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兽皮帐篷将外界的寒风与天光严实地阻隔在外，仅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顶部的通风口艰难地透入，在弥漫着淡淡草药芬芳的昏暗空气中，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3XzJqv
她能听见外面北风呼啸之声，宛如受伤的野兽在低沉地哀鸣；能听见积雪被狂风卷起、抽打在帐篷上的“沙沙”声；还能听见远处森林深处，那些被厚重积雪压断的枯枝发出的清脆断裂声。3XzJqv
她缓缓地从铺着柔软熊皮的简易床铺上坐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疲惫过。3XzJqv
昨晚，在将那个如地狱般恐怖的圣玛芮大教堂彻底捣毁之后，奥利维亚马不停蹄地骑着狮鹫布鲁斯，连夜赶回了埃德尔斯坦男爵的府邸。3XzJqv
她没有惊扰任何人，只是将一封早已写就的简短告别信，悄无声息地放在了莉莉安娜的床头。3XzJqv
而后，她便依照分别之前米尔德拉留给她的地图指引，来到了这片位于帝国首都阿尔登瓦特城外数十公里、被茂密原始森林环绕的隐秘山谷营地。3XzJqv
刹那间，一股更为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密的雪花与松木燃烧的清幽香气，迎面扑来，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3XzJqv
高大挺拔的针叶松宛如沉默的哨兵，周身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将这片小小的营地紧紧环抱在中央。枯黄的落叶与裸露的黑色泥土早已被皑皑白雪掩埋，唯有几块被篝火烤得发黑的岩石，以及一些简陋的木质栅栏，突兀地从雪地中探出头来。3XzJqv
营地中央，几堆篝火正熊熊燃烧，发出噼啪声响。橘红色的火焰如贪婪的舌头，不断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将周围的积雪融化成一片片颜色更深、湿漉漉的圆形空地，也为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温暖。3XzJqv
几十名身材高大健壮、浑身覆着灰黑色或棕褐色皮毛的狼人，正赤着上身，在营地里忙碌着。3XzJqv
其中一个正用力地用积雪搓洗着自己胸前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试图将沾染的污垢和血迹清理干净。当他注意到奥利维亚时，只是咧嘴露出一个憨厚友善的笑容，露出满口锋利的獠牙，操着一口口音有些怪异但吐字还算清晰的声音说道：“早上好，圣骑士大人。”3XzJqv
“早上好。”奥利维亚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接着开口问道：“米尔德拉呢？她现在在哪里？”3XzJqv
“魔女大人在那边最大的那个帐篷里。”狼人战士伸出那只同样覆着浓密黑毛、如蒲扇般巨大的手，指向营地最中央那个明显比其他帐篷大上一圈的帐篷，“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再进去。”3XzJqv
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无形的屏障般，笼罩着整个帐篷的四周。3XzJqv
她能清晰地听到，从帐篷里面，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如同钝刀在切割骨骼时发出的粘腻声响，以及一些压抑着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声。3XzJqv
奥利维亚深吸一口气，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3XzJqv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她想象中那如同屠宰场般血腥恐怖的场面。3XzJqv
米尔德拉正赤着上半身，侧躺在一张同样是铺着柔软兽皮的床铺之上。3XzJqv
她那张早已被狰狞的伤疤和扭曲的血肉所覆盖的脸上，此刻更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有气无力地，吐出了她的名字。3XzJqv
而在她的身旁，亚弥达拉那枯槁而扭曲的巨大身影，正用它那十几条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灵活的肢体，为米尔德拉进行着一场看起来异常血腥和恐怖的“外科手术”。3XzJqv
它的一只肢体，将米尔德拉那只同样是布满了伤疤的左臂向上拉起、固定。3XzJqv
而它的另外几只肢体，则拿着各种闪烁着森冷寒芒的、造型奇特的手术工具，小心翼翼地，切开米尔德拉手臂上那早已愈合的皮肤和肌肉，露出底下同样是因为无数次断裂和重组而变得奇形怪状的森森白骨。3XzJqv
“我和亚弥达拉，正在矫正我的骨头。”因为麻醉剂的作用，米尔德拉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和飘忽，“要帮忙吗？”3XzJqv
“我可不想被你的血溅到，米尔。”奥利维亚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伸出那双同样是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和老茧的、修长而有力的双手，释放出柔和而温暖的治愈圣光。3XzJqv
然而，诡异的是，那些充满了生命能量的光明圣灵，在接触到米尔德拉的身体时，却消失的无影无踪。3XzJqv
由圣灵产生的、充满了治愈与新生“奇迹”，只能如同无头苍蝇般，在伤口的外围焦急地盘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蜗牛爬行般的速度，一点点地，修复着那些不断崩裂和重组的血肉组织。3XzJqv
米尔德拉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她看了一眼那些在自己伤口周围“无计可施”的魔法的光辉，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然后对身旁的亚弥达拉说道：“看来，还是得靠我们自己了。”3XzJqv
