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以为,跟一位教授的见面,应该是他的办公室里,或者是大学的会客厅里,但怎么都不会想到,居然会在大学外面的一间文化沙龙里。3XzJmB
虽然名义上这个沙龙,是由多个商会投资,给温格德堡大学的教授和学生们进行演讲和辩论,进行学术交流的地方。3XzJmB
但看着周围穿着清凉,端着酒杯逡巡的年轻女侍应,李必达算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3XzJmB
这个时代里,酒精和女人再加上一些乐手,就算是不错的娱乐了。而大学里面,尽是些各地的贵族、地主和富商的子弟。这些人又年轻又有钱,同时还缺乏管束。青春的冲动在他们的血管里流淌,于是在温格德堡大学所在河心岛外面,就建立起了相当多的风月场所。3XzJmB1
而这所名为“金色羽毛笔”的沙龙,显然就是其中最高档的一家。说真的,这里的装潢比起摇曳尾巴旅店还要豪华,而这里的姑娘也比摇曳尾巴的穿得更加……暴露。3XzJmB
今天也许是在举行某种主题的活动,女侍应们都穿着几乎透明的,波斯风格的舞娘装饰。黄金或者黄铜的首饰,诸如臂环、腿环一类的点缀着她们露出来的手臂和腿上。而遮住胸和胯的轻纱材质的胸衣和短裙,与其说是遮羞,不如说反而强化了某些方面的印象。3XzJmB
说真的,李必达甚至都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里看。精灵、黑精灵、猫人、豹人、甚至还有和瑟琳娜同族的拉米亚,年轻而又美丽的肉体在眼前晃来晃去,他觉得自己的意志真是备受煎熬。3XzJmB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位化了妆的男人,他虽然有些鄙夷,但是看见李必达递来的介绍信之后,也是带着商业性的微笑,把这位客人带到了某个包厢的外面。3XzJmB
“张伯伦教授正在进行一场关于修辞的演讲。还请你稍作等待。”他在离开前甚至还给李必达送上了一杯甜酒。3XzJmB
李必达看着墙上挂着的画作,那是一幅不方便用语言进行描述的内容,说真的如此直白且火热的场景,也就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看到了。再加上四周暧昧的气息,周围那些年轻的肉体,透出来的糟糕声音,他的某些本能正在醒来。3XzJmB
不行,我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而且她还是一头龙……最重要的是,自己可消费不起。3XzJmB
身上只有十几个金币身家的李必达,抿了一口果酒,试图把这些东西混合在微甜的酒水里咽下去。3XzJmB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正在咽下一团火焰,这玩意远比看上去、闻起来都要烈上许多。3XzJmB
“尊敬的主人,各位以智慧和远见著称的朋友们——请允许我使用‘朋友’这个词,因为在追求更美好生活的道路上,学者与商人,实为殊途同归的同志。”3XzJmB
“方才我们谈及了远洋贸易的惊险与利润,精彩绝伦。这让我不禁想起古老书籍汇总记载的先贤西斯罗——请原谅一个老学究的习惯——他曾言,演说家的职责有三:‘晓谕、悦人、劝服’。而诸位,我方才意识到,你们每一位,都是最卓越的‘演说家’,只是你们的‘修辞术’,施展于更为广阔和激动人心的舞台。”3XzJmB
“第一,晓谕。当您将南方的玻璃、低地区的呢绒、东方的香料呈现在顾客面前时,您难道不是在向他们‘晓谕’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好生活图景吗?您无需使用繁复的古老词汇,您商品的质量与光泽,便是最雄辩的语言。这正应了那句箴言:‘Res ipsa loquitur’——事实不言自明。”3XzJmB
“第二,悦人。哦,这绝非简单的谄媚。一位成功的商人懂得,一纸契约的条款如何措辞,既能保障自己的利益,又能让合作伙伴如沐春风,感到公平与尊重。这需要何等的语言技巧!这正如我们精心打磨演讲的辞藻,以求打动听众的心弦。您们的账簿、合同、信函,便是您们的‘修辞学手册’,其精妙之处,足以让最迂腐的学者汗颜。”3XzJmB
“而最后,也是最崇高的——劝服。这不是市集上的讨价还价。这是以无可辩驳的逻辑和令人信赖的品格,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您如何‘劝服’投资者为您下一趟远航冒险出资?您如何‘劝服’一位挑剔的君主成为您的主顾?您依靠的不仅是账目上的数字,更是您言语中构建的诚信、远见与成功的必然性。这,便是最高形式的修辞艺术!亚里士多德会说,这是‘Ethos’——人格信誉的魅力,远胜于任何华丽的辞藻。”3XzJmB
“因此,先生们,切勿认为修辞学是学院深处无用的尘埃。不,它是一门关于现实力量的学问。而你们,凭借天生的智慧,早已是其大师。我所做的,不过是像注释者解读查士丁尼法典一样,试图解读并赞美你们已然创造的伟大实践。”3XzJmB
“请允许我举起酒杯。愿你们的货船永远满载,愿你们的账目永远清晰,愿你们的言语——那商业与智慧的修辞——继续塑造我们这个繁荣的时代!为你们的天才,干杯!”3XzJmB
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一位礼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些醉醺醺的酡红和兴奋。他的目光落向李必达,眼神里满是欢快,甚至一抬手示意李必达满饮杯中酒。他大声喊着侍应,然后相邻的房间里,准备好的姑娘们鱼贯进入,然后关上的房门阻断了里面的咯咯的笑声,和糟糕的流氓玩笑。3XzJmB
“张伯伦·德·拉瓦利埃教授?”李必达站起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3XzJmB
“哦,我看过那封信了。”教授朝他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阻止了恶魔的英雄,以及一头龙的未婚夫。这里怎么样?要在这里举行一场庆祝自己结婚的盛会么?我可以帮你预定,打折哦。”3XzJmB
“呃……”李必达的目光很尴尬地收回来,那些若隐若现的身体让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您也知道我的未婚妻是一头龙……”3XzJmB
这位学究笑了起来,他抹了一把涂满香膏的头发,跟这个男人说:“那确实不能轻易触怒她。来吧,我在这里有个私人的小房间,我们可以到那里去说。”3XzJmB
