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逆转的伪证(十二)
“但是，”葛城康平的眉头紧锁，他虽然被这个手法所震撼，但骨子里的稳健让他立刻看到了其中的风险，“只是这样的话，真的能骗过宿管阿姨吗？感觉风险还是比较大。”3XzJpp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还不够。”顾之砚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很欣赏葛城这份并未被震惊冲昏头脑的审慎，“所以，还有额外关键的两步。首先是门牌号。”3XzJpp
“说起来，这个门牌号我从入学时就没仔细观察过。托神室同学的福，今天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葛城同学，你不妨试着从侧边推一下那块门牌。”3XzJpp
葛城康平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他和其他人一样，一直以为门牌是牢牢固定在门上的。他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指腹抵住“508”金属牌的边缘，轻轻施力。3XzJpp
那块金属牌竟然应手而动，被他向侧方推出了一小部分，露出了后面的卡槽结构。3XzJpp
“这？”葛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竟然不是固定死的？那也就是说……”3XzJpp
“没错，”顾之砚接过了他的话，“神室同学除了将自己房间门口的贴纸贴在森下同学门口以外，还替换了双方门口的门牌号。”3XzJpp
“那顾同学你刚才说有两步，还有一步是？”户冢弥彦忍不住追问。3XzJpp
“还有一步，是凶手无法创造，却必须利用的天然优势。就是森下同学和神室同学的房间，是相邻的。”3XzJpp
“这一步虽然不需要她做什么，但却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如果两个房间隔开一扇门以上，上述的所有计划都会因为宿管阿姨的警惕而大概率破产。但是，运气好的是——或者说，正是因为这个条件，神室同学才会选取森下同学作为目标——508和507紧紧挨在一起。”3XzJpp
“现在，让我们设想一下。作为宿管阿姨，她每天打扫楼道卫生，应该会经常看见神室同学门口那张‘生人勿近’的贴纸，对此留有印象。某一天，神室同学拿着手机找到她，说自己忘带了学生卡，希望阿姨帮忙打开507的门。这一步当然能成功，因为她的学生资料和本人都对得上。”3XzJpp
“然后，她带着宿管阿姨来到了实际上是森下同学的房间门口。此时，这里已经被更换为‘507’的门牌号，并且贴上了她房间门口那张标志性的贴纸。由于两个房间紧挨着，在惯性思维和视觉欺骗的双重作用下，宿管阿姨很难立刻察觉到异常，便会用万能钥匙，打开了这扇实际上是508的房门！”3XzJpp
“在此之后，”顾之砚的视线落回到默不作声的神室真澄身上，“神室同学潜入森下同学的房间内，在收纳箱里放置了那份事先准备好的文档，意图诬陷森下同学对班级的背叛。但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她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和旁边的漫画书。”3XzJpp
“她凭借自己的常识，试图将漫画的顺序进行还原，但正如我们之前所证实的，这期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所以才借用了森下同学的卫生间，也因此在水龙头内壁留下了那些湿润的痕迹。同时，她还有一个问题需要立刻处理，就是找一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放回原处，以免引起怀疑。”3XzJpp
“但是，”葛城康平再一次抓住了逻辑链中的一个关键节点，“这样一来，她就需要再次进出房间。万一在她出去寻找替代品的时候，房门恰好被风吹动关上了呢？如果再去找宿管阿姨开一次门，那也太可疑了。”3XzJpp
“嗯，方法也很简单。”顾之砚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的手指指向了手写板上的“证物8”:洗手台旁一条略湿润且放置凌乱的毛巾。。3XzJpp
“就是森下同学卫生间里那条有些褶皱的毛巾。神室同学很可能是在用它擦手的时候灵机一动。她只需要将这条湿毛巾，包裹住门框上的锁舌，或者塞一部分进锁孔里，就能让门无法完全锁闭，形成一种假锁的状态。这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找到另一个玻璃杯带回现场。”3XzJpp
“之后的事情，就如我们所推测的那样。她可能是在自己的房间，也可能是去了便利店，想办法弄到了一个相同的玻璃杯。但因为担心如果原样放置，会再次因为重心不稳而造成倒塌，于是，她选择将这个新的杯子，放在了相邻那个更稳固的格子里。”3XzJpp
顾之砚条理分明的最终陈词，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收束于一点，精准地罩在了神室真澄的身上。3XzJpp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在神室真澄的脸上。3XzJpp
“真是不错的推理。”她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被揭穿后的窘迫，反而像是在点评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简直可以写进小说里了。”3XzJpp
户冢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所以，你这是承认了？承认你陷害同班同学？”3XzJpp
“我承认什么了？”神室真澄抬起眼皮，那双明亮的紫红色眼眸里满是讥讽，她扫了户冢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顾之砚，“我只不过是觉得，顾之砚同学刚才讲的故事，编得很有趣罢了。”3XzJpp
“那你还有什么想要反驳的吗？”顾之砚平静地回视着她，没有被她的挑衅所影响。3XzJpp
“呵，”神室发出不屑的鼻音，“反驳？为什么要反驳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空中楼阁？你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你自己的主观推测。什么打碎杯子，什么毛巾锁门……很多东西都可以用‘巧合’两个字来解释。我就是看那张贴纸贴歪了，好心帮它扶正一下，不行吗？至于森下同学门口所谓的胶水痕迹，谁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难不成……”3XzJpp