亚弥达拉见状，身上那数百只眼球齐刷刷地转动了一下，它那如同多人合声般的声音直接响起：“圣灵无法进入母亲体内。您的治疗效率过低。建议辅助。”3XzJqv
它腾出了那只原本用于释放治愈术的、前端如同花苞般可以张开的肢体，从旁边的手术盘里，拿起了更多的、造型更加狰狞和恐怖的手术工具。3XzJqv
然后，在米尔德拉的指示之下，它用那些工具，一点点地，将米尔德拉手臂上那些早已连接在一起的、畸形愈合的骨骼，重新敲碎、掰开……3XzJqv
奥利维亚听着那一声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看着那些从米尔德拉手臂伤口中不断涌出的、温热的鲜血，只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3XzJqv
“你们骨头断了，不是这样接上去的吗？”米尔德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同样的好奇和不解。3XzJqv
“治愈术，难道不是能让骨头自动长回正确的位置和形状吗？”3XzJqv
“嗯？”米尔德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猛地从床铺上坐起身来，但很快，便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烈的疼痛，再次颓然地倒了下去，“就我特殊？每一次战斗之后，我都要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自己的身体，看看哪里的骨头增生了，哪里的骨头错位了，哪里的肌肉和肌腱接错了位置……我都把我自己的身体结构全部背下来了。”3XzJqv
“之后，你好好休息。”奥利维亚看着她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她伸出手，将被汗水浸湿的几缕苍白发丝，从米尔德拉的额前，轻轻地拂开，“我和布鲁斯去打几头鹿回来，给你补补身体。”3XzJqv
“你确定……不会把我补到死吗？”米尔德拉有气无力地吐槽道，“鹿肉可是大补之物，我现在的身体，虚弱得很。”3XzJqv
手术，或者说矫正，在奥利维亚的辅助下，进行得异常顺利。当最后一根缝合线被剪断，伤口被仔细地包扎好后，米尔德拉那条原本因为骨骼错位而显得有些畸形的手臂，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形态。3XzJqv
米尔德拉试着活动了一下刚刚被“重置”过的手臂，感受着那虽然依旧带着几分酸痛，3XzJqv
她抬起头，对着收拾着各种手术工具的亚弥达拉问道：“我的左手是不是比右手长了一段？”3XzJqv
阳光再次穿透云层，将整个被冰雪覆盖的森林映照得一片银装素裹，如同童话中的世界。3XzJqv
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着，几头被处理干净的肥硕麋鹿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不断滴落下来，发出诱人的香气。3XzJqv
狼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地撕咬着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喝着艾瑞卡从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据点里搜刮来的烈酒，发出满足的嚎叫和粗鲁的笑骂声。艾瑞卡更是豪爽，她直接拎着一个巨大的酒桶，挨个给狼人们倒酒，一边倒还一边拍着他们的肩膀，大声地吹嘘着自己年轻时在帝国军队里的“光辉事迹”，引得狼人们阵阵喝彩。3XzJqv
奥利维亚依旧有些适应不了这种过于……野性的聚餐氛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米尔德拉身旁，小口地吃着烤肉，时不时地还要应付一下旁边同样喝得有些上头的艾瑞卡，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劝酒和“比试一场”的邀请。3XzJqv
艾瑞卡那只冰冷而坚硬的机械义肢不时地拍打在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无奈。3XzJqv
“米尔德拉，‘残暴’魔女，真的被你封印在体内了吗？”奥利维亚回想起昨晚的一幕。3XzJqv
希尔德加特竟将自己的一块血肉硬生生塞回米尔德拉的胸腔，而她那具刚刚重获新生、完美无瑕的肉身，则像垃圾一样被随意遗弃。3XzJqv
害得她不得不亲手用圣光将那具魔女的躯体焚烧干净。3XzJqv
“放心吧，”米尔德拉啃了一口手中的烤鹿腿，满嘴是油地说道，“那个施暴和受虐狂，最喜欢待在我身体里受折磨了。”3XzJqv
奥利维亚闻言，沉默片刻，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的语气问道：“你真的是‘厄兆’魔女？”3XzJqv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所有狼人，甚至包括正在大声吹牛的艾瑞卡，都齐刷刷停下动作，将目光聚焦在她们两人身上。3XzJqv
“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你是缄默者，我信了。”奥利维亚看着米尔德拉，那双银白色眼眸中满是复杂情绪，“第二次，你说你是‘厄兆’魔女的使徒，我也信了。现在，如果你告诉我你就是魔女本人，我同样会相信。”3XzJqv
“但是，米尔德拉，”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委屈，宛如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你在同一件事上骗了我两次，我以后该如何信任你？”3XzJqv
米尔德拉放下手中的烤肉，她示意艾瑞卡让出一个位置，然后坐到了奥利维亚的身旁。她坐到了奥利维亚的身边，将嘴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耳语了几句。3XzJqv
奥利维亚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白银色眼眸，如同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3XzJqv
