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呼吸是硫磺味的，带着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金属和熔岩的腥气，大地从来不曾真正安宁，脚底板能时刻感受到那种沉闷的、来自星球核心的搏动，像是某种垂死巨兽不甘的心跳3XzJm5
山脉会在轰鸣中撕裂自己，吐出炽热的血浆，裂缝如同大地的伤疤，蜿蜒爬行，深不见底，里面流淌着熔金般的微光，空气灼热，吸进肺里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3XzJm5
但正是这无休止的折磨，也带来了馈赠。地壳的剧烈运动，像一只无形而狂暴的手，将深埋的珍宝——那些在极致高温高压下诞生的稀有晶体、异常坚韧的金属矿脉——粗暴地挤上地表3XzJm5
于是，夜曲星人在与毁灭共舞的间隙里，学会了从绝望的灰烬中拾取希望。他们用震颤的大地锤炼筋骨，用喷薄的火山淬炼技艺3XzJm5
他们的城市，如果那能被称为城市的话，更像是嵌入山体岩层、或者依托巨大熔岩管道建造的堡垒工坊，终日回荡着不同于地震声的、有节奏的敲击——那是铁锤落在金属上的声音，是夜曲星不屈的脉搏3XzJm5
然而，比地震和火山更精准、更令人绝望的，是另一种周期性的灾难3XzJm5
每四年，当夜曲星运行到轨道某个特定节点，笼罩星球的就不止是硫磺烟雾，还有更深沉的恐惧，轨道附近那个隐匿的网道出口会如期张开，如同溃烂的伤口化脓，吐出黑暗灵族的掠夺舰队3XzJm5
那些纤长、扭曲、带着非人美感的舰船，会像吸血水蛭一样附着在星球外围，然后降下死亡。他们不为占领，只为掠夺——资源、奴隶，尤其是鲜活的生命所能提供的……痛苦3XzJm5
每一次，夜曲星人都只能放弃辛苦建造的家园和工坊，携带着尽可能少的物资，遁入更深、更复杂、更危险的地下迷宫，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一点点运气，在黑暗灵族狩猎的间隙里苟延残喘3XzJm5
反抗是徒劳的，那些异形太快、太强，他们的武器能轻易撕裂制式的护甲，而夜曲星人最好的武器，也不过是铁匠铺里出产的刀剑和实弹枪，无力感，如同星球的重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上3XzJm5
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只知道那是一个燃烧的夜晚，一颗“流星”撕裂了翻滚的云层，坠落在恩贝尔铁匠的工坊附近，老恩贝尔，一个胸膛像风箱、手臂如铁砧的壮汉，带着几个学徒在仍在微微震动的撞击坑里，发现了一个婴儿3XzJm5
他躺在熔融的岩石冷却后形成的琉璃床上，毫发无伤，黑不溜秋的，眼神温润，带着一丝好奇。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体型，远超任何新生儿3XzJm5
恩贝尔没有犹豫，将他抱回了家，用打磨金属的粗糙大手，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下第一口糊状的菌类食物。他给这个孩子取名“伏尔甘”，用的是古老传说中，那位带来火焰与锻造技艺的初代火蜥蜴王的名字3XzJm5
伏尔甘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他似乎天生就能吸收一切知识，他不仅学习锻造，也学习生存，学习这颗星球严酷的法则3XzJm5
他的身高最终定格在接近七米，站在人群中，如同移动的堡垒。但他从未用这力量欺压旁人，相反，他温和、谦逊、富有同情心，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思索的神情，他热爱打铁时火星四溅的景象，热爱将粗糙矿石变为精良器具的过程，那里面有一种创造的喜悦3XzJm5
然而，夜曲星的命运，不会允许他永远停留在铁匠铺里3XzJm5
在他来到夜曲星数年后的某个时间节点，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恐惧再次降临，黑暗灵族来了3XzJm5
警报的钟声在聚居点上空凄厉地回荡。人们熟练地、沉默地收拾细软，熄灭炉火，扶老携幼，像潮水般退向通往地下避难所的入口。没有组织，没有动员，只有延续了无数个四年的、刻入本能的绝望流程3XzJm5
伏尔甘。他站在聚居点中央那片用于集体锻造和集会的、坑洼不平的广场上。他手中没有闪耀着寒光的利剑，没有咆哮的枪械，只有他那把日常使用的打铁锤3XzJm5
锤头是实心的黑曜铁，经过无数次敲击和高温灼烧，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木质的锤柄因为常年握持，已被他的掌纹磨得光滑温润，他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孤峰，矗立在慌乱撤退的人流中，异常显眼3XzJm5
几艘造型扭曲、如同黑色毒蝎的小型登陆艇穿透云层，降落在广场边缘。舱门滑开，一队黑暗灵族战士走了出来，他们穿着贴合身体的深色甲胄，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脸上带着面具，或是直接露出那种混合着优越感与残忍饥渴的、非人的笑容，他们看到了孤身一人的伏尔甘3XzJm5
一个灵族用尖锐的、带着回响的声音说道，语调里充满了戏谑，3XzJm5
“是吓傻了吗？还是打算用那根可爱的玩具给我们表演杂耍？”3XzJm5
伏尔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灵族，扫过他们手中闪烁着危险能量光芒的武器，扫过他们眼中对暴力的期待3XzJm5
他想起了养父恩贝尔在一次劫掠后失去所有学徒的沉默，想起了邻居家小女孩被带走时绝望的哭喊，想起了这片土地上弥漫了太久的、无可奈何的悲怆3XzJm5
一种情绪，炽热、沸腾、不同于锻造炉火的温度，开始在他胸腔里积聚，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对施加于无辜者身上的痛苦的、最直接的排斥3XzJm5
一个黑暗灵族武士，或许是想在同伴面前炫耀，或许只是单纯嗜杀的冲动，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战嚎，身影一晃，以普通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挥舞着长鞭冲向伏尔甘3XzJm5
他的动作与他庞大的体型形成了荒谬的对比，爆炸性的、简洁到极致的一击，打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3XzJm5
锤头精准地砸在了那名黑暗灵族战士的胸口。没有能量护盾的闪光，没有金属碰撞的尖鸣，只有一种……破碎的声音。那名灵族战士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似乎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视野可能已经一片漆黑，他纤长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对折，然后像一袋被砸碎的骨头和肉块般向后抛飞，撞在登陆艇的舱壁上，溅开一片狼藉3XzJm5