“……你拍到了我在她门口贴贴纸的照片？还是说，你拍到了我亲手更换她门牌号的瞬间？”3XzJpp
“这种东西，只要找宿管阿姨问一下就知道了。”葛城康平沉声说道。他相信，只要找到那位被欺骗的宿管，真相便不言自明。3XzJpp
“哦？是吗？”神室真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很可惜，现在这个时间，白天的宿管阿姨已经下班了。晚班的是另一位阿姨，她可什么都不知道。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们在这里瞎耗。”3XzJpp
她说着，便作势要转身离开，一副不愿再奉陪的姿态。3XzJpp
“站住。”葛城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们现在有合理的理由，怀疑你非法进入其他同学的寝室。单凭这一点，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向学生会正式提出申请，调取你所说的那个时间段，宿舍走廊的全部监控录像。我想，学生会应该很乐意查清真相。”3XzJpp
提到学生会，神室真澄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轻松写意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烦躁。她发出“啧”的一声轻响，似乎对葛城的纠缠感到极度不耐。3XzJpp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姿态的无奈和勉强：“唉……真是麻烦。虽然我本来不太想说的，毕竟怕牵扯到其他无辜的同学进来……”3XzJpp
她扫了一眼旁边的森下蓝，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顾全大局的人。3XzJpp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在顾之砚和葛城的身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你们非要把这顶帽子扣在我的头上，那我也就不得不说了——关于我，绝不可能是凶手的理由。”3XzJpp
“绝不可能是凶手的理由？”顾之砚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3XzJpp
看她的样子，居然还有后手？这个女人，怎么那么难缠。3XzJpp
“那请就你‘绝对不是凶手’的理由，进行证言吧。”3XzJpp
“很简单，按照你编的那个故事，我要去麻烦宿管阿姨开门，要清理摔碎的玻璃渣，还要跑出去找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再回来放好。这一整套流程，没个二十分钟恐怕搞不定吧？”3XzJpp
“事实就是，我听到你们几个在楼道里说话时，大概是四点出头。怎么样，顾大侦探，你还记得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守在这儿的吗？”3XzJpp
“我们在森下同学的房间搜查完毕差不多是四点三十五分。整个搜查过程大约花了三十分钟。所以，我们到达楼道，也就是你说的‘守在这儿’的时间，应该是在四点零五分前后。”3XzJpp
“这不就得了？”神室真澄两手一摊，脸上的讥讽意味更浓了，“我大概是在四点零三或者零四分回到宿舍的，和你们也就差了前后脚，恰好没遇上。你告诉我，我用哪来的时间，去完成你口中那一连串复杂又愚蠢的操作？”3XzJpp
她没有给顾之砚继续发问的机会，而是话锋一转，手指指向了森下蓝。3XzJpp
“说到底，顾之砚，你难道到现在都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森下自己干的吗？逻辑不是很清楚吗？她拿着一份泄密预告文件在外面被户冢和福山抓住，那份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她的房间里有‘更进一步的泄密文件’。现在呢，你们正好就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份所谓的‘更进一步的文件’。人证物证俱在，这不就是证据确凿？”3XzJpp
“你所说的不在场证明，”顾之砚无视了她试图转移焦点的言论，“可以具体说明一下吗？”3XzJpp
“那你可听好了，”她一字一顿，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下午，从三点到四点，整整一个小时，我一直都和坂柳同学在一起——我们在三点十五分离开教室后我们就在棋牌社的社团活动教室下棋。坂柳同学，可以为我作证，在四点之前，我全程都没有回到宿舍过。”3XzJpp
“什么……和坂柳？”葛城死死地盯着神室真澄，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你说的是真的吗？”3XzJpp
“呵，”神室嗤笑一声，“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假传那家伙的话。不信的话，你们随时可以去问她。”3XzJpp
坂柳有栖……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同班同学，更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他一直以来试图超越却始终未能撼动的存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女孩的可怕之处，她不太可能为了包庇一个手下的擅自行动而轻易撒谎。3XzJpp
所以，如果神室没有说谎，那么坂柳的证言将是无可辩驳的。3XzJpp
下午三点到四点，神室一直有坂柳的不在场证明。这意味着，她最早也要在四点之后才能离开。从教学区回到宿舍楼，最快也要三四分钟。也就是说，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间，确实和她所说的四点零三、零四分相差无几。3XzJpp
两分钟……别说完成栽赃陷害的全过程，恐怕连打开门走进房间再整理一下呼吸都不够。3XzJpp
顾之砚的推理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凶手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可坂柳的这张“不在场证明”，却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从根部剪断了整个推理的时间线。3XzJpp
