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之上，一艘官船碾着夜色溯流而行，船底木板在河水反复拍打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如同疲惫的叹息。赵启将手中玉杯重重掼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浸透了盘中油光锃亮的烤鹿脯。满桌珍馐他未曾动箸，只死死盯着舱外墨色的水面，眼底翻涌着羞愤与惊悸。3XzJr2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鄙夫！”他再次从牙缝中挤出咒骂，面色因惊怒交加而透出青白，“仗着哪吒那黄口小儿的势，连王命御令都敢置之不理，真当陈塘关是他李家的私产不成？！”3XzJr2
身旁侍从垂首屏息，舱内落针可闻。谁都明白，赵启此行奉费仲之命，本是去陈塘关拿捏哪吒私铸铁器的错处，岂料连城门都未敢踏入，便被那少年一眼骇得魂飞魄散，只得捧着未宣的圣旨狼狈返程。如今无功而返，莫说在费仲面前难以交代，便是商王帝辛那关也绝不好过。3XzJr2
“大人，”一名老吏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不若回朝后先禀明费仲大人再从长计议？那哪吒与龙凤大族、阐截二教皆有关联，硬碰恐非良策……”3XzJr2
“我岂不知！”赵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玉杯滚落在地，迸裂声刺耳，“可那小儿太过猖狂！竟敢口出狂言，谓商律管不得陈塘关百姓，此非谋逆是何？！就该……”3XzJr2
狠话说到一半，眼前却仿佛又腾起那少年随手掷出的白紫烈焰，炙热气息灼得喉头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声不甘的闷哼。3XzJr2
官船破开浓重夜雾，向着朝歌方向缓行，却不知极高处的云层之上，两道身影正御风疾驰，衣袂翻飞若流霞与墨锦。3XzJr2
哪吒眸中灵光微泛，俯视着下方逐渐清晰的朝歌轮廓。这座殷商都城比陈塘关恢弘何止百倍，王宫琉璃瓦在冷月下泛着幽光，帝王之气如无形屏障阻隔了他的深入探查，但大致形貌仍可辨知，宛如一头神兽盘踞城南；主街青石道上，即便深夜，仍有甲士提灯巡行，铠甲碰撞声随夜风隐约飘来，带着森严律动。3XzJr2
此行前来，哪吒早已筹谋周全。他先行联络敖丙，请动金灵圣母安排其弟子闻仲接引入京。只因他二人虽能匹敌地仙甚至寻常金仙，但朝歌乃商都，帝辛身负人主之位，聚拢人族气运，帝王威压之下，硬闯无异于痴人说梦。3XzJr2
他们的目的并非武力抗衡，而是要亲眼看一看，那高踞王座之上的，究竟是传说中荒淫无道的纣王，还是生不逢时的帝辛？3XzJr2
远方朝歌城门已在月色中显出巍峨轮廓。整块巨青石砌成的门墙高达十丈，“朝歌”二字铭刻门楣，笔力雄浑，蕴着殷商数百年的积淀与沉重。3XzJr2
城门之下，一道身影负手而立，墨色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雌雄双鞭流转着淡淡金芒，正是太师闻仲。3XzJr2
两人敛去御风之术，落于城前。闻仲似早有感应，缓缓转身，执一道礼，“师尊已传讯于我。二位欲面见王上，贫道特在此相候。”他目光扫过哪吒与杨戬，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可是为陈塘关铁器之事？”3XzJr2
虽为帝乙托孤重臣，自身修为亦至地仙，但闻仲深知眼前二人背景错综复杂，牵涉极深。一位师从护短出名的太乙真人，与龙凤大族交往甚密；另一位是玉鼎真人唯一亲传，更传闻与西王母渊源不浅。更重要的是，此二人皆是阐教这一代最顶尖的弟子，而师尊金灵圣母的叮嘱更让他明白，这哪吒与截教的关系亦是非同寻常。3XzJr2
他混迹官场多年，深知人情利害，前番朝中世家联名欲动陈塘关，他便是因知晓哪吒背景而未掺和其中，如今看来，确是明智之举。3XzJr2
哪吒淡然摇头，“非也。陈塘关铸不铸铁器，从来不是朝歌能决定的。”3XzJr2
闻仲心下微凛，此话已是锋芒毕露，他若接口，便是将二人乃至其背后的庞大势力彻底推向朝歌对立面。他选择沉默。3XzJr2
哪吒继续道，“今日特来，只想看看商王与我之间是否存在误解。朝歌阻挠陈塘关炼铁的理由太过蹩脚——铁器利于民生，丰于物产，所损不过是固守特权的贵族利益。若王上亦与此等鼠目寸光之辈同流，那便道不同不相为谋。”3XzJr2
闻仲默然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身为商太师，忠于王事，亦深知朝中积弊已深，贵族世家盘根错节，早成王朝痼疾。这少年言语虽锐，却并非全无道理。万千思绪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3XzJr2
“王上并非昏聩之人，只是……”他略作停顿，斟酌道，“只是这朝歌城，非是陈塘关那般清透之地。二位请随我来吧，但望谨言慎行，王宫重地，规矩森严，耳目众多。”3XzJr2
最后八字，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二人。随即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率先走向那巍峨宫门。腰间雌雄鞭轻晃，散出若有若无的威压，守门御林军将士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拦这位先帝托孤的太师。3XzJr2
穿过重重深邃宫门，越往深处，气氛越发肃穆凝滞。高耸宫墙投下巨大阴影，吞噬光线与声响。巡逻甲士步伐整齐划一，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无形压力，属于权力核心的沉滞与压抑，与陈塘关那种忙碌却生机勃勃的氛围截然不同。3XzJr2
