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后，一道清光如流星坠地，悄无声息地落在总兵府前的广场上。清辉流转间，一道人影逐渐凝聚，仿佛自虚空踏出。3XzJn7
来人身形高大，古朴道袍无风自动，面容似被岁月打磨过的苍岩，一双眸子开阖间隐有日升月落之象。他周身道韵圆融，仿佛与这方天地呼吸与共。虽未刻意施压，但仅仅立于此处，周遭市井喧嚣便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万物皆以其为尊。正是阐教首席，玉虚宫击金钟之首仙，广成子。3XzJn7
他手中并无法宝，身后却悬浮着一具以清净琉璃光笼罩的玉鼎，里面静静躺着一人，红衣似火，面容苍白，气息微弱几近于无，周身却仍残留着一股暴烈而精纯的火系灵韵。3XzJn7
哪吒与杨戬上前，依礼数拱手：“弟子哪吒/杨戬，恭迎广成子师伯法驾。”3XzJn7
广成子目光扫过二人，在哪吒身上略作停留，眼神深邃难测，既无兴师问罪的严厉，也无比见故旧的寒暄。3XzJn7
“不必多礼。”广成子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倒是热闹非凡，生机勃勃。”他的目光掠过远处高耸的烟囱和轰鸣的炉火，却并未流露出丝毫鄙夷或惊奇。3XzJn7
“师伯谬赞。不过是以人力代天工，于乱世中为人族谋一线生机，减些饥馁病苦，令恶业不至恣意蔓延罢了。”哪吒从容应答，语中暗表己志，目光却不由落向琉璃鼎中那道身影，“师伯，不知这位是？”3XzJn7
“火灵圣母。”广成子语气平淡如叙寻常，“性情刚烈，逆阻玉虚法旨，行螳臂当车之举。本当一剑斩却因果，送其真灵入榜。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其千年修行不易，火系神通亦暗合造化之妙，故留一线生机。”3XzJn7
“闻无当圣母在此静修，同为截教一脉，道法相通，或可施救。”广成子凝视哪吒，目光如能洞穿肺腑，“便劳师侄转交。是缘是劫，皆看她自身造化。吾观你一路行来，广施教化、惠泽苍生，既怀此济世之念，当不吝援手。”3XzJn7
哪吒心下明了，送还重伤的火灵圣母，表面是留一线生机，示之以宽仁，实则是将一个烫手山芋和一份沉重人情同时抛了过来。3XzJn7
救，则承了广成子乃至阐教的情，也与截教牵扯更深，更可借此向外界昭示陈塘关济世的态度。3XzJn7
不救，则显得心胸狭隘，见死不救，更可能彻底恶了截教。更重要的是，广成子亲至，此举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和试探。3XzJn7
“师伯大义。”哪吒神色不变，挥手示意身后赶来的督府卫兵小心翼翼接过玉鼎，“无当师姐正在府中静修，我即刻命人送去。截教同门定会尽力施为。陈塘关亦会提供一切所需药物与资源，尽力保住她性命。”3XzJn7
广成子微一颔首，不再多看鼎中之人，转而望向远处码头与高炉。但见舳舻相接，烟囱擎天，蒸汽奔涌，万民奔走如织，一派喧嚣鼎沸中，竟隐有一股革旧鼎新、重辟乾坤的磅礴意念升腾。3XzJn7
“此地气象，果非凡俗。”广成子缓声道，“金铁交鸣，水火驱驰，众生竞奋。看似尘俗喧扰，实则人道气运勃发，有逆冲苍穹、自开新天之势。哪吒，你于此间所为，别开生面。”3XzJn7
哪吒心中微震。他原以为这位师伯纵不明面斥责，也必语带机锋——毕竟阐教一向崇尚清静无为，感悟先天大道，对此等倚重外物人力的后天之道，素来视作旁门，可用而不可恃。3XzJn7
“师伯不认为此乃奇技淫巧，背离大道，沉溺尘务么？”见大师叔居然未作反对，哪吒索性直言相问。3XzJn7
