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奥木染的屋檐上。风穿过老屋的缝隙,带着一丝白日残留的暑气和池水的湿腥气,若有若无地钻进窗棂。春日野穹蜷在房间最深处那把褪了色的旧扶手椅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是她唯一的光源,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散落在肩头的银色长发。3XzJmX
老屋被一种巨大的、熟悉的寂静吞没,只有风扇在角落发出单调的嗡鸣。这寂静,总让她想起东京那间公寓里,父母又一次远行后留下的空旷。3XzJmX
东京……那些宽敞明亮、堆满了从北欧或意大利漂洋过海而来的原木家具的展厅和仓库,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清漆和皮革的味道。3XzJmX
父母的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只记得他们身上总带着旅途的风尘和一种温和的歉意。“穹,抱歉,这次去米兰要久一点……”“悠,照顾好妹妹。”这样的话像唱片机里跳针的旋律,反复播放。3XzJmX
他们的爱是真的,穹知道,就像那些昂贵的家具,材质优良,设计精美,却总带着点冰冷的距离感,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不能真正地依靠。3XzJmX
一年里大半的光阴,那个偌大的公寓里,只有她和悠。她讨厌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消毒水的气味,那几乎是她童年的底色,身体像脆弱的玻璃器皿,稍有不慎就会碎裂。每一次发烧、咳嗽,都意味着更长的住院,更久的与世隔绝。3XzJmX
只有悠,会在放学后背着书包匆匆赶来,坐在病床边,笨拙地削着总是断掉的苹果皮,或者读些她其实不怎么感兴趣的漫画。像是连带着因为工作飞来飞去的爸爸妈妈的份一样,他跑来看我了。3XzJmX
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被单上,是她在那段苍白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东西。那时她就觉得,世界那么大,能安心停泊的地方,似乎只有悠的身边。3XzJmX
和悠度过的那一段相同的时间里……通过他不时提到的学校话题,我知道了他和朋友的交往越来越多了。3XzJmX
从那时候开始,每天必来的探望的日子一天天闲置下来……替代见面的是邮件越来越多了。3XzJmX
打开邮件,里面是悠和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一起玩的照片。3XzJmX
那时候的文字,基本没有什么意义……就说着明天会带礼物过来之类的邮件。3XzJmX
存在文件夹里的照片,只有和朋友在一起的悠快乐的画面……我不在其中。3XzJmX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来迎接我的。”我总是这么想。3XzJmX
然后,那场毫无预兆的车祸,像一块橡皮擦,瞬间抹掉了父母存在的痕迹。世界在她眼前崩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空白和无措。3XzJmX
亲戚们围拢过来,脸上是真实的悲伤和担忧,商量着如何安置他们兄妹。那些话语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分开寄养对你们成长更好”、“我们会经常让你们见面的”、“这也是为了你们将来着想”……每一句都带着善意的利刃。3XzJmX
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分开?和悠?绝对不要!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她死死抓住悠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3XzJmX
然后,她听见悠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强装镇定的疲惫和坚定:“不,我们会一起生活。去奥木染,爷爷留下的房子还在。” 那一刻,穹才像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亲戚们的叹息和欲言又止的目光,她都知道是出于关心,但她心里只有冰冷的拒绝。3XzJmX
他们不懂,这世上唯一能缝合她内心那道巨大裂痕的线,只有悠。任何试图将他们分开的手,无论多么温暖,都只会让伤口再次撕裂流血。搬来奥木染,是逃离,也是唯一的选择。3XzJmX
窗外的虫鸣声似乎更响了些,夹杂着隔壁房间悠走动时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那个叫比企谷八幡的家伙,应该也安顿下来了吧?3XzJmX
想到比企谷,穹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一个极其别扭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要靠近我”、“现充爆炸吧”的阴郁气场,像一只时刻准备蜷缩起来拒绝世界的刺猬。说话刻薄又自虐,总能把好好的交流变成一场自我剖析式的处刑。可他偏偏……又有点不一样。3XzJmX
开学第二天午休,阳光刺眼得像要把人烤化。教室里喧嚣的人声、便当盒碰撞的声响、青春洋溢的笑脸,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紧绷的神经。父母离世后的空洞,搬到陌生地方的无所适从,还有对奈绪——那个女人的强烈厌恶,所有情绪都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积压在胸口,几乎要让她窒息。3XzJmX