如果神室的证词为真，那么顾之砚之前所有的推论，那些关于毛巾、门牌、玻璃杯的精妙分析，都会瞬间崩塌，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异想天开的臆测。3XzJpp
葛城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动摇。他看向身旁这个来自C班的留学生，对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那双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这个足以颠覆全局的证词，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3XzJpp
可这怎么可能？刚才的推理环环相扣，几乎完美无瑕。而现在，一个无法撼动的矛盾点赫然出现在眼前。3XzJpp
如果神室真澄说的是真的，如果她在下午三点到四点这段关键时间内，的的确确和坂柳在一起，那么她绝对不可能有时间来实施这一系列复杂且精巧的操作。3XzJpp
顾之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手中的记事板，那上面罗列的每一条线索，都像是坚固的基石，支撑着他的逻辑大厦。可拆卸的门牌，收纳箱里的报告，碎裂又被替换的玻璃杯，漫画书错乱的顺序，以及水龙头内壁残存的湿痕……这一切的物理证据，都清晰无比地将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神室真澄。3XzJpp
那么，当一个无懈可击的推理，与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正面相撞时，产生的便不是谬误，而是矛盾。3XzJpp
而所谓矛盾，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它意味着，在所有看似不可能的选项中，必然隐藏着一个被忽略的可能性。3XzJpp
可能性一：物证的解读出现了偏差，或者存在另一种更合理的解释。但他很快排除了这一点。每一个线索环环相扣，从动机到行为，再到意外发生后的补救措施，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除非出现新的、足以推翻现有证据链的物证，否则这个推理就是成立的。3XzJpp
可能性二：神室真澄在撒谎或者说虚张声势。坂柳有栖并不能给她作证。这个可能性也很低。以葛城对坂柳的忌惮程度来看，神室真澄敢如此笃定地搬出坂柳的名字，只能说明坂柳的确能给她作证。3XzJpp
那么，当推理和不在场证明都为“真”时，这个矛盾该如何解释？3XzJpp
他没有再看一眼旁边胜券在握的神室真澄，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娇小身影。3XzJpp
“森下同学，正好神室同学也提起了不在场证明这件事，我们不妨把时间线再捋一捋。可以请你详细说说，你在下午3点15分前后的具体行为吗？”3XzJpp
“我记得，户冢同学好像说过，你当时的行为好像生怕有人跟踪一样，手里还紧紧拿着个什么东西。你可以详细说说，那是什么吗？”3XzJpp
神室真澄脸上嘲讽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顾之砚居然会放弃追击自己，反而掉转枪口，重新对准了已经被他“撇清嫌疑”的森下蓝。3XzJpp
葛城康平和户冢弥彦也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在他们看来，神室真澄的证词已经让整个案件走进了死胡同，再回头去问森下这些细枝末节，又有什么意义？3XzJpp
被点到名的森下蓝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可爱的“唔”声，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视线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顾之砚对视。3XzJpp
“这、这个……那个……”她支支吾吾，两根食指无意识地对在一起，“没、没拿什么东西啊……”3XzJpp
“不对！”户冢弥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大声反驳道，“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候绝对是鬼鬼祟祟的，两只抱在胸前，把什么东西护得紧紧的！说起来，你那时手里拿着什的东西，这一点还没深究呢！快说，那到底是什么？”3XzJpp
户冢的追问让森下蓝更加慌张了。她下意识地朝顾之砚身后缩去，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安全感。她探出脑袋，用带着一丝委屈和控诉的眼神望着顾之砚的侧脸。3XzJpp
“你……你不是来帮我辩护的吗？为什么和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3XzJpp
顾之砚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她继续躲藏。他只是冷静地向旁边迈了一小步，恰好让出了身后那个小小的“避难所”，将森下蓝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3XzJpp
“我相信，真相才是最好的辩护手段。”顾之砚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森下蓝那双躲闪的眼睛上，“我并不是在欺负你，也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需要知道全部的事实，才能为你做出最有利的辩护。”3XzJpp
“所以，森下，可以请你对当时户冢所说的‘可疑行为’，做出证言吗？”3XzJpp
森下的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我只是……当时随便拿了些学习资料，真的……真的就没什么……”3XzJpp
“是吗？那你后来带出的学习资料去哪了？户冢同学和福山同学可是一直跟在你的身后，他们只提到了那个牛皮纸袋，并没有提到你把任何其他的资料或者文件，放回了图书馆的书架上。还是说，你把它们丢在了什么地方？”3XzJ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