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宫与丰川 2
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地划出螺旋线，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水膜，模糊而遥远。3XzJpE
凛音是没当过魔法少女的，她对这个词的所有想象，都来自子供向动画的刻板印象。3XzJpE
爱与希望、友谊与信念、捍卫正义与不求回报的战斗……3XzJpE
如果桃香没有说那句“魔法少女有补贴”，那么她压根不可能答应这种邀请——连考虑都不会。3XzJpE
她可不像动画主角那样，有余裕去浪费人生，保卫什么爱与希望，但一份有报酬的“浪费”……是否值得？3XzJpE
下课的铃声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凛音纷乱的思绪，也将校园从紧绷的状态中解放出来。3XzJpE
喧闹的声浪填满了走廊与庭院，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向餐厅、中庭，或者那些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3XzJpE
雨宫凛音的目的地属于后者。那间挂着“天文部”牌子的活动部室，是她在羽丘为数不多的避难所之一。3XzJpE
推开部室的门，这里的穿堂风都比教室里的要更快活自由些。3XzJpE
户山明日香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3XzJpE
明日香朝她招手，一点作为“访客”的自觉都没有——反正这个地方已经是她和凛音的专属午餐角了。3XzJpE
她看着凛音从纸袋里取出一块三明治，眼睛都瞪大了：“啊？你今天就吃这个啊？”3XzJpE
凛音倒没什么所谓，撕开包装袋，临期的三明治也聊胜于无嘛。3XzJpE
明日香打开便当盒，里面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人食的份量。3XzJpE
她变魔术般摸出又一双筷子，献宝似的拍在凛音面前：“喏，快来帮我，我一个人可吃不完。”3XzJpE
一边在心里的账簿上记了一笔，一边夹起一块开花香肠送进嘴里——凛音才不会跟到嘴边的饭客气呢！3XzJpE
看着凛音率先开动，明日香也夹了一块厚蛋烧，送入口前却先叹起了气。3XzJpE
“妈妈真是的，知道我吃不完还要做这么多。”她抱怨道，“说是带去和朋友们换着吃，结果她们俩都跑去玩乐队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3XzJpE
明日香把厚蛋烧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她含混不清地补充道：“幸好还有小凛你。感觉全世界只有我们俩还在考虑升学的事情了……”3XzJpE2
“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该和姐姐她们一样去玩乐队呢？”3XzJpE
凛音看着明日香，也就只有在她面前，明日香才会稍稍显露一点自己被抛下的失落。3XzJpE
这份心情无法讲给明日香认识的其他任何人听，但凛音这个插班生就是很适合的倾诉对象。3XzJpE
“是啊……”她低声说，仿佛在接明日香的话，“她们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3XzJpE
明日香说的是“乐队”，而凛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桃香姐昨天晚上的那句话。3XzJpE
凛音的思绪飘得很远，以至于明日香的闲谈都变得模糊起来。3XzJpE
犹豫片刻，她还是把困扰自己一晚上的烦恼，小心翼翼地翻译成了一个明日香能够理解的版本，试探着问了出来：3XzJpE
“明日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件事，和升学、和未来的规划，都毫无关系，但你就是非常、非常想去做……你会去做吗？”3XzJpE1
“啊……很难说呢。”她咽下了食物，认真地思考着，“我的话，大概不会吧。”3XzJpE
“是喔。像是初三那年，为了集中精力准备升学考试，我就退出了游泳部。”3XzJpE
明日香晃悠起筷子：“当时虽然觉得很可惜，但现在坐在羽丘的教室里，我认为那个选择是正确的。”3XzJpE
她总结道：“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去赌上已经计划好的一切……感觉不太有效率。”3XzJpE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好奇地问道：“小凛这么问，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哦，我懂了！”3XzJpE
“最近乐队风潮这么火热，难道说……小凛也想组乐队了？”3XzJpE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凛音摇摇头，“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有这种文艺的时候啦。”3XzJpE
“是吗？吓我一跳。”明日香松了口气，又重新拿起筷子，“我还以为你也要抛下我了呢。”3XzJpE
凛音没有接明日香的玩笑话，只是挤出一个模糊的微笑作为回应。3XzJpE
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雨宫凛音的心情却无法像这天气一样明朗。3XzJpE
明日香的话在凛音的心上画出了一条界线。线的这边是为升学和未来奋斗的“正确人生”，而另一边……3XzJpE
当她推开那扇逐渐熟悉起来的大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就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3XzJpE
柜台后面，月岛麻里奈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着台面。看到凛音，她就像是看到了救兵，眼睛都亮了几分。3XzJpE
“我刚刚还在念叨你呢，这正好有个活给你。”她直起身，朝走廊深处指了指，“三号练习室，是那支叫CRYCHIC的新乐队。”3XzJpE
“她们的领队对声音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但我们的技术员搞不懂她们到底想要什么效果，她们自己也说不明白。”3XzJpE
说不明白需求也就算了，要是碰上脾气比较暴躁的人，那可真是坐牢般的折磨。3XzJpE
“这种感觉派的要求也是常有的啦……师傅她怎么说？这点小事不可能难得住她吧？”3XzJpE
“你师傅要为今晚的Live做准备，没空处理这种小事。”3XzJpE
麻里奈递给凛音一张工作单：“你去看看吧，辛苦了，有额外提成。”3XzJpE
凛音点点头，她接过单子，把书包交给麻里奈，径直向三号练习室走去。3XzJpE
练习室里的空气有些发闷，几个少女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乐器旁。3XzJ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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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率先扫过鼓手和贝斯手——鼓和贝斯是节奏组，作为乐队的基石，她们必须紧密合作。3XzJpE1
