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五日了！那董白只说军务繁忙，让我们耐心等候，这到底是何意？”3XzJnx
在长安专门接待外宾的馆驿内，成国使团一行人早已失去了初来时的几分侥幸与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增长的焦躁与不安。3XzJnx
为首的正使名叫费悦，年约五十，面容清瘦，本是成国朝中善于辞令、精通礼仪的官员，此刻却在雅致的客房内来回踱步，眉宇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愁云。3XzJnx
费悦停下脚步，对着副使和几位随行属官抱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我主诚意满满，贡品丰厚，她竟如此怠慢！”3XzJnx
副使叹了口气：“正使，稍安勿躁。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汉中在她手中，她自然稳坐。我等也只能……静候佳音了。”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表情也同样凝重。他们携带的国书和礼单早已呈送上去，却如石沉大海，连个确切的回复都没有。这种等待，最是磨人。3XzJnx
馆驿外，长安城的繁华与喧嚣隐约可闻，更反衬出馆驿内的沉寂与压抑。使团成员们每日除了在有限的范围內活动，便是聚在一起猜测董白的意图，越猜越是心慌。是嫌贡品不够？还是压根就没有谈判的打算？亦或是……在筹划着更大的图谋？3XzJnx
直到第六日午后，终于有礼宾司的官员前来传话：“都护有请成国使者，前往鸿胪厅一叙。”3XzJnx
费悦等人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怀着忐忑又强自镇定的心情，跟着引路官员前往府上。3XzJnx
再次踏入鸿胪厅，气氛与上次接见波斯使团时并无二致，庄重而略显疏离。董白依旧坐在主位，身着玄色深衣，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身后侍立着几名文武官员，其中包括负责外交礼仪的鸿胪寺卿和记录会谈的书记官。3XzJnx
费悦带领使团成员依礼参见，姿态放得极低：“下国使臣费悦，叩见大汉都护阁下。都护政务繁忙，能拨冗接见，外臣感激不尽。”3XzJnx
董白微微抬手，语气平和：“贵使远来辛苦，不必多礼，请坐。”3XzJnx
费悦定了定神，按照既定流程，开始了一番精心准备的外交辞令，盛赞董白平定西北、再造乾坤的功绩，又称颂长安城的复苏与繁荣，言语间极尽吹捧之能事。董白气定神闲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待到费悦说完，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同样回以一番对成主李雄“保境安民”“经营巴蜀”的客套赞誉，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3XzJnx
商业互吹的环节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费悦知道，该切入正题了。3XzJnx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不解：“都护阁下，外臣有一事不明，还望都护解惑。我成国与大汉，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为何……贵国要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强占我汉中之地？此举，岂非有违睦邻之道？”3XzJnx
董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哦？兴无名之师？犯贵国疆界？费使者此言，从何说起？我大汉将士，前番乃是为应仇池杨难敌所请，助其平定国内叛乱，剿灭不臣。那汉中郡，乃是从肆虐抢掠的仇池乱军手中收复，何时成了侵犯贵国疆界？此事，左贤王本人亦可作证。”她语气无辜，将占据汉中的行为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帮助藩属平乱”和“从土匪手中收复失地”。3XzJnx
费悦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都护！那汉中郡，此前分明已为我成国大军所攻克，只是暂时被仇池叛军窃据！如何能说与我国无关？”3XzJnx
“攻克？”董白眉毛微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若我未曾记错，贵国李凤将军此前确曾兵临汉中，然则为仇池守军所败，溃退而走。其后仇池内乱，叛军自行占据汉中，烧杀抢掠，荼毒生灵。我大汉念及汉中原为华夏旧土，不忍百姓遭难，方才出兵驱逐乱军，安抚黎庶。此事前后脉络清晰，何来‘侵犯贵国疆界’一说？莫非，贵国认为那些烧杀抢掠的仇池乱军，是代表成国的不成？”3XzJnx
费悦一时语塞，对方这是完全绕开了成国曾占领汉中的事实，死死咬住是“从乱军手中收复”，让他准备好的谴责之言无处着力。他强压怒火，转换策略：“都护巧言善辩，外臣佩服。既然如此，往事暂且不提。我主仁厚，不愿兵连祸结，愿以上等蜀锦千匹、朱砂百斤、珍稀药材若干，并承诺岁岁朝贡，换取汉中重归我国。如此，两国重修旧好，永息干戈，岂不美哉？”3XzJnx
董白听了，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费使者，此言差矣。汉中，乃大汉故土，秦陇门户。岂有用些许钱帛贡赋交换之理？更何况，贵国本是趁晋室内乱，割据一方，占据巴蜀。若论法理，尔等之于汉中，名不正，言不顺。我大汉承继先汉正统，西域长史府印信犹在，收复故土、安抚遗民，乃是天经地义。反倒是那晋室，承曹魏之篡，曹魏又逼汉帝禅让，其法理本就存疑。贵国从这样的晋室分裂而出，又何来对汉中宣称主权呢？”3XzJnx