广成子竟微微一笑，笑意中透着勘破万象的沧桑与包容：“天道渺渺，无所不载。万类霜天竞自由，岂有定法？玉虚宫讲求清净无为，顺天应道，是道；你于此间，以人力衍化万机，泽被苍生，若心念济世，行益众生，亦是道显一途。径途虽异，皆可通至理。然——”3XzJn7
他话锋一转，目光邃远如星海：“道无高下，却分利害，更有劫数相随。汝所选之路，牵扯因果太广，变动太巨，恐非清静之福。所救之人，所聚之民，将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3XzJn7
哪吒默然。心知真正的机锋此刻方至。广成子已点破他积聚实力之实，却未直接否定，其态度耐人寻味。3XzJn7
广成子抬手轻拂，一道无形禁制瞬间笼罩四周，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广场之上，恍若只余三人。3XzJn7
“哪吒，杨戬。”广成子声沉数分，“可知天命已定，殷商气数将尽？西岐圣主已出，凤鸣岐山，周代商兴，乃是定数。”3XzJn7
“既知天命，便该明白：顺天者逸，逆天者劳。三教共议封神，此乃道祖法旨，无可更易。碧游宫门下，稂莠不齐，多逆天妄为之辈，榜上有名者众。”广成子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天道般不容忤逆的决绝，“玉虚宫奉天承运，扶助明主，肃清寰宇，此乃天命。吾往碧游宫，亦是势之所趋，不可避免。”3XzJn7
他目光如炬，直照哪吒：“你师承太乙，根出玉虚，道脉纯正。然近年来，你与截教往来日密，联姻龙族，交结凤裔，更容无当于此静修…此间种种，教内非议已起。师伯今日此来，亦是提醒于你，莫负祖师期许。”3XzJn7
无形威压如潮涌至，非关法力，而是大势与立场的倾轧。杨戬默立一旁，指节已悄然按上刀柄。3XzJn7
哪吒深吸一气。广成子所代表的，是阐教主流意志与天命大势。但他亦从话语深处听出一线玄机：这位师伯虽行天道，却非嗜杀之人；而元始师祖，似乎也对他所选之路有所默许。3XzJn7
“莫负师门期许”——师祖所期，莫非并非全然顺应天命？3XzJn7
他目光掠过被抬走的火灵圣母，思绪飞转，忽有灵光乍现。一个堪称逆势而为的念头，跃入脑海。3XzJn7
哪吒忽然拱手，语意恳切：“师伯教诲，弟子谨记。天命浩荡，非微力可抗。弟子亦知，碧游宫万仙来朝，根深势大。若骤然全面冲突，纵玉虚宫终胜，亦必伤亡惨重，元气大损。”3XzJn7
“而大战一起，烽火遍野，生灵涂炭，饿殍盈途——此虽为大劫应有之恶业，却非你我愿见。届时若有宵小趁乱渔利，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3XzJn7
广成子眸光微动，不置可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莫非欲逆天改命？”3XzJn7
“弟子不敢。”哪吒抬首，目光清亮，“弟子只是思忖，既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大战终不可免。能否让这场风暴，来得稍晚一些？”3XzJn7
他指向火灵圣母离去之处：“火灵圣母命不该绝，师伯将其送来，想必亦存慈悲之念。何不以此为机？”3XzJn7
广成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太乙这个徒弟，确实心思玲珑。3XzJn7