沿着走廊前进,虽然这里有做隔音,但是那些令人面红耳热的声音依然会漏出来。3XzJmB
“这是人的天性,不是吗?”张伯伦没有回头,继续带路,“我们对爱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对爱的表达形式也有不尽相同的理解方式。沙龙的老板是一位来自东方的女士,她信仰着一位古老的爱情、生殖女神,伊斯塔拉。她将这里作为了传播爱之信仰的神殿。”3XzJmB1
来自东方的神明么?虽然听说过往东方有一个名为辛加尔的文明,应该是一种类似于波斯帝国的文明吧。3XzJmB
登上楼梯,教授的房间在阁楼上,他打开门,然后一抬手示意客人请进。虽然他的礼节很周到,但是楼下摇晃的动静和一些肉体碰撞的声音,实在是让人很难绷得住。3XzJmB
“那么李必达先生,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他径直走向堆满了书籍的书桌。3XzJmB
“嗯,如果你是指,跟路德维希七世的官司的话,我建议你死心吧。”张伯伦露出笑容,立刻抬手指向门边。3XzJmB
“那您有多少钱呢?”教授双手交叉在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3XzJmB
“哈哈哈哈。”这个学究笑了起来,“亲爱的李必达先生,你手里那杯酒就价值五个金币。这点钱可请不了我替您辩护,你倒是可以去试试找找其他人。克拉克小姐看来没有考虑到你的财力问题。”3XzJmB
李必达有些尴尬,说真的,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法律知道的并不多,没有一个律师的帮助的话,只怕是都没有办法在法庭上说话。3XzJmB
“二十个金币……”张伯伦小声重复着,“说真的,我倒是有个别的建议。”3XzJmB
“作为一个教授,我已经不怎么缺吃穿和享受了。我倒是需要一些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说……”这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眯起眼睛,“名声。”3XzJmB
“虽然我已经在本地有了一些名声,但是这点儿还不够。”他继续说,“如果我能帮你打赢这场官司,那我的名声就会像云雀一样起飞,然后随着诗人和旅行者的话语飞向四面八方。”3XzJmB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局限在这个城市,整天去吹捧那些愚蠢得只知道钱财的商人。”3XzJmB
他突然就变了一副脸孔,仿佛之前的吹捧商人们的是另一个人一般。“帝国首都的皇家学院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我渴望去看看传说中的大图书馆。据说那里保存着古老帝国遗存的知识,但是想要在那个地方担任教职则需要一些等待学院委员会的邀请。”3XzJmB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帮你赢下这场审判,而你必须帮助我传播名声。”3XzJmB
“可我也没有钱请诗人写新歌啊。”李必达挠了挠头。3XzJmB
张伯伦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愚蠢,你不是还有一个未婚妻么,她是一头龙,随便找一件宝贝就可以……”3XzJmB
“不行!”李必达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艾斯崔娅的东西是艾斯崔娅的东西,我不能……”3XzJmB
“迂腐的家伙!”学究的脸涨得通红,“连那些游侠骑士都知道要在贵族女士那里展现自己,然后从她们手里讨要些资金来资助自己的侠义旅程。她都是你的的未婚妻了……”3XzJmB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正视这段感情,而非使用金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衡量它!”李必达愤怒地拍着桌子,那杯还剩下三金币价值的酒跳起来,他赶紧接住,一口喝了下去。3XzJmB
“哈哈哈哈。”张伯伦又发出一阵狂笑,他笑得那么开心,甚至也开始捶桌子,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学究形象。3XzJmB
“楼上的干什么呢?消停一点儿!”楼下的客人被这两个家伙给吵到。而张伯伦更是跳起来,猛多了好几脚,整得阁楼里的灰尘都扬起了来了。3XzJmB
“玩你的女人去吧,傻卵!”他咒骂着,用一个大学教授永远不应该说出的粗鄙词汇大声咒骂,一直到楼下的那个家伙彻底熄了火。3XzJmB
李必达觉得这个家伙是不是喝酒喝得神志不清了,怎么情绪一阵儿一阵儿的。他开门想要赶紧离开,实在不行就只有自己抽点时间去温格德堡的公立图书馆,他记得那里有帝国的诸多法典,希望自己能够看得懂这里的法学家们的司法解释。3XzJmB
“你要去哪儿?”这个家伙拽着李必达,把他拖回到椅子上,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我还没说我们的谈话结束了。”3XzJmB
“你到底要搞什么名堂?”李必达被他整得有点窝火了。3XzJmB
“现在这个世道,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了。”张伯伦坐了下来,“也许我当不了你的律师,但我们可以交个朋友。”3XzJmB
他伸出手悬停在桌子上,李必达盯着他那双长有茧子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握了过去。3XzJmB
“很好,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可以从朋友方面给你提一些建议。”他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背上。3XzJmB
“你要面对的审判,与其说是审判不如说是一场辩论。”他歪着脑袋,丝毫不在意形象,“你知道辩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3XzJmB
“呃……掌握正确的观点?”李必达猜测道。3XzJmB1
“愚蠢!十足的蠢货!”张伯伦突然暴怒,双手猛捶桌子,那可怜的家具像是要散架一般发出惨叫,“辩论从来都不是看对错,看论据是否充分,而是谁最能取悦观众和裁判!”3XzJmB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