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好，不懂事 4
铅云低垂，沉阳渐暮，积郁的天空难见夕曛，沥沥的小雨倾盆而下，拭过屋檐，化作窗外一声如旧的悉索。3XzJm9
将至黄昏，往来的人流拥簇，噪扰的喧嚷肆起，便在这细碎的繁缛之中，一双尚处朦胧的竖瞳缓缓睁开。3XzJm9
“早安，世界。”3XzJm97
向己自述，也向无人的空处道以问候，更随后仰于座的身体渐次前倾，少女的眼神敛去幽邃，趋于柔和。3XzJm9
探出指尖，娴熟地抚平褶皱、理顺裙摆，淡色的茶几相继映出一张温雅从容的面庞。3XzJm9
身姿颀长，五官绮丽，白边衬衫与深黑马甲的简单搭配并不能掩饰姿容，反倒恰到好处地修葺了前人柔美的曲线。3XzJm9
如是自语，夏洛蒂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半分嘲弄的弧度。3XzJm91
的确，若非天赐的容貌，她又怎能在脚下这险恶的后巷中生存整整十八载。3XzJm91
捎过垂倾至肩的黑发，浅浅地挽起袖口，暂露腕部精致的刻表。3XzJm9
外置的齿轮、镶银的指针，在这个功能逐渐被吞并整合的年代，计时工具已经逐渐沦为了一种象征。3XzJm92
淬炼的刻痕与捏造的价值让这个过时的机械焕发了新生。3XzJm9
其意义不外乎告诫自己留心细节、注意微小，同时告诫他人——本人在意时间，切勿多言以作浪费。3XzJm91
这无可厚非，谁人都需要为生计奔波，哪怕有感嫌恶，她也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淋漓血汗、肮脏污秽的面孔，更何况因由父亲唐突的去世，自己身上也背负着不轻的债务，不时就有恶客上门拜访，甚至于暗含胁迫之意。3XzJm91
夏洛蒂低垂眉睫，作势揉了揉眼角，拧出一滴并不存在的泪水，可怜兮兮，好不怜人。3XzJm9
敲门声如约响起，只是，有别寻常，那错落有致的节奏非但没有平日里的杂乱，反倒多了几分悦耳，使人情不自禁对门外的来客心生一种良好的印象。3XzJm9
没有第一时间行至门前，似往常那般旋开把手，夏洛蒂稍稍蹙起了眉。3XzJm9
生活造就的习惯令她敏锐察觉到细微的差异——如此恒定的间隔，恐怕门外的贵客并不是这片土壤的住民。3XzJm9
是，与安定祥和的都市不同，后巷从来都是混乱与残酷的代名词。3XzJm9
这里环境恶劣，不适生存。穷困潦倒的耗子，在这里洗掠，缺失身份的流民，为求生计不得不接受又累又险的委托，‘食指’的传令员、‘司寇’的清道夫肆意践踏街坊的门槛......3XzJm92
其本质是凭借柔和的声线及简单的诱导性催眠，慰藉那些在生活中备受欺压的苦难者，或是安抚部分心神不定、情绪失控的患者。3XzJm9
也不知是外貌使然，还是话术超群，她的言行总能轻易触动他人的情绪。3XzJm9
当然，不管是哪种类型的服务，都需要就事论事，就人论人。很明显，门外的访客并不在其中的范畴。3XzJm9
微倾腰肢，倚靠于门侧的墙体，一推门就挨枪子的美式居合术夏洛蒂可无福享受。3XzJm9
其次，除却表明不欢迎的态度，闭门也便于匿藏自我的状态，只要不见真容，谁人都无法知晓内里的实情如何。3XzJm9
拧按眉心，抚平心绪，透过前些时日在墙沿早早预设的瞭望口，她逐一捕捉到了前者的全貌。3XzJm9
身形高大，衣着得体，这番打扮在后巷的确少见，却远远够不上称奇的地步。可当摒弃外在的点面，其人笔挺的站姿与斑驳的血迹便无比清晰地呈于眼底。3XzJm9
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这是最先的感触，近时与他人爆发了冲突，这是直观的体悟。3XzJm9
司寇的爪牙，亦或公司的职员，以及，又会是哪个霉运儿遭遇了不幸。3XzJm9
做出简单的判断，可不待少女继而揣测对方的来意，那身着正装的男人已是沉声开口。3XzJm9
“夏洛蒂女士，恭喜通过我司的招聘选拔程序，您已被确定符合心理医生岗位条件，并得到录用。”3XzJm91