哪吒思路愈发明晰：“请师伯予我一年之期。一年内，我以救治火灵、需截教秘法为由，邀截教大弟子多宝道人亲临陈塘关相商。明面是为交涉转圜，避免最坏之局；实则借此拖延全面冲突。”3XzJn7
“这一年，于西岐而言，可更从容积蓄实力，巩固根基，广纳英杰——此乃大利！帝辛已将铁器铸造之权下放，陈塘关所出之器，于西岐亦多助益。于截教而言，彼辈亦需时日布置应对，见我释放交涉之讯，必不拒绝。”3XzJn7
“而于弟子——”哪吒坦然道，“陈塘关初兴，最缺的便是时间。一年之期，足令我等拥自保之力，不至劫起即灭。更紧要者，这一年我可借陈塘关之势，尽力救治战乱流离、饥寒交迫之生民，使大劫恶业不致过炽。无论彼等去留，当下活人无数——此举于天道、于大势、于人心，皆非恶事。师伯应知弟子行众生之道，最见不得的便是苍生受苦。”3XzJn7
他最终肃然道：“此举看似拖延，实于玉虚、西岐、天下生民、弟子，乃至似能得利的截教，短期皆有所获。乃以退为进，以缓制急之策。恳请师伯三思！”3XzJn7
禁制之内，一时寂然。唯闻外界市声模糊如隔山海。杨戬侧目望向哪吒，未曾想他竟于这般重压下，顷刻间构出如此环环相扣之策，将教争、战略与救世浑然相融。3XzJn7
广成子默然良久，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竟现出一丝审度与权衡，乃至些许极难察觉的赞许。西岐确需时日壮大，他亦忌惮截教反扑之烈与可能滋生的庞大恶业，更不愿见西方教坐收渔利。哪吒之谋，正切中要害，尤其那遏止恶业蔓延之言，深契玄门根本利益。3XzJn7
许久，广成子缓缓开口，声如古潭凝冰，沉静而决绝：“善。”3XzJn7
“小辈既有此心，吾便与你同向天借这一年光阴。一年之后，风云骤变，天命昭昭，再无转圜之隙。切记，切记！”他不再多言。既全阐教与西岐之利，亦暗契本心，那救世之愿，只要不逆大势，他广成子又何尝愿见恶业横流，苍生泣血？3XzJn7
“弟子明白。”哪吒深深一揖。心中巨石虽落，另一重更为磅礴之担却骤然压上肩头。大劫如潮将至，那滔天之势，竟令他灵台微颤，气息为之一窒。3XzJn7
广成子不再多言，身形渐化清光，如朝露归虚，杳然无踪。威压随之散去，天地复归清明。3XzJn7
杨戬悄然近前，见他额间细汗未消，低声叹道：“当真要涉入这漩涡至深之地？恐你我能救得了生灵，却难救天下苍生。”3XzJn7
哪吒远眺广成子消逝之处，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眸光却愈发明澈，如星点火：“你我何曾远离这洪流？往日或随波逐流，或孤身挣扎。而今，”他语气一转，锐意隐现，“不妨投石问路，看此番波澜几何。救不得天下人，便救眼前人。至于缘法去留、陈塘之变...皆付后日。此路艰险，你，准备好了么？”3XzJn7
杨戬闻言轻笑，笑意如冰刃初融，寒中带暖：“自是同行。”3XzJn7
她虽不愿见哪吒这代表未来之人深陷劫海，却更知，唯有躬身入局，但行前路，方真前程可期。3XzJn7
她转首望向火灵圣母离去之向，唇角微扬，锐利中隐带悲悯。3XzJn7
哪吒见她如此，心中倏然一暖。前路虽险，然今时不同往日。无论身处何地无数同志们之心都汇聚在此，此刻的哪吒，可以说那句话。3XzJn7
“阿赖耶，”他心念乍动，无声传谕，“即刻以我之名，遍传诸道，致书金鳌岛多宝道人，阐教广成子师伯亲临，留赠重礼，事关截教门人性命与气运兴衰。请他务必亲赴陈塘关一叙。”3XzJn7
“同时，启动饥荒预案，扩医疗营规模，增储粮药物资，向周边宣告，陈塘关愿为战乱饥馑流离者，提供临时庇护与医治。谨记，来去自愿。”3XzJ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