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是如何调整好心情的暂且不论，艾尔芙莱没有任何铺垫，径直抛出了她的质问——3XzJlj1
莉莉娅先是怔住，随即以为艾尔芙莱指的是那个无法兑现的承诺，连忙带着歉意解释：“对不起，我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我已经没有能力履行之前的约定了。”3XzJlj
“不，我说的是那本书。公主与女仆根本不是什么宿敌。”3XzJlj
仔细回想，当初只是因为觉得书里的内容有些难为情，才随口编了个理由。3XzJlj
如今，那点微不足道的“羞耻感”对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3XzJlj
她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正常，没有彻底崩溃，已经相当不容易了。3XzJlj
莉莉娅选择将当初的真实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艾尔芙莱。3XzJlj
“为什么？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难道这是人类独有的情感？”3XzJlj
莉莉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她并不了解艾尔芙莱的情感世界。3XzJlj
说实话，这些天相处下来，莉莉娅觉得她与艾尔芙莱之间的关系有些特别。3XzJlj
肯定不是朋友，但也并非单纯的俘虏，毕竟艾尔芙莱有时候态度还很温和……3XzJlj
许多话一直埋在心底，但此刻面对艾尔芙莱，莉莉娅鼓起勇气反问：“艾尔芙莱小姐，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3XzJlj
这个问题让艾尔芙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一点。3XzJlj
“不要转移话题。”艾尔芙莱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你欺骗我的事情必须有个交代。”3XzJlj
艾尔芙莱再次语塞，欺骗固然不可原谅，但这次欺骗本身，似乎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损害。3XzJlj
但这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自己为什么始终没有杀掉莉莉娅？3XzJlj
魔族与鼠族里面都有非常多识字的，她们完全可以代替莉莉娅胜任教导工作。3XzJlj
“是啊，你为什么要留着我？”莉莉娅顺着她的话反问，“如果觉得留着我无用，放我走，或者……杀了我？”3XzJlj
“当然不想。只是，正如你所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你而言，究竟有何价值。”3XzJlj
“那么，请你仔细想想，留下我能带来什么好处？或者，你对我……是否抱有某种要求？”3XzJlj
艾尔芙莱意识到，从理性的角度看，莉莉娅的存在似乎确实缺乏足够的理由。3XzJlj
这极不寻常，艾尔芙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发生了变化。3XzJlj
曾经的她就是荒野中最凶猛的野兽，警惕着周围一切生灵，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任何潜在的威胁。3XzJlj
除了莉莉娅，还有村子里的魔族鼠族们，艾尔芙莱跟她们都能说得上话，心里却没有产生将对方杀死的冲动。3XzJlj
她的生存法则是永不放松警惕，一条不起眼的小蛇也可能蕴含剧毒。3XzJlj
那么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与其他生命交谈……3XzJlj
艾尔芙莱揉了揉额头，那已经停息的头痛，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3XzJlj
“我也觉得别扭……虽然不理解你的感受。”莉莉娅轻声回应，“但是，艾尔芙莱小姐，或许你该试着……更多地进行思考。”3XzJlj
“就是去感受和辨识自己的情绪，你可能自己都没察觉，这些日子，你的脸上偶尔会流露出不一样的神情了。”3XzJlj
艾尔芙莱抬手，寒气在掌心凝结成一面冰镜，镜中映出的白发少女面容依旧缺乏明显的情绪波动。3XzJlj
“艾尔芙莱小姐。”莉莉娅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虽不了解你的过去，但我能想象，你一定背负着许多沉重的记忆，是那些记忆塑造了现在的你。”3XzJlj1