“我没有理由，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你。”米尔德拉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了恶作剧意味的、龇牙咧嘴的坏笑，“而且，这样骗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呢？”3XzJqv
“这可是我，唯一且最重要的秘密了。”米尔德拉凑得更紧了一些，她那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吹拂在奥利维亚的耳畔，带来一阵阵微弱的、如同电流般酥麻的痒意，“现在，你知道了。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3XzJqv
奥利维亚重新坐回了座位，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似乎是在努力地消化着刚才所听到的、那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惊人信息。3XzJqv
很快，她便抬起头，那双白银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坚定和决绝的奇异光芒。3XzJqv
“我想和你孕育一个孩子，让其成为我施瓦茨贝格家族的下一代继承人。”3XzJqv
米尔德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鹿肉汤，还没来得及咽下，便猛地喷了出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3XzJqv
周围的狼人和艾瑞卡，同样被奥利维亚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所震惊，他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充满揶揄和起哄意味的、震耳欲聋的怪叫声。3XzJqv
关于自己侍奉的、那个如同冰山般冷酷无情的魔女大人的乐子，可是不多见的。3XzJqv
“为……为什么？”米尔德拉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她看着奥利维亚，脸上同样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偏偏是你？而不是你的那些兄弟姐妹？”3XzJqv
“因为，我很强。”奥利维亚的理由，非常朴实无华，“如果我尽全力的话，我们家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3XzJqv
“当然，是在圣灵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她又补充了一句。3XzJqv
“原来，你之前一直都收着力啊。”米尔德拉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念，她从一旁，拿起了一捆同样是用来捆绑货物的粗糙绳子。3XzJqv
奥利维亚的身体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陡然僵硬起来。3XzJqv
“战胜恐惧和不害怕是两回事！把那该死的绳子离我远点！别缠到我身上来！”3XzJqv
一根松松垮垮的绳子搭在奥利维亚身上，她立刻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3XzJqv
“还挺有趣的。”米尔德拉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3XzJqv
他们依旧扮成了邓尼茨商会的护卫，只不过，这一次，马车的车厢里，多出了一个同样是身材高大、气势逼人的奥利维亚。3XzJqv
而狮鹫布鲁斯和洪巴巴，则有些委屈地，挤在了一个巨大的、专门用来运送货物的货厢里。3XzJqv
在一番充满了尴尬和诡异气氛的自我介绍和寒暄过后，艾米丽带着几分揶揄和阴阳怪气的语气，开口说道：“没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海莉大修女，竟然会是‘嫉妒’魔女。”3XzJqv
奥利维亚和米尔德拉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3XzJqv
“艾米丽，”奥利维亚摇了摇头，纠正道，“魔女不会变成魔兽，魔女就是魔女，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海莉大修女，最多只能算是使徒，或者祭司这个级别。”3XzJqv
身为神学院优秀毕业生、系统学习过关于魔女知识的米尔德拉，也同样点头表示认同。3XzJqv
“那我们这次，岂不是白忙活了？”艾米丽眉毛高高挑起，“什么重要信息都没得到。无论是‘嫉妒’魔女的下落，还是海莉大修女的计划，我们都一无所知。”3XzJqv
“不知道又怎样？”米尔德拉看着她，反问道，“海莉所做的一切，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与秩序之神都不得不动用我这颗棋子。这说明，海莉的行为已经触及到了祂的某种底线。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3XzJqv
“没想到，主竟然会认定你是祂的圣女。”奥利维亚看着她，感慨道，“明明，你是个魔女。”3XzJqv
“祂什么时候认定的？”米尔德拉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3XzJqv
“你又无法共鸣圣灵，你当然不知道。”奥利维亚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不过，逢八减一，圣女的数量始终没变。”3XzJqv
“你会恨我吗？”米尔德拉突然问道，“我让你曾经效忠的圣女死了。”3XzJqv
“我恨。”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维罗妮卡殿下如果得知你的能力，我想，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你。”3XzJqv
“毕竟，你才是对付那些魔女和魔女之灾的关键所在。”3XzJqv
“我这么厉害，”米尔德拉看着她，调侃道，“不试着也信信我？”3XzJqv
“我只信主。”3XzJqv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