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轮到祥子一脸困惑了，“假设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身体里，这样不好吗？”3XzJnY
“不！不，不，不好！”3XzJnY7
张人凤一反常态，嗓门忽然高了起来。他的中气很足，陡然升高音量，震得祥子耳膜生疼，又往后退了两步。3XzJnY
注意到她退后的动作，张人凤捂着脸，沉默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无比颓丧地说道，“你不理解，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我穷极一生，积攒下来的一切，都被清空了。”3XzJnY
“我六岁拜入师门，七岁生辰，师父给我上了腰带，开始正式习武。那曾经是我的一切！”3XzJnY
“花了数十年的养气功夫，寒暑不辍、内外兼修，好不容易，才调和了阴阳内力，打通了身上的所有脉络。万事俱备，神完气足，正是要朝着太玄功，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3XzJnY1
他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攥紧拳头，脸上写满了不甘，“结果呢？老天爷和我开了这么个玩笑，一觉醒来，我的内力直接清空，除了最基础的【气硬功】之外，什么都没了。”3XzJnY11
“三十年的修行，一朝丧尽，又要从头开始练起，我真的有点……”3XzJnY
他停下叙述，定定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他终于注意到了，她眼神里的些许异样，沉声道，“你觉得我疯了，是不是？”3XzJnY
祥子却摇了摇头，鎏金一般的眼眸中，涌现出几分成熟的悲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哪有不发疯的，无非是多一点、少一点罢了。”3XzJnY
她拉开拉链，将穿在最外面的黑色硬皮夹克脱了下来，远远递给了张人凤。3XzJnY
“……”他愣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并没有穿衣服，下身也只有一条紧绷的短裤。3XzJnY
他真的像个婴儿一样，从摇篮中走出来，毫无遮掩地，步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3XzJnY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位蓝发少女——她并不算太高，宽大的黑夹克一脱之后，身材就显得更加纤瘦了。她有着一双精致、魅惑的吊梢眼，脸颊却又肉嘟嘟的，不失稚嫩可爱。3XzJnY6
主动脱下夹克后，她的上身，是一件纯白色的上衣，一尘不染，在胸口的位置，有一个黑色丝带扎成的蝴蝶结。这一身简洁、朴素的装扮，在如今这光怪陆离的审美浪潮下，反而显出几分高贵。3XzJnY4
哪怕是为了，不在这个体面的少女面前有失礼数，张人凤还是接过了这件夹克。3XzJnY
在少女身上，它松弛得能当风衣穿，可一旦到了他身上，就绷得有些紧了，像个鬼鬼祟祟的小贼。3XzJnY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摸到了奇怪的凸起，取出后一看，又是两个，他从没见过的包装。3XzJnY
祥子的眼神有些纠结，但最后，她还是摆了摆手，“你留着吃吧。我听说，刚从维生舱里醒来的人，会特别饥饿，急需补充能量。”3XzJnY
张人凤撕开包装，先是将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出来，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圆柱形棒子。3XzJnY
一口咬下去，他的五官立刻失控，仿佛要拧到一起去了。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没将嘴里咀嚼的玩意儿吐掉，硬生生咽了下去。3XzJnY
“这玩意儿……”张人凤没有再吃第二口的欲望了，皱着眉头问道，“是什么做的？”3XzJnY14
“相信我。”祥子摇了摇头，“还是不知道答案比较好。”3XzJnY
“你们就吃这种东西？”张人凤一脸惊异，“能当饭吃吗？”3XzJnY
祥子解释道，“它能在最低限度，提供每日生存，必须要的能量。剔除了一切口感、营养的考虑后，最纯粹的可食用能量体，非常便宜。0.5个赞，买一条，就能顶一餐了。”3XzJnY3
“米饭呢？还有肉，蔬菜，水果，哪怕是罐头也行啊。”张人凤拿着手里的能量棒，错愕至极，“你们不吃这些吗？”3XzJnY
祥子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阵，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是说，从地里长出来的蔬菜，和从动物身上，切下来的肉？”3XzJnY