“我记得你睡着的姿态，总是蜷缩着，带着深深的不安。即便拥有力量，你是否也时常被一种无名的危机感所缠绕？”3XzJlj1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艾尔芙莱不愿向任何人袒露伤口，虽然答应了莉莉娅书写过去的故事，但她早打算编造一个虚构的故事。3XzJlj
然而，在莉莉娅专注而温和的目光下，那层坚冰似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3XzJlj1
“没关系的，”莉莉娅的声音很轻，“不想说就不必说，每个人面对创伤的方式都不同。”3XzJlj
“……不止一个。”艾尔芙莱终于吐露出几个字，随即像是惊觉般立刻补充，“我只能说这么多。”3XzJlj
莉莉娅表示自己能理解，随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艾尔芙莱小姐，也许你应该学会跟别人交流，然后说不定能遇到可以依靠的人。”3XzJlj
“不会了。”艾尔芙莱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不会再赌了。”3XzJlj
她曾不止一次交出信任，渴望抓住一丝温暖，但换来的结局总是……3XzJlj
莉莉娅回想起最初被俘时，艾尔芙莱无意中透露的信息。3XzJlj
艾尔芙莱不明白为何莉莉娅要提及这个，但更奇怪的是，一种倾诉的欲望，竟压过了她立刻终止对话的本能。3XzJlj
仿佛……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阴霾诉诸于口，就能稍微减轻一丝重量。3XzJlj
她确实感到，那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动了一点点。3XzJlj
“……我曾经，是有一个妹妹。”艾尔芙莱的声音飘忽起来，“她总喜欢跟在我身后……”3XzJlj
那个偏僻、宁静的人类小村庄的景象，再次于脑海中清晰浮现。3XzJlj
那时她们都还年幼，但在分享难得的精致食物时，总会互相推让。3XzJlj
对于普普通通的乡下农民家庭而言，有营养的食物意味着能更好地长大。3XzJlj
她们总是为彼此着想，亲密无间，夜晚也挤在同一张床上入睡。3XzJlj
那时的艾尔芙莱性格也较为强势，若妹妹被村里其他孩子欺负，她定会狠狠报复回去，就算打不过，也会通过各种“计谋”智取。3XzJlj
记得凯伦娜曾说过，长大后要要跟姐姐一起努力拼搏，攒钱把一家人都接到城里生活。3XzJlj
她们憧憬着在城里的喷泉边钓鱼，仰望着高耸的钟楼在整点鸣响，向往着村庄之外更广阔的世界。3XzJlj
所有的美好，都在艾尔芙莱头顶长出那对异样的黑角时，彻底粉碎。3XzJlj2
整个村庄陷入了疯狂，昔日和蔼的村民，曾经无比疼爱她的父母，脸上都只剩下恐惧、憎恶与疯狂的排斥。3XzJlj
亲生父母用农具将她打得头破血流，她被粗绳捆绑，在无数狂热的村民簇拥下，被推向那堆早已架好的柴薪。3XzJlj
回忆至此，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过于强烈的痛苦，甚至让那段记忆本身都变得模糊而扭曲。3XzJlj
但她清晰地记得，她的妹妹凯伦娜，挤在人群的最前面，拼命地喊着，甚至是叫的最凶的，与那些疯狂魔怔的村民没有任何区别。3XzJlj2
震耳欲聋的喧嚣吞没了妹妹的声音，模糊的泪光几乎夺去艾尔芙莱的视野，她只看到妹妹的身影混杂在那些狂热的人群里，一起注视着她脚下已经点燃的柴薪。3XzJlj
艾尔芙莱的叙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湿痕，仿佛要连同那段记忆一起抹去。3XzJlj
“刚才的话，”艾尔芙莱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忘掉它。”3XzJlj
“我明白……”莉莉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能感受到那份深切的痛苦。3XzJlj
她明白，艾尔芙莱是魔族，尽管在王国的法律条文上，魔族拥有居住和通行的权利，但在大多数情况下，突然出现的恶魔……只会招致最残酷的对待。3XzJlj
自家孩子一夜之间长出恶魔之角？在那样的环境中只意味着一件事——恶魔占据了孩子的身躯。恐怕在父母眼中，那时的艾尔芙莱早已不是他们的女儿了。3XzJlj
“那……艾尔芙莱小姐，你断掉的角，难道也是那时……”3XzJlj
