的问题,带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冲口而出:3XzJpp
樋口円香询问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3XzJpp
听到询问,朝衡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円香,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透。3XzJpp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3XzJpp
在朝衡说完话之后,趴着的浅仓透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3XzJpp
额发有些凌乱,青色的瞳孔里带着刚醒的朦胧,她看了看朝衡,又看向円香。3XzJpp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浅仓透轻轻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甩掉残存的睡意,3XzJpp
说完,她的视线又飘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能够吸引注意力的东西。3XzJpp
她看向朝衡,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宣布的只是明天早餐吃什么。3XzJpp
而且,在说完话之后他就再次低下了头,继续整理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3XzJpp
透则重新趴回了手臂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带着疏离感的背影。3XzJpp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愚蠢,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3XzJpp
浅仓透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像是“唔…”,又像是无意识的梦呓。3XzJpp
沙沙的笔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音,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急速下坠、仿佛要碎裂的心脏发出的轰鸣。3XzJpp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妥协,所有的自我修剪,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答案。3XzJpp
朝衡会觉得那个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温顺无害的自己很无趣吧?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3XzJpp
透呢?大概也只是觉得这个温和的円香,是个可以一起走路的、安全的伙伴,仅此而已。3XzJpp
樋口円香身上的那些曾经吸引二者的、独特的、甚至有些扎人的特质,被她自己亲手磨掉了。3XzJpp
而失去了这些,她在他们眼中,也就失去了灵魂的光彩,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3XzJpp
操场上人声鼎沸,穿着同样制服的身影互相拥抱、告别、哭泣、大笑,空气中充满了离别的喧嚣和青春最后的躁动。3XzJpp
樋口円香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3XzJpp
不远处,朝衡正和一个男生说着什么,脸上是和“100Pro制作人”没有区别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微笑。3XzJpp
浅仓透被几个女生围着,似乎在合影,她对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青色的瞳孔里却没什么笑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3XzJpp
仿佛这三年的同行,不过是放学路上偶然同了一段路的陌生人。3XzJpp
朝衡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犹豫和停留,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刺目的阳光里。3XzJpp
浅仓透也和小糸、雏菜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薰衣草灰紫色的发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也隐没在人潮中。3XzJpp
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将樋口円香彻底淹没。3XzJpp
她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里那张毕业证书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3XzJpp
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清晰的、碎裂般的痛楚。3XzJpp
眼前是卧室内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城市夜晚的霓虹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变幻不定的、模糊的彩色光带。3XzJpp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真实的、钝重的痛感。3XzJpp
后背一片冰凉粘腻,像是被噩梦惊出的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3XzJpp
刚才梦里那种冰冷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还像冰冷的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3XzJpp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3XzJpp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滑下的冰凉轨迹,能闻到房间里残留的、属于旅行的陌生尘埃和空调冷气的味道。3XzJpp
左边,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的腰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和热度,掌心温热地贴着她汗湿的睡衣下摆。3XzJpp
右边,另一具柔软的身体紧贴着她的手臂和肩膀,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熟悉的、浅仓透身上那种混合着无花果叶青涩与椰奶白的淡香。3XzJpp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深沉而平稳,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鬓角。3XzJpp
由于朝衡没有穿睡衣的习惯,因此円香能很直接的感受到他胸膛沉稳的起伏。3XzJpp
另一边,浅仓透几乎是蜷缩着贴在她身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手臂上,脸颊蹭着她的肩膀,睡得正沉,呼吸悠长而均匀。3XzJpp
他们两个,在睡梦中,自然而然地越过她,手臂交叠着,形成一个将她包裹在中间的、紧密而温暖的怀抱。3XzJpp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盘踞在心口的冰冷藤蔓和窒息感。3XzJpp
那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失落和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3XzJpp
身体里疯狂擂动的心脏,节奏开始一点点放缓,那尖锐的痛楚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难以言喻的安心。3XzJpp
被两个人这样紧密地贴着,汗水黏腻的感觉更加明显,空调的冷风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这份燥热。3XzJpp
左边是朝衡坚实可靠的存在,右边是透柔软温暖的依靠。3XzJpp
円香被牢牢地固定在这片黑暗里,被属于他们的气息和体温包围着,像一个漂泊无依的船终于抛下了锚,稳稳地停泊在避风的港湾。3XzJpp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轻微的颤抖,将最后梦魇的阴冷彻底呼出体外。3XzJpp
喉咙的干渴感还在,心跳也并未完全平复,但那种灭顶的恐慌已经消失无踪。3XzJpp
小心翼翼地、几乎不敢动弹,樋口円香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安宁。3XzJpp
因此,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脸颊轻轻靠向朝衡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感受着那布料下传来的、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3XzJpp
另一侧,浅仓透均匀的呼吸像轻柔的丝绸,一下下扫过她的皮肤。3XzJpp
黑暗中,三个人的呼吸声渐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