闻仲步履沉稳，最终在一座宏伟殿宇前停步。巨木为骨，夯土为墙，气势磅礴。檐下悬着青铜重铃，在夜风中寂然不动。殿门两侧矗立巨大的玄鸟图腾，神鸟昂首展翼，目嵌宝石，在火把映照下流转幽光，正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族徵。殿门匾额高悬，上书三个古朴大字。3XzJr2
闻仲整肃衣冠，上前与守殿内侍低语数句，并出示一面玄鸟纹令牌。3XzJr2
内侍验看无误，微微颔首，与同伴合力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杂着香火、青铜、陈简以及一丝独特帝王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3XzJr2
闻仲深吸一气，回望哪吒与杨戬一眼，目光深沉，旋即迈步入内。3XzJr2
哪吒与杨戬立于殿外，清晰听到闻仲恭敬禀报声回荡于殿柱之间，“臣闻仲，启禀陛下，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哪吒，携玉泉山炼气士杨戬，于宫外求见。”3XzJr2
殿内静默一瞬。旋即，一个略显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似能直抵人心，3XzJr2
仅一字，千钧之力。殿门外内侍躬身，对哪吒与杨戬做出“请”的手势。3XzJr2
哪吒与杨戬对视，神色平静，坦然步入了商王朝的权力核心天乙殿中。3XzJr2
殿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奢靡，唯有庄严肃穆。巨大梁柱雕刻玄鸟夔龙纹样，夯土地面平整光滑。两侧陈列青铜礼器与玉钺，默诉王权威严。3XzJr2
殿宇尽头，高台之上，设一尊玄黑色古朴王座。一人身着玄鸟纹缁衣，未戴冠冕，随意而坐，手肘支于扶手，左手轻抵额角，似在披阅玉册。3XzJr2
他年岁看来不甚老，面容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下颌刚毅。周身无炫目灵光，然静坐于此，便自成天地中心，山河社稷、万民忧乐似皆系于其身。这是一种沉淀至极的内敛威严。3XzJr2
王座下首，左右立着数人。右侧一人，面白无须，眼神游移，正是费仲。见哪吒二人入内，他眼中立刻闪过阴冷之色。左侧则是几位朝服老臣，神色大多凝重。3XzJr2
哪吒与杨戬行至殿中，依礼微躬，“陈塘关哪吒/玉泉山杨戬，参见。”3XzJr2
费仲嘴角一搐，欲言又止，瞥见帝辛淡漠神色，终将话咽回。3XzJr2
帝辛缓缓放下玉册，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二人身上。那目光不锐利，却深湛难测，似能洞穿肺腑。3XzJr2
他在哪吒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那无风自动的混天绫和清澈却不凡的眼眸上顿了顿，继而扫过杨戬额间淡金竖痕及其周身清冷气韵。3XzJr2
“李哪吒，杨戬。费仲奏报，陈塘关私铸铁兵，抗命王使，行迹堪疑。尔等，有何陈述？”3XzJr2
哪吒迎上帝辛目光，坦然开口，“欲知我想，但看王意。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3XzJr2
声清朗，掷地有声，在这天乙殿内回荡，竟无半分怯意。他未直接辩解，反将问题轻巧奉还，言语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锋芒。3XzJr2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费仲脸上怒意勃发，厉声喝道，“放肆！陛下面前，安敢出此悖逆之言！陈塘关私铸铁器，王使亲眼所见，铁证如山，岂容你巧言诡辩？此乃目无君上！”3XzJr2
然而，丹陛之上的帝辛，反应却出人意料。他并未动怒，深邃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味。他略一摆手，止住了费仲后续的呵斥。3XzJr2
“哦？”帝辛身体微向前倾，手肘支于膝上，目光如炬，锁住哪吒，“依你之言，费卿所奏，皆属虚妄？那陈塘关炉火日夜不熄，所锻何物？百姓手中远胜青铜之利刃农具，又从何而来？”3XzJr2
语气平稳，却携着无形压力，仿佛早已洞察一切，只待哪吒分解。3XzJr2
“陛下若愿明察，自当陈述。若不愿，亦无妨。我二人今日至此，并非乞求允准。为陈塘关百姓计，铁器，必铸不休。”他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然所锻之物，并非私兵。海中精怪鳞甲厚韧，非青铜可破。关内山野多凶兽，百姓遭袭，死伤常见。家父李靖镇守海疆，护佑一方，殚精竭虑。然无利器在手，将士何以御敌？百姓何以自保？”3XzJr2
他话音稍顿，视线扫过费仲，带上一丝讥诮，“至于王法...《汤诰》有云，‘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陈塘关铸铁，为固城防、利农耕、助猎狩，使军民有所依凭。此举，违背了哪一条功于民之王法？难道坐视边关将士徒手搏杀、百姓命丧兽口，方为遵循王法？”3XzJr2
“还是说...”哪吒语气骤冷，“朝歌所谓王法，只为禁绝边关军民自保之力，好让某些人身处繁華，永享安枕，甚至借此掣肘边将，以谋私利？若果真如此，此等人主，此等王法，不尊也罢！”3XzJ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