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蜜糖，缓慢而艰难地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规律而单调的、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引擎在持续工作。然后是触觉，身体似乎并非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而是某种相对柔软的表面上，随着那轰鸣声微微起伏、震动。3XzJmQ
痛楚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全身的骨骼像是被拆开又勉强组装回去，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酸胀和撕裂感，尤其是头部，如同被钢针反复穿刺，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剧痛和嗡鸣。3XzJmQ
路明非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挣扎了数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3XzJmQ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上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缓缓睁开。3XzJmQ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微微震动的金属顶棚，刷着单调的灰绿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熟悉的、属于卡塞尔学院装备部的、某种能量电池的独特臭氧味。3XzJmQ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观察四周，却引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3XzJmQ
“哦？醒了？”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懒洋洋味道的声音，从他侧前方传来。3XzJmQ
在车厢前部，驾驶座的位置，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风衣、却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纹身的背影，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胡子拉碴、嘴角似乎还叼着一根未点燃香烟的脸。那双透过镜片看向后方的眼睛，带着一种仿佛没睡醒的慵懒，却又锐利得像是能看透人心。3XzJmQ
路明非的大脑依旧迟钝，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3XzJmQ
“看你小子这惨样，还以为你得睡到目的地呢。”那人似乎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路明非茫然的表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火大的调侃，“不愧是‘S’级，命就是硬，搁那儿躺尸都能把‘公司’的先遣队和那鬼地方的自动防御系统都招惹过来，差点把老子也搭进去。”3XzJmQ
“芬……格尔？”路明非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3XzJmQ
“哟，还没傻，认得你师兄我。”芬格尔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打了个方向，车辆似乎驶过了一个颠簸路段，震得路明非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不然你以为是谁？开着南瓜马车来救你的仙女教母吗？”3XzJmQ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了路明非疼痛欲裂的大脑。他不是应该还在学院里蹭吃蹭喝当他的废柴师兄吗？怎么会出现在那片诡异的戈壁？还恰好救了他和绘梨衣？3XzJmQ
路明非心中猛地一紧，也顾不上全身的剧痛，猛地想要坐起来：“绘梨衣呢？！她怎么样了？！”3XzJmQ
“啧，消停点行不行？差点撞到头。”芬格尔头也没回，只是懒散地指了指车厢的后排，“那边躺着呢。没死，但也够呛。你那小女朋友……啧，来头真是不小啊，硬吃了那种程度的能量冲击，只是深度昏迷外加生命力透支，换个人早就灰飞烟灭了。”3XzJmQ
在后排加装的简易担架床上，绘梨衣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灰色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均匀，脸上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旁边还挂着半袋正在缓慢滴注的营养液。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的电极片贴在她的额头和胸口，屏幕上跳动着微弱但稳定的波形。3XzJmQ
路明非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股支撑着他的紧张情绪骤然消退，整个人几乎虚脱般瘫软回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物。3XzJmQ
他还活着，绘梨衣也还活着……他们……竟然真的从那绝境中逃出来了？3XzJmQ
“我们……这是在哪里？”路明非喘着气，虚弱地问道。3XzJmQ
“一辆经过伪装的、学院秘密渠道的医疗运输车上。”芬格尔打了个哈欠，“正往一个安全屋挪窝。至于具体位置，你最好别知道，对你有好处。”3XzJmQ
学院？安全屋？路明非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芬格尔是学院的人？那他救自己是……3XzJmQ
“放心，不是诺诺小姐或者凯撒老大派我来的，更不是昂热那个老狐狸。”芬格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懒洋洋地解释道，“老子现在是单干，顶多算个……看不惯某些人做派的临时搅局者。救你纯属顺手，外加一点点的……投资。”3XzJmQ
投资？路明非捕捉到这个熟悉的词，凯撒也说过类似的话。3XzJmQ
“你到底……是谁？”路明非盯着芬格尔的后脑勺，艰难地问道。这个一直以废柴面目示人的师兄，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和神秘。3XzJmQ
“我？我就是你亲爱的、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芬格尔师兄啊。”芬格尔嘿嘿一笑，语气依旧不着调，但眼神透过镜片，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至于其他身份……等你小子能活到付得起情报费的时候再说吧。”3XzJmQ
路明非沉默了。他知道从芬格尔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这家伙身上藏着太多秘密。3XzJmQ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昏迷的绘梨衣，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愧疚。如果不是他……3XzJmQ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3XzJmQ
“谁知道呢。”芬格尔耸耸肩，“她的情况很特殊，生命力透支严重，但体内似乎又有某种力量在缓慢修复。学院那套针对混血种的医疗手段对她效果有限。也许明天就醒，也许……得睡上个把月。看她自己的造化咯。”3XzJmQ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3XzJmQ
路明非缓缓抬起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看着手臂上已经经过简单包扎的伤口，又下意识地摸索身边。3XzJmQ
“找这个？”芬格尔像是脑后长眼睛一样，随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样东西，向后递了过来。3XzJmQ
但此刻的它，变得让路明非几乎认不出来。剑身不再是那种邪异的暗红或令人不安的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般的灰黑色，没有任何光芒流转，也感受不到丝毫的能量波动，冰冷沉寂得就像一截真正的废铁。只有剑格处那扭曲的符文，还依稀残留着过去的狰狞轮廓。3XzJmQ
“这玩意儿……好像彻底哑火了。”芬格尔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小子最后干了什么？它内部的能量反应几乎归零，结构也变得极其不稳定，像是……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强行冲刷、封印了。”3XzJmQ
路明非接过变得轻飘飘、毫无生气的“色欲”，手指触摸着那冰冷的剑身，脑海中闪过失去意识前那惊心动魄的刹那——那邪异的低语，那丝突然出现的微弱金光，那混沌的能量爆发，以及最后那句充满震惊的“原来是你”……3XzJmQ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一刻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控制。3XzJmQ
芬格尔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3XzJmQ
路明非将沉寂的“色欲”放在身边，目光再次回到绘梨衣身上。他看着女孩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某种痛苦。3XzJmQ
那些混乱的、属于古老遗迹的记忆碎片，是否还在折磨着她？3XzJmQ
那个地方，那个巨大的金属王座，那双暴怒的黄金瞳……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3XzJmQ
凯撒的“钥匙”，诺诺的警告，芬格尔的出现……一切的谜团，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3XzJmQ
车辆依旧在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不断向后掠去的、单调的风景，似乎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3XzJmQ
路明非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再次袭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支撑。3XzJmQ
在他即将再次陷入昏睡之前，他仿佛听到芬格尔用极低的声音，哼起了一段古怪而熟悉的旋律。3XzJmQ
绘梨衣昏迷前，在那溪流边，轻声哼唱的那首古老歌谣的……变调？3XzJmQ
路明非的心中猛地一凛，但意识已经不受控制地滑向了黑暗的深渊。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