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设想过许多在万蛊池中会发生的事情，甚至包括自己和虞笙在踏入这座由无以计数的蛊虫构成的血池之后在顷刻间便被融化的尸骨无存的情景，但出乎意料的是，当她真正身处池中之时，却并未感觉到太多的痛苦。3XzJqS
唯独让她有些不适应的就是在池中无法睁开眼睛，同样也无法开口说话，入耳的更是只有无数蛊虫爬行时的窸窣声响，至于五圣殿外的那场争吵，她更是一无所知。3XzJqS
她能感觉到一条条血线蛊正在爬上自己的手臂，冰冷，而且还带着些许的刺痛，另外，还有虞笙的痛苦。3XzJqS
在两人彻底被这些蛊虫淹没的那个瞬间，顾清辞听见与自己指掌相握的虞笙发出了一声闷哼，紧随而来的就是自己从左手上感受到的骤然加大的力道。3XzJqS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与自己握着手的少女此时正在不断的颤抖着——3XzJqS
抛去处决叛徒的作用不谈，这里确实是为那些立下大功的弟子进行淬炼的地方，但以身入池无异于遭受万蚁噬心之痛，其中苦楚只有亲自进过万蛊池之人方能体会，仅靠言语实在是难以言明，更何况虞笙是借池中蛊虫之力强行重塑了半身血脉，本就是逆天而行，此时再度入池，所受痛楚只会比上一次更多，却绝不会少上半分。3XzJqS
而与她相反，顾清辞此时却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麻木。3XzJqS
不论是血线蛊攀上她手臂时的冰冷触感，还是虞笙在承受某种巨大痛楚时紧紧握住她手的痛觉，甚至是她掌心被灵蛇牙划开的那道伤口，这些感觉都在逐渐离她远去，甚至连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在逐渐麻木淡化，仿佛她的意识正在被缓慢，但又不可阻挡的与这具躯壳割裂开来，只余下一片空洞的冷寂。3XzJqS
直到最后，她连从虞笙那里传来的颤抖也都无法感知到半分。3XzJqS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对时间的感知似乎已经被无限的拉长。3XzJqS
或者说是，其实自己才是已经死去的那个，只是自己的魂魄依然被困在此处迟迟不曾归去？3XzJqS
顾清辞不知道，只觉自己已是越发朦胧，如同就要沉沉睡去。3XzJqS
此时此刻，两名少女被淹没在无以计数的蛊虫之中，一人痛不欲生，一人灵台渐渺。3XzJqS
顾清辞有些迷茫的“睁开眼睛”，只见笑容温婉的白发女子正捏着她的脸，眼中含着几分无奈，“怎的如此贪睡，嗯？比你云姨养的那只狸奴还懒？你瞧瞧小虞，可是早早的就……”3XzJqS
她听见自己急切的声音，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雪貂，“阿荼明明很用功的！日日都有在背书，还帮阿娘晒了门前的药草！阿娘只是没有看到！”3XzJqS
女子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一伸手把年纪尚幼，活像是个雪团子的顾清辞抱了起来，蹭了蹭她的小脸，“那阿娘考考你背那篇《日月祷词》，若是背的出，今天就多给你三勺槐花蜜好不好？”3XzJqS
“大日昭昭，出于扶桑。金焰灼灼，破夜启疆。曦光涤瘴，赤轮巡苍。照我故土，山河煌煌。大日耀耀，广照群方。热土生蛊，百草凝香。藤蔓承辉，虫甲沐光。佑我血脉，五圣成祥。灼灼炎徳，永祀无疆。3XzJqS
明月皎皎，升于山岗。银练垂峰，清辉洗江。涧底蟾鸣，岩间魄藏。育我故壤，夜露盈觞。冰轮悬穹，素影流霜。雾縠笼寨，星轨环廊。南疆子民，莫失莫忘。溶溶慈晖，永沐无殇。3XzJqS
生于此长，脊饮泉浆。死于此葬，身化尘壤。肉饲蛊母，骨筑篱墙。血沃厚土，魄寄萤芒。娲皇抟土，塑我胚囊。彩石补天，遗泽南荒。魂兮归兮，循石返乡。千载同穴，永祀高堂。”3XzJqS
她摇头晃脑的背完，有些得意的看向眼前的女子，只换来后者宠溺的目光，以及对她那张小脸的揉揉捏捏。3XzJqS
女子把她抱在怀里，声音温柔，“以后一定能做个顶好的圣女，到时候…”3XzJqS
她说到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再接着说下去，只是从一边的梨木盒子里捏起了一块糖块塞进了顾清辞的嘴里，甜的小雪团子眯起了眼睛。3XzJqS
至于那个没有说完的到时候，它的后面究竟还有什么未竟之言，顾清辞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再知道了。3XzJqS
因为没过多久之后，就是那场席卷了半个南疆的大乱，姜南栀，也就是她的母亲身死，顾清辞则是流落中原，又因为忘忧蛊的缘故几乎前尘尽断，于是姜南栀的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完，也就在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段下文究竟是什么了。3XzJqS1
但在此时此刻，顾清辞年幼之时记诵，又早已因为忘忧蛊而被遗忘干净的祷词，就这样在她的意识深处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3XzJqS
云栖梧的出现结束了云中君，大司命和山鬼这三位九歌长老之间的争执，但三人的神色却始终未能平静下来。3XzJqS
云中君正在来回踱步，平日里仙风道骨的端方做派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大司命曲若眼帘低垂，掩去了眼中的忧色，山鬼杜青梨虽然没再说话，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忿忿之色。3XzJqS
而云栖梧也没有再强求，只是拢了拢身后的孔雀翎披风。3XzJqS
这位常年面带病容的“素手阎罗”静静地看着五圣殿紧闭的厚重大门，仿佛正隔着厚重大门，隔着万蛊池中的无数蛊虫看着其中的景象。3XzJqS
云中君终于停住脚步站定了身形，面色中多了几分急切，即使他知道云栖梧一直没有出声，那就意味着里面应该没出什么差池，但并不代表着他就不担心了。3XzJqS
里面的两名少女，一个是在南疆动乱之后以少司命之身承接圣女重任的影子圣女虞笙，在多年之中早已与真正的圣女无异，另外一个则是进来刚刚回归的东君血脉，五仙教未来的正统圣女——3XzJqS
不论是她们两个谁出了事，对如今的五仙教而言都是将一次沉重的打击。3XzJqS
顾清辞的身上流淌着唯一的东君血脉，一旦她遭遇不测，无疑意味着圣女传承的彻底断绝。3XzJqS
“圣女殿下入池至今已经超过八个时辰，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教主，我们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万蛊池凶险莫测，迟则生变啊！”3XzJqS
“我现在打开大门，然后把她们两个从池子里捞出来？不是做不到，换成现在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如今境界最低的青梨，都做得到，然后呢？”3XzJqS
“这是小虞唯一的机会，借小貂儿身上的东君之血，逆转当初她重塑半身血脉的过程，现在强行打断，她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甚至连原本的三年寿数也剩不下，那小貂儿不惜性命也要陪她走这一趟万蛊池，也就全都白费了。”3XzJq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