艾尔芙莱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桌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桌面上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3XzJlj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你算什么……我根本不想回忆那些东西……”3XzJlj
艾尔芙莱没有回应，只是用力地深呼吸，试图翻涌的情绪。3XzJlj
回忆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她的思绪变得混乱而活跃。3XzJlj
若将思维比作齿轮，平日里的艾尔芙莱，齿轮缓慢运转，甚至趋于停滞。3XzJlj
哪怕莉莉娅说的是对的，封闭内心可能导致更严重的问题，此刻的艾尔芙莱也宁愿继续封闭。3XzJlj
“你不用道歉。”艾尔芙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3XzJlj
艾尔芙莱看了一眼碎裂的桌面，心中涌起一阵烦躁，连带着之前那种因为倾诉而产生的轻微放松感也消失不见了。3XzJlj
她只想将那些阴暗的记忆再次深深埋葬，用更厚的冰层将其冻结。3XzJlj1
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杀莉莉娅呢？留着她到底有什么用？3XzJlj
更何况，谁能保证，她不会在关键时刻，也会像自己的妹妹那样，展露出真实的，令她生寒的恶毒内心呢……3XzJlj
莉莉娅屏息凝神，看着艾尔芙莱在短短时间内，情绪几经起伏，从最初的冰冷，到短暂的松动，再到此刻明显的烦躁与抗拒。3XzJlj
她不是心理学家，但也看得出艾尔芙莱内心充满了矛盾，言行举止间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3XzJlj
这显然是经历过巨大创伤后，心理层面出现的严重问题，甚至有精神分裂的感觉。3XzJlj
根据艾尔芙莱刚才的叙述，从变故发生到如今荒野流浪，似乎仅过去了数年。3XzJlj
莉莉娅相信，如果艾尔芙莱继续这样自我封闭，情况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恶化。3XzJlj
她猜测，正是这几日的交流，才让艾尔芙莱封闭的内心产生了一丝缝隙。3XzJlj
只要维持这种程度的交流，无论是与自己，还是与村中的魔族、鼠族相处，即便无法根除创伤，至少能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吧……3XzJlj
此时，艾尔芙莱似乎已“调整”好了情绪，当然，说是调整，其实更像是再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3XzJlj
她的气息重新变得如同刚俘虏莉莉娅的那晚一般，疏离而冰冷。3XzJlj
此刻，在艾尔芙莱眼中，莉莉娅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无足轻重、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俘虏。3XzJlj
看来，艾尔芙莱那刚刚显露出一丝解冻的迹象，此刻已再次冰封，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3XzJlj
对方愿意跟她提起往事，其实已经是相当不得了的举动了，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事件。3XzJlj
而莉莉娅心中的疑惑也终于消失不见，艾尔芙莱展现的时冷时热的态度并非是刻意的，在她的面前，自己偶尔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偶尔又变成了不会多看一眼的俘虏。3XzJlj
恐怕在艾尔芙莱自己的内心深处，也经常在“人”与“野兽”之间变化……3XzJlj
第二天清晨，前来送餐的不再是艾尔芙莱，而是鼠族的风信子。3XzJlj2
莉莉娅身染恶魔疫，鼠族虽无传染病风险，但风信子放下餐篮后还是迅速退出了房间，这既是为莉莉娅考虑，或许也带着几分对病患本能的回避。3XzJlj
除了送餐，艾尔芙莱答应过的，用通用语书写的故事也没有送来。3XzJlj
莉莉娅心里明白，艾尔芙莱很可能在短期内，甚至更久，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3XzJlj
因为自己窥见了她灰暗过去的一角，这让她感到了后悔与不安。3XzJlj
双亲罹难的悲恸依旧萦绕心头，但莉莉娅庆幸自己终究挺过来了。3XzJlj
她确实是个没有战斗力的贵族大小姐，但她不能就这样烂在荒野里。3XzJlj
即便等待她的或许是生命的终点。3XzJlj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