“首先欢迎您的加盟，其次请您仔细倾听以下内容，按要求携带相关物件，在指定时间内正式入职......”3XzJm9
没有回答先前的询问，也不在意前人闭门的举措，男人自顾自地吐字成句，陈述实情。3XzJm9
耳闻如此淡薄的语气，夏洛蒂的面上虽是无澜，心底却自发涌起了涟漪。3XzJm9
没有神色的变化，就连眉眼也不曾颤动，这根本称不上谈吐，更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布告。3XzJm9
无法窥得任何倾向，但有一点足以肯定，其言中的公司一说应为实属。3XzJm9
诚然，她还做不到仅靠耳目去分析他人匿于言行下的本质，但排列信息，筛选主次并非难事。3XzJm9
衣装、神态、气质，呈现在外的三者，决定了感官塑造的形象，也藏匿着生活镌刻的印痕。3XzJm9
一如长期的营养不良无法促成体态的正常发育，翻覆的昼夜会影响五脏六腑的健全，久历的重活终将伏低本是笔挺的腰背。3XzJm9
“先生，我尚未向贵司投递简历，况且，我想以贵司的技术，大可不必上门亲访，踏足这肮脏的后巷。”3XzJm9
未作反驳，夏洛蒂决定先行顺着前者的话语，以防事态的失控。3XzJm9
勿言太过怯懦，在这个由巨型企业遮天蔽日的世界，公司作为地区的最高行政机关，有着高度的自治权及合理的武装力量。其监督着都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决定着社会的结构与文化的风格，更有权责惩戒那些触犯禁忌、违反规律的住民。3XzJm91
好比脚下这片由T公司掌管的土地，便严令禁止人们挥霍有限的时间，浪费精力于无意的事物。除此，持有主观意识伤却旧时代的猫科生物也被列为恶行之一。3XzJm91
“亲自来访代表立场，对于正式入职的新晋员工，我司向来秉持着重视的态度。也让您见笑了，因为附近住民的异议致使我们来时多了些不必要的插曲。”3XzJm9
分辨不了这到底是陈述还是警告，但夏洛蒂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3XzJm9
在公司的眼界之下，即便身处后巷，个人信息仍是毫无隐私可言。3XzJm9
“感谢贵司的宽容，敢问，指定的时间与相关的物件是指？”3XzJm9
连番忽视未曾递交简历的实情，也不提紧闭房门的现状，这已是一个予以她的信号——否决有无，不允拒绝。3XzJm9
于是，主动敛声，夏洛蒂转而向对方咨询工作的详情。3XzJm9
“详细的条目仅靠口述难免有差，我司已将具体的信息整合在这份包裹之中，相信，当您打开它之后就会知晓情况。”3XzJm9
松弛了自发声起便一直绷紧的脸皮，像是初次拥有情感，男人迟缓地扬起唇角，诞出笑容。3XzJm9
“不做打扰，就此告离，何时取物都看您的意思。但需提醒，时间宝贵，还请尽快。”3XzJm9
“否则，我将在竖日再次来访，征得您自十六周岁起未曾支付的税款。其不限于未持牌照、私自营业，已达标准、未纳应缴。”3XzJm91
话音渐远，人影渐匿，空荡的门前独独剩下一份包装严实的纸箱及那声久久不散的通牒。3XzJm9
于心底感叹，即便声褪人远，目送日落，夏洛蒂依旧没有敞开这扇本该迎客的大门。3XzJm9
她仅是行至茶几，落座沙发，小口啜饮着泛凉的苦茶。3XzJm9
并非所谓的格调，这单单一种久来养成的习惯，以及心理上的安慰。每当她深陷困惑，处境不佳，便会下意识地去做本为舒心的举措。就像一个覆盖过去的仪式，只要身临熟悉的场合，她便能再而沉下心神，去细思事态的走向。3XzJm9
惠利从不是免费的，当它伴随着希望降临，便会有等量的代价被悄然预定，由钟表流淌的时间在往后一一兑现。3XzJm9
是的，对于常人而言，公司的聘请自然是件幸事，但它怎会无偿赋予一介被剥削者天大的恩惠？就似豺狼，它们向来残忍，不榨干世人全部的价值便不会停止撕咬。3XzJm9
后巷内与她相近的人何其之多，如若自身有可取之处，那便只会是这一身烂肉，以及——作为分数的分子，在数据库中跳动的代码。3XzJm9