她只能把头深深埋进手臂,用黑暗和沉默隔绝一切。就在这时,那个别扭阴沉的家伙坐到了旁边。他笨拙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去参加那些“青春午餐会”,用那种刻意搞怪的自嘲语气,说什么“不喜欢人多”、“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午饭”。3XzJmX
拙劣的演技。穹当时只想让他闭嘴,用一声冰冷的“啧”表达了自己的不耐。可紧接着,他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平淡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说了一句让她身体瞬间僵住的话:“况且,看不下去啊…一幅迟钝的样子。对于妹妹,作哥哥的也要好好看着啊。”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涟漪。3XzJmX
他看出来了。看出了悠的“迟钝”——悠总是那样,温柔却笨拙,努力想照顾好她,却常常忽略她真正需要什么,或者说,刻意回避着某些东西。更让穹心头莫名一颤的是,比企谷说这话时,语气里那种……无可奈何却又理所当然的责任感。3XzJmX
像什么呢?像……她记忆深处,小时候悠在病床边笨拙地削苹果时,那种强装出来的可靠。比企谷这个外人,竟然捕捉到了悠身上那点让她又依赖又气恼的特质。后来他提到他妹妹小町,那种死鱼眼里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那句“虽然是个笨蛋,总是做些多余的事,让人很头疼…但…是个好妹妹”,尽管他立刻用MAX咖啡罐的开裂声掩饰过去,但穹还是捕捉到了。3XzJmX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悠以外的人身上感受过的、纯粹的兄妹羁绊。小町…真好啊。能那样坦率地被哥哥记挂着,又能在哥哥需要时递上一罐咖啡。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丝……羡慕。羡慕那种可以光明正大、无需任何掩饰和挣扎的亲密。3XzJmX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穹在下午的课堂上,鬼使神差地主动和比企谷搭了话。关于无聊的历史课,关于游戏里的武将强度,关于富士山喷发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3XzJmX
他的回答总是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扭曲的“比企谷式”吐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却又莫名精准地戳中某些点,带着一种独特的、让人想翻白眼却又忍不住觉得有点意思的冷幽默。3XzJmX
看着他推着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肃地计算奥木染在火山灰下能撑多久的样子,穹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似乎在那些刻薄又荒诞的对话里,极其微弱地松弛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3XzJmX
她甚至没忍住,在他提到父母时,然后立刻后悔了——他那副被踩了尾巴似的、急需MAX咖啡续命的狼狈样子,又让她觉得有点……好笑?这种互动陌生又奇特,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偶尔会碰到一块不那么冰凉的石头。3XzJmX
他大概勉强算是…自己在这个地方,除了悠之外,第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一个别扭到极点,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种笨拙的、让人无法真正讨厌起来的“烂好人”本质的家伙。有点像悠在某些方面笨拙的温柔,却比悠要敏锐得多,像一把能轻易切开表象的钝刀子。3XzJmX
然而,这种相对平静的思绪,一旦触及那个名字,瞬间就被更汹涌的黑暗情绪吞噬——奈绪。依媛奈绪。光是想到这个名字,穹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胃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个夏天的庭院,蝉鸣聒噪得刺耳。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草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3XzJmX
小小的穹,因为刚出院不久,身体还很虚弱,正躲在屋内休息。然后,她看到了。奈绪,那个总是一脸温柔笑容、像大姐姐一样照顾着他们的邻居女孩,拉着她的悠,在走廊上。年幼的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奈绪凑得极近,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张和某种奇异光彩的表情。她看到奈绪的手,轻轻抚摸着悠的脸颊,然后……她诱骗了悠,做了那种事!3XzJmX1
悠当时懵懂又慌乱的表情,像一根烧红的针,深深扎进了穹的眼底,烙印在记忆深处。那一刻的震惊、恶心、背叛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的刺痛,瞬间淹没了她。3XzJmX
其实当时她并不知在做什么,也是后面才懂的。但那个画面,依旧成了她此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成了她对奈绪刻骨铭心憎恶的根源。3XzJmX