费悦听到董白竟然质疑成国乃至晋室、曹魏的法理，甚至隐隐将她的“汉”拔高到超越晋室的正统地位，心中又惊又怒，气血上涌，几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斥责她才是真正的“叛乱”和“残暴不仁”，屠戮士族、行事酷烈，但想到临行前李雄的再三叮嘱，以及肩负的重任，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3XzJnx
“都护……都护所言，皆是……皆是久远之事，非今日谈论之重点。”费悦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将话题拉回，“外臣只问，都护要如何，才肯将汉中之地，归还我国？”3XzJnx
董白见对方服软，不再纠缠法理，便也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汉中之地，关系重大，非我一言可决。不过，贵国既有此心，愿意拿出诚意，此事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3XzJnx
她顿了顿，看着费悦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慢条斯理地说，“具体如何交换，交换些什么，需从长计议。贵使不妨先拿出个具体的章程细则，交由鸿胪寺与相关官员详加讨论。若条件合理，于两国百姓有利，本都护亦非不能考虑。”3XzJnx
费悦一听，感觉事情似乎有了一线生机，连忙道：“章程细则，外臣已初步拟定，请都护过目！”说着，便让副使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帛，恭敬地呈上。3XzJnx
董白接过，并未细看，随手递给旁边的鸿胪寺卿，吩咐道：“尔等先与费使者及其属官初步接洽，议个议程出来，再报于我知。”3XzJnx
处理完正事，董白脸上露出笑容，仿佛刚才唇枪舌剑的争论从未发生：“好了，正事暂且议到这里。诸位使者远来辛苦，想必也饿了。我已命人备下酒宴，还请赏光。”3XzJnx
说罢，她便起身，邀请费悦等人移步偏殿。偏殿内早已设好宴席，菜肴丰盛，融合了雍凉地区的豪迈与川蜀之地的精巧。席间还有乐工演奏，舞姬献艺，既有西北的慷慨激昂，也有巴蜀的婉转灵动。3XzJnx
董白热情地充当起介绍人，指着一盘烤得金黄的羊肉说道：“此乃西域传来的羔羊，用秘法烤制，肉质鲜嫩，在川地怕是少见，使者尝尝。”3XzJnx
费悦此时心情稍定，见董白提及，便也顺势展示见识，拱手答道：“多谢都护盛情。不过都护有所不知，丝绸之路商贸往来，物品流通，这西域羔羊虽稀罕，在我成都一些胡商开设的酒肆中，亦能品尝到。倒是这烹制手法，似乎加入了河西的沙葱，别有一番风味。”3XzJnx
董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哦？看来使者是行家。那再尝尝这个，这是用伊犁河谷的蜂蜜调制的甜点。”3XzJnx
费悦又品评一番，指出蜂蜜品质上乘，但与蜀中崖蜜相比，各有千秋。他如数家珍般介绍起席上几种看似来自西域，实则已在蜀地流传或能找到替代品的食材，言语间颇有些自得，似乎想借此挽回一些在方才谈判中失去的颜面。3XzJnx
董白也不着恼，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解，不时询问几句，气氛竟显得颇为融洽。3XzJnx
当一道红油赤酱、香气扑鼻的麻辣兔腿被端上桌时，费悦眼睛一亮：“这可是我西川名菜！没想到在长安也能见到如此地道的做法！”他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仔细咀嚼，点头赞道：“香辣入味，肉质紧实，烹炸的火候恰到好处，这厨子手艺……嗯！”3XzJnx
他话未说完，脸色突然一变，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猛地从席位上弹起，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瞬间布满痛苦之色，眼球突出，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随即“咚”地一声栽倒在地，口鼻中溢出暗黑色的血液，已然气绝！3XzJnx2
歌舞骤停，乐工舞姬惊叫四散，成国副使和随员扑到费悦身边，惊慌失措。董白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将她护在中间，刀剑出鞘，警惕地环视四周。3XzJnx
董白面色一沉，喝道：“封锁殿门！所有人不得出入！立刻控制厨房及相关人等！”3XzJnx
命令迅速被执行。然而，很快就有侍卫回报：“都护！负责烹制这道麻辣兔腿的厨子……不见了！问过膳房其他人，说那厨子是新来的，做完这道菜后便借口出去取东西，再未回来！”3XzJnx
董白语气冰冷。竟然有人敢在她的宴席上下毒，目标直指成国使者，这分明是要嫁祸于她，破坏汉成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长安城立刻行动起来，城门封闭，兵马司和飞熊军联合搜捕。那厨子显然并非专业死士，藏匿的手段并不高明，不过两个时辰，就在一处偏僻民宅中被抓获。3XzJnx
经过一番不算太难的秘密审讯，结果令董白目光森寒。那厨子熬不过刑讯，招认自己并非成国细作，而是受了后赵石虎派出的密探指使和重金收买，混入膳房，伺机在招待重要宾客的菜肴中下毒，目的就是要挑起汉国与成国乃至其他势力的矛盾，制造混乱，为后赵创造可乘之机。此次选择毒杀成国使者，正是看准了双方因汉中问题关系紧张，一旦成功，嫌疑最大、受益也最大的，自然是占据汉中的董白。3XzJnx
董白看着审讯报告，眼中寒光闪烁。东线的对峙尚未结束，背后的阴谋已然袭来。这场外交宴会，最终以一场突如其来的毒杀案告终，不仅让成国使团陷入了巨大的悲愤与恐慌，也让董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外部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加无所不用其极。3XzJnx