其他的黑暗灵族愣住了。他们的视觉传感器，他们的神经反射，甚至他们的战斗直觉，都没能完全捕捉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太快了，超出了理解3XzJm5
伏尔甘缓缓收回铁锤，粘稠的、异色的血液顺着锤头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开小小的坑点3XzJm5
另一个灵族下意识地吐出一个词，声音里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3XzJm5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入了伏尔甘的意识。但他没有时间细想3XzJm5
伏尔甘冲入他们之中，他的铁锤成了死亡的旋风，锤影所过之处，甲胄扭曲碎裂，肢体断折飞散3XzJm5
他抓住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灵族，将他连同他的武器一起攥在巨大的手掌中，然后发力——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他将另一个跳起的灵族从半空中拍落，像拍死一只烦人的飞虫。他沉默着，只有铁锤击碎肉体和骨骼的沉闷声响，以及黑暗灵族临死前短促的、充满惊骇的惨叫，在广场上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交响3XzJm5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当伏尔甘停下动作，站在广场中央时，他周围已经是一片狼藉，扭曲的金属碎片、看不出原貌的肢体、泼洒得到处都是的异形血液，将地面染成了诡异的颜色3XzJm5
整整一支百人规模的黑暗灵族阴谋团，变成了铺陈一地的残骸3XzJm5
浓重的血腥味和能量武器烧灼后的臭氧味混杂在一起，冲入鼻腔3XzJm5
伏尔甘胸膛微微起伏，白色的水汽从他口鼻间呼出，遇冷凝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粘稠血液的双手，看着那柄陪伴他无数个日夜、此刻却如同屠夫凶器般的铁锤。刚才战斗时那股充盈全身、近乎本能的炽热力量，正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空虚，和一种……陌生的恐惧3XzJm5
颤抖，不受控制地从他巨大的身躯深处传来，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聚居点边缘。在那里，避难所的入口处，一些胆大的居民已经探出头来。他们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极致的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感激的畏惧3XzJm5
他们看着他，如同仰望一尊刚刚降下神罚的、染血的神祇3XzJm5
伏尔甘的目光越过他们，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恩贝尔，他的养父，正站在那里，仰头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3XzJm5
伏尔甘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死寂3XzJm5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砸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3XzJm5
恩贝尔凝视着他，凝视着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来自星海之子。老人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向前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回荡在破碎的广场上空3XzJm5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的、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同胞，最终重新定格在伏尔甘那张充满困惑与自责的巨脸上3XzJm5
“你是夜曲星的救世主，你是……仁慈的火龙之主。”3XzJm5
然后，是更多的人。声音从迟疑，到肯定，最终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声浪3XzJm5
声浪冲刷着伏尔甘，他站在那里，如同山岳，眼神中的混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明悟3XzJm5
自那日起，夜曲星的命运改变了。黑暗灵族的劫掠不再是无法抵御的天灾。伏尔甘，这位“火龙之主”，成为了星球的守护者。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又数次击退了来犯的黑暗灵族，每一次都更加从容，更加高效。他甚至开始利用自己的锻造技艺，为一些自愿跟随他战斗的夜曲星人打造更适合他们的武器和护具，组建起一支小小的、但战斗力可观的护卫队3XzJm5
最后一次，伏尔甘抢了一艇黑暗灵族的飞艇，飞到网道附近，用铁锤硬生生砸碎了那个网道入口3XzJm5
在一次全体会议上，几乎是毫无异议地，一致恳请伏尔甘加冕，成为夜曲星有史以来第一位真正的、统一的君王。3XzJm5
他们为他准备了象征权力的权杖，伏尔甘站在为他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眼神炽热的人们，他沉默了很久，权力，统治，这些词汇对他而言，远不如一块待锻造的金属来得亲切和真实3XzJm5
“我感谢你们的信任。但我……并非统治者的材料。”3XzJm5
他抬起他那双巨大、布满疤痕和老茧，却能创造出无与伦比精美器具的手3XzJm5
“更适合握住铁锤，而非权杖。我的智慧，用于理解金属的纹理和火焰的脾气，而非律法与权谋”3XzJm5
他目光扫过人群，找到了那个他信任的、曾在最黑暗时期组织起有效避难、公正而富有远见的聚居点首领3XzJm5
“治理夜曲星，需要的是像你这样的人，带领大家，建设家园，在和平时期也能延续我们的文明。”3XzJm5
他将那柄火焰水晶权杖，轻轻放在了那位首领的手中，没有留恋，没有犹豫3XzJm5
然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这位拯救了世界的原体，转身走下了高台，走向了他那间熟悉的、烟火缭绕的铁匠铺3XzJm5
叮当声，很快再次从那里传了出来，稳定，有力，充满了创造的节奏，如同夜曲星新的、有力的心跳3XzJm5
当然，他并非完全不理世事，当有消息传来，某处出现了威胁定居点的巨型火蜥蜴——那些被当地人称为“龙”的、如同小山般庞大的凶猛生物——时，伏尔甘会放下铁锤，走出工坊，然后，领着一大堆火蜥蜴身上可以用来锻造的材料回来3XzJm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