“多新鲜哪。”张人凤忍俊不禁，“还能反过来不成？”3XzJnY3
“四战过后，你说的这种有机食物，已经成了稀缺物资，基本都被大公司包圆了。只有他们的上层、中层，才有机会享受到。”3XzJnY
祥子的表情很是麻木，“偶尔有点边角料，漏到市场上来，也都是天价，500个赞起的。”3XzJnY1
这一次，张人凤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神情有些恍惚，好像受到了某种重大的打击一样。3XzJnY1
“大……公司？”他的声音有些颤抖。3XzJnY3
少女勾起脚尖，轻轻踢了两下他的维生舱，“就是尤克特拉希尔安全公司，生产出来的，业内也管他们叫‘世界树公司’。另外，还有‘生物科技’、‘弥涅耳瓦光学科技’、‘奥奇思脑机公司’、‘北斗科技’……”3XzJnY8
祥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上了最后一个名字，“还有大名鼎鼎的‘遣川集团’。”3XzJnY
“不，不应该啊，我……我明明都……”3XzJnY1
张人凤似乎根本没听到这一连串名字，他捂着脸，有些痛苦地自语，“怎么会……变成这样？”3XzJnY14
被家族除名，从云端跌落，失去了一切保护之后，梦之城也撕下了曾柔情蜜意的面纱。对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女，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3XzJnY
但很快，光是生存的重压，就压得她彻底麻木，连感伤的余力都没有。3XzJnY
她越发体会到了，善良本身，就是要靠物质来支撑的。3XzJnY
仅剩的一丁点善良，或者说，账户里仅存的17个赞，也只够她，对陌生人送出一件外套和两根能量棒。夹克是旧衣服，和能量棒绑在一起，顶多就值5个赞，这也是她现如今能够承受，最大价值的“善良”。3XzJnY1
“很遗憾，就是这样的，我也没办法。如果你想在这座城市里讨生活，最好早点习惯。”3XzJnY
她瞥了一眼投射在视网膜里的脑机界面，右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分钟。3XzJnY
正在被人追杀的她，其实是没有这种余裕的，只是内心深处，一种奇怪的感情绊住了她。3XzJnY3
递出那件黑夹克后，那股奇怪的感情，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3XzJnY
“我今晚……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一步了。”祥子叮嘱道，“如果你想找工作，第一小心黑中介，第二小心装成中介的淘金客。但凡是开出条件，好到肉麻的，多半是这两者里的一种。”3XzJnY3
“黑中介倒还好，我猜你的户头里，应该也没多少赞可以骗。但是遇到淘金客，就麻烦了，搞不好肾都要给他们挖掉。”3XzJnY
“梦之城多的是坑，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来跳蚤窝碰碰运气，找一个叫胡斯神父的人。”3XzJnY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孩子，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张人凤长出一口气，发泄完情绪后，他还是平复下心情，沉声道，“我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不过，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垃圾场闲逛……想必也不会太好。”3XzJnY1
祥子双手交叠在前，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仪态，神情却有些复杂。3XzJnY
祥子的义眼扫描功能都被禁用了，没法扫描，但从这个古怪男人刚醒来时，一拳凿穿藏体的力量来看，他应该装配了战斗义体。或许，可以拜托他闹出点动静，或者主动去找那三个赏金猎人的麻烦，多少能拖延点时间。3XzJnY
少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连最习惯的“贵安”，都说不出口。3XzJnY5
可是，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梦之城，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失去了记忆，在垃圾场地狱开局的人，会有什么安好的结局。3XzJnY
她实在不忍心，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一件旧衣服、两根能量棒，总价值不到5个赞的善良，去干这种赌上性命的事。3XzJnY1
“你自己多保重吧。”3XzJnY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