否决，即便置包裹于不顾，公司也有不尽的手段迫使你自愿参与。且，那些曾经落笔，根本不会认真阅读的各项条款早早记录了你我的信息，或许，你还能有幸在各类推送上察觉，这世上有大把大把人比你更加了解自己。3XzJm9
由此，主动接受与被迫接受在大体上并无不同，但夏洛蒂仍有一线可搏的差异。3XzJm9
提握杯柄，轻轻将茶盏落于原位，伴随黑发的飘荡，液面的颤动，少女的身段烟消云散，取之而代的是一只形体优美的缅因猫。3XzJm92
蓬松的毛发，竖立的尖耳，这不是常言的视觉伪装，而是实体的切身变化。3XzJm9
不自禁地舔舐掌垫，倾腰打哈，夏洛蒂没有太过在意体态的有差。3XzJm9
这对她来说已不是第一次，早在幼时，早在淡忘母亲的模样之前，她便有着如此特异，超乎常理的能力。很奇妙，但在科技高度发展的当下，肉体改造早就不值一提。3XzJm9
夜间的视觉，敏锐的感官，灿金的竖瞳，显现在人形上的差异都与这份能力有关，当然，嗜睡的天性与贪吃的本质同样涵盖其中。3XzJm9
犹且记得父亲告别床枕时最后的轻喃——你和她，真的好像，好像。3XzJm9
往事意义不再，但有着这层伪装，夏洛蒂就足以尝试偷梁换柱。3XzJm9
既己身出面并不可行，那就由并不普通的野物代为衔走，转而弃掷。3XzJm9
随着一声轻巧的响动，扎实的肉垫已将下落的冲力尽数缓和。3XzJm9
没有即刻动身，她先是环顾四周，确认无一漏看之后，方才踮脚避开水潭，走近那放置的包裹。3XzJm9
时轨公司（Time Track）寄，夏洛蒂女士收。3XzJm91
凭爪尖抵按写有个人信息的包装纸，内里的事物在掌底的掂衬下不间断地传来硬朗的触感。3XzJm9
拳头大小，通体暗灰，刻于骰面的烫金数字不似印刷，更像高温蚀化表面，烙透深层的自然成色。3XzJm9
也当夏洛蒂的视线中仅余其一，这枚骰子便自发悬空，开始圆周运动。3XzJm9
D1，D3，D7，D13......点数有序地拨动，可当目光倾垂，它竟掷出了绝不会出现的D21面。3XzJm9
沉重、缓慢、迟滞，宛若钟表拨停了指针，视界之中的事物尽数陷入怠速，就连近处的路灯也昏沉了下来。3XzJm9
不再澈亮，往日稳定的灯源频繁闪烁，似乎在下一刻便会行将就木，沥沥的雨丝同样在熹微的光线下时现时隐。3XzJm9
这并非灯光失准，汞灯本就会以人眼察觉不到的频率闪烁，是她的视觉提升了十数倍，以至于平日里无法感知的频闪无比明显。3XzJm9
再而抬眼望向高处，曾有的沉云已然不复，那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苍茫天穹，是仅存在于摄影展中极地与高原的艺术品。3XzJm9
深邃的湛蓝向无垠的天外延申，薄薄一层的雾霭只是天空画布上的些微尘埃，微不足道，毫不起眼。3XzJm9
层次感，以往单调枯燥的世界在此刻展现出极深的层次感。3XzJm9
探爪拨动空气，荡生的涟漪透过耳簇的毛发，递来崭新的触动。3XzJm9
翻滚的羽毛状云层，斑驳五色的阳光，尘埃的细微浓淡，就连悉索的噪音也变为了泾渭分明的并行声道，风声的呼啸，草叶的摇曳，林木的呻吟，一切的一切都真切得不似虚幻。3XzJm9
窃窃私语，喁喁附和，仿佛是从心底传出的哀泣，过量的信息几近要胀破脑海，辟开胸腔。3XzJm9
大量糖分被脑髓消耗，夏洛蒂的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浑身的冷汗也不受控制地渗透毛发。3XzJm9
一声鸟鸣从悠远的林深之处传来，紧跟着，大地开始了颤动。3XzJm92
从上到下，整条熟知的街道像是风化的油漆般悉数剥落，显露出背后破败荒凉的景象。3XzJm9
踮脚踏出步子，一阵不愉快的感觉随之传来，是大量黏腻的绿苔沾在了自己的足面。3XzJm9
[时间：神代历，圣子降临纪元1346年12月7日]3XzJm9
[当你的身影逐渐被印在历史长河中，如今这腐朽矛盾，久历而不变的都市又会否发生时代的更迭，新生另一种可能？]3XzJ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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