一个焦躁，一个沉稳，性格互补，贝斯的担子可以加重些，凛音心想。3XzJpE
她的目光掠过角落里的青发吉他手。对方面无表情，但握着拨片的手指有些用力。3XzJpE
唯一的吉他手，压力很大么……那键盘手得多分担些和声了。3XzJpE
在心里给所有人都快速勾勒出一个侧写，凛音对这支仅有一面之缘的乐队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也对可能遇到的问题有了点想法。3XzJpE
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扎着披肩双马尾、穿着白色校服的蓝发键盘手转过头来，和凛音对上视线。3XzJpE
“你们好，我是雨宫，店长让我来负责你们的需求。请问由谁来对接？一个人就可以了。”3XzJpE
“老师您好，是我。”蓝发女生离开键盘，凑到了调音台的位置，“我是键盘手，您叫我祥子就好的说。”3XzJpE
她的声音很清晰——如果她的需求也和她的声音一样清晰就好了。3XzJpE
祥子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仿佛这样可以圈定出她认为的问题根源。3XzJpE
“每个乐器，单独听都没什么问题，但合在一起，却很……怎么说呢，很嘈杂。”她看向凛音，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想要的是更‘通透’的感觉……的说。”3XzJpE2
面对凛音无声的凝视，祥子的脸颊有些泛红，显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说法有多抽象。3XzJpE
她也不是不想说得更清楚一些，但那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3XzJpE
“你这么说，我也没法判断。”凛音微微阖眼，“合奏一遍，我听听。”3XzJpE
祥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犯了一个多么低级的错误，连忙照做。3XzJpE
凛音戴上监听耳机，闭上眼睛，示意祥子可以开始了。3XzJpE
一段简短的乐句响起，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听完一整首曲子，凛音就示意她们五个停下来，自己皱着眉头思索着。3XzJpE
这倒不是因为她没听出什么，相反，她听出来的“东西”太多了。3XzJpE
鼓手的节奏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焦躁，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贝斯手努力地想稳住框架，但被带得有些吃力，她或许很沉稳，此刻却显然力不从心。3XzJpE1
唯一的吉他手……她的调薄得像一片纸，都快要被巨大的压力摁扁了。3XzJpE
而那个主唱，她的声音在这样混乱的音墙里，畏缩得凛音几乎听不见。3XzJpE
在祥子忐忑不安地注视下，凛音在调音台上找到属于祥子那台键盘的通道，拧动了一个旋钮。3XzJpE
幅度非常微小，就像是用指尖拂去了一层玻璃上的水雾。3XzJpE
音色里那层涩感消失了，变得更加清亮通透……就像是擦去了玻璃上的一层薄雾。3XzJpE
她立刻点头，语速变快，连装饰性的口癖也顾不上了。3XzJpE
“对，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是——”她指出了新的问题，“素世的贝斯进来之后，通透感又会被弄脏掉。”3XzJpE
果然，键盘那份刚获得的清澈感，瞬间就被贝斯厚重的低频给“污染”了。3XzJpE
“键盘和贝斯，请一起弹奏第三小节。”凛音简洁地发出指令。3XzJpE
这是她进入练习室后，对祥子以外的人说的第一句话。3XzJpE
“贝斯太‘前’了……”凛音的手指在调音台的一排排旋钮上掠过，“嗯……得再‘沉’一点。”3XzJpE
没人能听懂凛音到底在说什么，可能只有祥子大概知道——这就是在贴近祥子心里的那个声音。3XzJpE
焦躁的鼓手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吉他手，也应和着来自调音台的指令。3XzJpE
“吉他太薄了，鼓太散了。”祥子率先说出了自己的判断。3XzJpE
凛音甚至没有抬头，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切，手在调音台上同步动作。3XzJpE
接下来的十分钟，练习室里上演着一场奇妙的“双人舞”。3XzJpE
雨宫凛音和丰川祥子，她们的对话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破碎的词语——“太亮”、“模糊”、“空间感再多一点”、“不行，糊了”……3XzJpE
到最后，她们俩甚至连词语都省略了，只剩下眼神和手势。3XzJpE2
祥子一个细微的蹙眉，凛音的手指就会做出相应的调整；凛音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祥子就能立刻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3XzJpE
与其说她们是在工作，倒不如说是在共同打磨一件艺术品。3XzJpE
角落里，青发吉他手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隐约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视线，在凛音和祥子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见证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3XzJpE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可以了。从头试一次吧。”3XzJpE
祥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大家，我们再来试一次的说。”3XzJpE
每个乐器的存在都清晰可辨，键盘的清澈，贝斯下潜的深度，吉他的空灵，鼓点的吸引力……这一切都恰到好处，共同构成了华丽而又通透的音场。3XzJpE
主唱也被这面坚实而漂亮的音墙稳稳托起，她只需要跟随队友的声音，顺应情绪的流淌，就能自然而顺畅地唱出自己的歌声。3XzJpE
鼓手和贝斯手脸上是纯粹的震撼。而祥子，她慢慢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声音。3XzJpE
她看向凛音，那双漂亮的黄金瞳里迸发出强烈的光彩。3XzJpE
雨宫凛音一直守到CRYCHIC的预约时间结束。到点之后，她便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像往常一样悄然离开。3XzJpE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了那个清澈的声音。3XzJpE
凛音停下动作，回过头，那位蓝发的键盘手正向她小跑而来。3XzJpE
祥子先是礼貌地致意，紧接着，她停顿了一下，郑重地报上自己的名字：3XzJpE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作为一名音乐爱好者，和您单独聊聊。”3XzJpE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