恶心!虚伪!无论奈绪现在表现得多么友善,多么关心她和悠的生活,多么努力地想弥补什么,在穹眼里,都像是精心涂抹在腐烂伤口上的脂粉,只会让她更加作呕。她能感受到奈绪的善意吗?3XzJmX
理智上或许可以。奈绪会送来精心制作的便当,会在悠忙不过来时主动帮忙收拾屋子,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但那又如何?这些善意越是真诚,穹就越觉得恶心。3XzJmX
那个女人,用她虚伪的温柔,玷污了她和悠之间最纯粹的东西,在她尚且懵懂时就种下了猜忌和独占欲的毒刺。这种毒,早已深入骨髓,任何和解的企图都只会加剧痛苦。她永远无法原谅奈绪。绝不。3XzJmX
至于奥木染的其他人……天女目瑛。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永远活力四射、笑容灿烂的巫女。穹对她的感觉很复杂。3XzJmX
瑛的善意是纯粹而炽热的,像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直接,坦荡,带着一种乡间特有的泥土气息。她会热情地打招呼,不由分说地塞来神社的点心,用那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真诚地看着你,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3XzJmX
可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和热情,对习惯了疏离和安静的穹来说,有时像一种负担,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本能地想后退一步。太亮了,亮得让她有些不自在。3XzJmX
但她并不讨厌瑛。她知道瑛的身世也很坎坷,同样是孤儿,却活得如此明亮,这份生命力本身就让穹无法生出真正的恶感。如果是瑛的话…穹想,虽然可能永远无法像她那样亲密无间,但勉强可以接受她的存在,保持一种带着距离的、互不打扰的平和。毕竟,她的笑容是真实的,没有奈绪那种让她过敏的虚伪。3XzJmX
渚一叶…那位优雅的大小姐。穹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触,近乎无感。漂亮,有教养,举止得体,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这点倒是和穹自己有点像。不过,穹有时会略带嘲讽地想,这位大小姐在对待瑛的事情上,也挺别扭的。3XzJmX
明明关心得要命,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瑛,却又要端着架子。这种口是心非的扭捏姿态,在穹看来,虽说和比企谷那种自爆式的别扭不同,但也算一种别扭?不过这些都和穹无关。一叶的世界和她的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也无需交集。3XzJmX
至于亮平…中里亮平。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精力过剩、似乎永远没个正形的家伙。他的轻浮和自来熟,让习惯了安静的穹本能地感到不适,像被过于嘈杂的噪音包围。尤其是他总爱凑到悠身边勾肩搭背,用那种夸张的大嗓门说些无聊的笑话时,穹会感到一种隐隐的不爽。但她也清楚,亮平对悠是真心实意的朋友,对瑛也像个保护过度的笨拙大哥。3XzJmX
他的轻浮更像一层保护色,掩盖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属于他自己的心事。所以,穹对他谈不上有多少恶意,只是单纯地觉得…烦。像夏日里赶不走的苍蝇,嗡嗡作响,惹人心烦,却罪不至死。3XzJmX
讨厌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在穹的世界里,是专属奈绪的奢侈品。只有那个女人,能精准地挑动她心底最深的恨意和不安。3XzJmX
夜更深了。隔壁房间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大概已经睡下。比企谷那边也早已没了声息。整个春日野老宅沉入一片死寂,只有风扇还在徒劳地转动。穹合上早已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旧扶手椅的阴影里。3XzJmX
奥木染的夜,比东京更黑,更沉,虫鸣蛙声也盖不住那份刻骨的寂静。这份寂静,让她更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对逝去父母的复杂怀念,对未来的茫然,对奈绪根深蒂固的憎恶,对悠那份无法宣之于口却又日益炽热的依赖……还有,对比企谷那个别扭烂好人,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杂着好奇、些许认同和一丝莫名安心感的复杂感受。3XzJmX
她讨厌改变,讨厌这个被迫栖身的陌生乡下。但这里有悠。这就够了。其他的……无论是瑛过于灿烂的阳光,一叶矜持的平行线,亮平聒噪的苍蝇声,还是那个别扭却能看透悠迟钝本质的比企谷……都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噪音。3XzJmX
只要奈绪那个女人离得远远的,只要她和悠还能在这片寂静里相依为命,其他的,她都可以勉强忍受,或者,像对待比企谷那样,在保持距离的前提下,偶尔投去一丝审视的目光。3XzJmX
这就是她的世界,狭窄、幽暗、充满了尖锐的棱角和无法化解的恨意,却也固执地守护着唯一的光源。她闭上眼睛,任由奥木染浓稠的夜色将自己包裹。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照亮这片充满回忆、纠葛和不得不继续前行的土地。3XzJmX1
3XzJmX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